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美食文》正文 第631章 起始亦是终(正文完)
秦淮在离开记忆后,久久没有反应。他看不到眼前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离开记忆后理论上应该出现在厨房里,可是他感受不到厨房里的烟火气也看不到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迷茫,可他...秦淮手里的蟹黄猪肉馅勺子“哐当”一声砸在不锈钢盆沿上,震得整块肉馅都弹跳了一下。他没去捡。不是不想,是根本动不了——那句话像一记湿透的棉被,兜头盖下,闷得人喉头发紧、指尖发麻。他盯着自己沾着酱色油星的指节,忽然想起许诺第一次端给他蟹黄猪肉包时,蒸笼掀开那瞬腾起的雾气里,浮着两粒金红油润的蟹黄,像凝固的落日。“哥?哥!!你听没听见我说话!”秦落叉腰站在厨房门口,手机高高举过头顶,屏幕上赫然是张泛黄的作文纸照片:《雨夜》,作者秦淮,批注红得刺眼——“叙事真实,情感真挚。但第三段与同桌李明作文高度雷同(见P17),建议重写。另:描写‘爸爸背我时脊椎骨像一串小山丘’过于猎奇,不符合小学生认知水平。”秦淮慢慢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蟹黄酱咸鲜微腥的暖香,混着刚剁好的五花肉糜的脂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窗外飘进来的、晒过太阳的旧纸张气味。他弯腰捡起勺子,舀起一坨饱满油亮的馅料,在掌心轻轻团了团。拇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馅料表面细密的颗粒感——那是蟹黄酱里碾碎的蟹膏结晶,也是许诺当年教他时反复强调的“灵魂触感”:“要能咬出沙沙声,才叫活。”“落落,”秦淮声音有点哑,却很稳,“把照片发我。”秦落一愣,随即眼睛锃亮:“哥你终于认命了?行!我给你发原图带EXIF信息,连扫描仪型号和校准参数都给你标上!”她噼里啪啦按着屏幕,手机“叮”一声轻响。秦淮点开,放大。那行红色批语下,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几乎被岁月洇开,却仍能辨出轮廓——是许诺的字。他记得这字,写在食堂菜单边角、写在点心盒封条背面、写在秦淮初中数学卷子空白处解一道无关的几何题。那行字写着:“脊椎骨像小山丘——绝妙。李明抄你,不是你抄他。信我。”秦淮的呼吸顿住了。许厂长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正用一块干净纱布慢条斯理擦眼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厨房顶灯白晃晃的光,也映着秦淮骤然绷紧的侧脸线条。他擦完,将眼镜缓缓戴上,镜片后的目光落回秦淮脸上,没催,也没移开,只是安静地等。秦淮把手机屏幕转向许厂长,指尖点了点那行铅笔字:“您……知道这个?”许厂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小簇火星,映得他眼角细纹微微跳动。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衬衫纽扣严实扣到最上面一颗。“小诺的心跳,”他声音低得像炉火余烬里滚出的微响,“比别人慢半拍。”秦淮猛地抬眼。“医生说先天性窦性心动过缓,不碍事,但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受大刺激。”许厂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他十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爬山,他走到半路突然停住,脸色煞白,手扶着树干直喘。带队老师吓坏了,硬把他背下山。后来他再没参加过任何集体爬山、长跑、军训……可他总爱做点心。揉面要力气,蒸笼要扛,火候要盯——全是不动声色的力气活。”灶上的水壶尖锐地嘶鸣起来,赵蓉慌忙起身去提。秦从文剁肉的节奏却没乱,一下,又一下,笃、笃、笃,沉稳得如同心跳本身。“他做的包子皮,”许厂长继续道,目光落在秦淮正在调馅的手上,“比别人的薄半分,韧三分。因为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只有揉面能让那半拍心跳稳下来。他