甲板上的死寂如同沉重的铅块,可命运从不会给人留下悲伤的时间。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天际的云层再次剧烈翻滚,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周舒晚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云层之中,数颗堪比独栋房屋的巨型火球,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朝着海面轰然坠落!
橙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整片天空。
“轰——!”
第一颗巨型火球砸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沸水瞬间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白花花的烟雾蒸腾而上,模糊了整个视线。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接二连三的火球如同末日陨石,密密麻麻地砸落下来,举目四望,整个世界都被橙红色的火光笼罩。
海面之上到处都是火球坠落的痕迹,沸水翻滚,烈火燃烧,烟雾与黑烟交织,成了一片真正的人间炼狱。
“走啊!快逃!”
周舒晚的嘶吼声刺破死寂,她一把抓住齐铭郁的手腕,又伸手拽住身边的沐沐向前奔跑。
所有人这才从悲痛中猛地惊醒,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来。
慌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众人跌跌撞撞地朝着甲板下方的舱内跑去。
齐铭郁反手攥着周舒晚的手,护着她往楼梯口冲去,沐沐紧随其后。
楼梯狭窄,逃亡的人挤在一起,脚步杂乱,不断有人发出惊呼。
就在众人狂奔下楼时,一名队员突然惊呼:“基地!我们的基地没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脚步一顿。
齐铭郁和沐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顺着那名队员指向的方向,远处的半空堡垒映入眼帘——
那座他们在海上漂泊数年,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园,那座承载了所有人希望与安稳的堡垒,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彻底吞噬。
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凶猛的火势将整座堡垒包裹。
远远看去,就像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超大火球,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燃烧、崩塌。
那是他们的家啊。
是无数人日夜守护、拼尽全力维系的堡垒,是末世里唯一的避风港。
可现在,这座陪伴了他们好几年的堡垒,在天火的肆虐下,正一点点化为灰烬。
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呜咽出声,泪水混着脸上的汗水滑落。
几个年轻的队员红着眼眶,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周舒晚望着那座燃烧的堡垒,酸涩与悲痛涌上心头。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别愣着!快逃回舱内!火球还在砸下来,留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她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坚定。
众人如梦初醒,看着天际不断坠落的火球,再也不敢停留,拼了命地加快速度往舱内冲去。
接二连三的火球狠狠砸落,有的砸在母舰的甲板上,有的撞在母舰高耸的建筑上,巨响震得整艘船剧烈晃动。
可诡异的是,每当火球即将砸中逃亡的人群时,总会凭空消失,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悄悄收走。
而母舰上刚才燃烧的区域,也总有巨大的水流从天而降,将明火彻底扑灭,让母舰暂时免于失火的厄运。
众人心中又惊又疑,却也顾不上深究,只当是老天垂怜,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终于,最后一批人冲进了舱内,厚重的金属舱门轰然关闭,将外面的火海、热浪、爆炸声暂时隔绝在外。
舱内的灯光有些昏暗,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驾驶舱内,驾驶员早已将母舰的动力开到最大。
两艘母舰一前一后,在沸腾的海面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逃。
船尾划出两道巨大的白色水痕,却很快就被翻滚的沸水淹没。
陈舰长年纪大了,刚才在甲板与楼梯间狂奔逃命,体力早已透支,此刻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云副官也满头大汗,神情却无比肃穆,盯着窗外的火光,眼睛中满是绝望。
舱内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到了半空堡垒燃烧的场景。
那片冲天的火光,成了母舰上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突然,周舒晚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岸上方向。
那里被漫天的火光与浓烟笼罩,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齐铭郁看到了她眼底从未有过的悲伤,心头猛地一沉。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终于明白她在悲伤什么。
远处的浓烟之中,那座燃烧的半空堡垒,在天火的焚烧下,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废墟,被浓烟彻底吞噬。
云副官也发现了这一幕,他浑身一软,轰然跌坐在椅子上:“为什么……为什么会下天火……老天当真要亡我们吗?”
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驾驶舱。
最后一抹陆地没有了,天火还在无休止地坠落,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火海。
他们就像汪洋中的浮萍,没有方向,没有依靠,连活下去的希望都变得无比渺茫。
陈舰长终于缓过了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悯。
可他毕竟是舰队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支柱,即便心如刀绞,也必须最先冷静下来。
他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周医生,以你的判断,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才安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周舒晚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可周舒晚只是神情郑重地缓缓摇了摇头。
陈舰长先是一愣,还想要张口再问,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
原本就布满皱纹的面容,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几十岁。
她摇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早已无处可去!
天际的火球还在无休止地坠落,海面、陆地、半空,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天火笼罩,没有一片安全的净土。
无论往哪个方向逃,都躲不过这场末日般的天灾。
此时,他们都在驾驶舱。
而驾驶舱内的众人,都是陈舰长的心腹,个个以一敌十,冷静果敢,可此刻,也都瞬间明白了周舒晚的意思。
负责驾驶母舰的几名驾驶员互相望了一眼,眼神里满是茫然,连手中操控战舰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周舒晚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听天由命吧,陈舰长,随意选一个方向,走下去就是了。”
陈舰长定定看了周舒晚两眼,没再多问,抬手随意指向舷窗外一片混沌的火光:“往那边去。”
驾驶员不敢耽搁,立刻调整航向。
两艘母舰劈开沸腾的海水,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
窗外的天火依旧密集,巨型火球接二连三砸落,海面炸起冲天水柱,盐雾与黑烟裹着热浪。
陈舰长靠在椅背上,一路沉默。
他望着窗外肆虐的火光,眉头紧锁,苍老的脸上写满疲惫与悲戚,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周舒晚察觉到他情绪异样,却根本抽不出心思细究。
天际的火球毫无停歇之意,源源不断地朝着舰船砸来。
她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利用空间的收取功能,将逼近船体的火球一颗颗强行收入空间。
太阳穴像是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头痛欲裂,可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偶尔有漏网的火球砸中船体,燃起明火,她便立刻调取水源灭火。
空间里囤积数年的淡水早已消耗大半。
她干脆直接抽起海里的沸水,滚烫的海水泼在火焰上,滋滋作响,白气蒸腾,灭火效果与淡水并无二致。
可抽取海水同样耗费心力,每一次操控,都让她再添一分负荷。
齐铭郁守在她身侧,紧紧攥着她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细微颤抖。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不能说。
沐沐也站在一旁,神情紧绷,时刻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艰难的二十分钟熬过去,母舰在周舒晚的拼死守护下,总算有惊无险地又向前驶出数十海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舰长忽然动了。
他走到周舒晚面前,声音低沉郑重:“周医生,请借一步说话。”
两艘母舰并行,火球从四面八方袭来,周舒晚必须时刻盯着整片空域,稍有分神,便可能酿成大祸。
她只能轻轻摇头。
陈舰长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周医生,此事万分紧急,务必请你过来一趟。”
齐铭郁眉头微蹙。
周舒晚对上陈舰长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好。”
陈舰长转身,领着周舒晚走到驾驶舱最偏僻的角落,这里远离控制台,被仪器遮挡,说话声不会被旁人听见。
齐铭郁放心不下,也跟了过去,站在不远处守着。
陈舰长看了他一眼,并未在意,只对周舒晚一字一顿地说道:“周医生,你带着你的家人,逃吧!不要在这里守着了!”
周舒晚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舰长,一时竟忘了回应。
身后的齐铭郁也满脸错愕。
陈舰长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悲凉:“我们舰队的潜艇数量太少,就算倾尽所有,也救不了几个人。末世走到今天,生死早已由不得自己,死神要来,谁也挡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舒晚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但你不一样,周医生。你是老天在这该死的末世里,留给人类唯一的生机。只要你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周舒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舰长早已看穿一切,他清楚周舒晚的空间里藏着潜艇、船只,囤积着数不尽的粮食、药品、种子,还有保存人类文明的书籍、资料、机械图纸。
那是末世里最珍贵的火种,是文明延续的最后希望。
“如果连你都没了,我们这些人就算多活几天,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物资,没有种子,没有机械,没有知识,我们不过是在这片火海里苟延残喘,最后还是会化为灰烬。可你不一样,你带着的,是整个人类的未来。”
母舰上的万人,看似庞大,可在无休止的天火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没有周舒晚的守护,他们撑不过一个小时。
而周舒晚一旦陨落,那些藏在空间里的火种也会随之湮灭,人类将彻底失去翻盘的可能。
陈舰长自来接受的信念,那便是以多数为主,少数服从多数。
就算是救人也是如此,要先护住大多数人的姓名,再去考虑那极少数个别人的生命安危!
在集体面前,就算是再有能力的个人,也必须要为集体让步。
但是在周舒晚这件事情上,他却想得很清楚!
周舒晚必须要活着!
他宁愿舍弃母舰上这一万多人口的性命,也必须得保住她!
周舒晚怎么也没想到陈舰长会下这样的决定,在初始的震惊过后,她才缓缓张口:“陈舰长,现在船上有这么多……”
“那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陈舰长已经干脆利索接过她的话,又郑重看向一旁还一脸震惊的齐铭郁:“齐指挥官,我现在要将守护周医生性命的任务全权交付给你!你怎么说!”
齐铭郁沉默了一瞬,便啪的一下行了军礼:“定不辱使命!”
陈舰长欣慰地看着面前这对还算年轻的夫妇:“你们也一定要保重……”
话未说完,母舰便一个晃荡,几个人站立不稳,好容易扶着旁边的扶手才稳住身体。
“怎么回事?”陈舰长问。
周舒晚已经开口:“是火球下降,两艘母舰看不清前方,差点互相撞到!”
是关键时刻,两艘母舰上的驾驶员各自发挥超高的技术,才险而又险地避过。
不然这样迅疾的速度,这样庞大的身躯,一旦撞上,那必定有伤亡!
陈舰长立即看向周舒晚:“周医生,别磨蹭了!走!”
周舒晚迟疑了一下。
她的任务至此已经完成了。
连基地长都下令让她先带着家人逃命!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家里人一起离开了!
可是,心里却很难受!
是因为,她知道她一旦离开,这些人必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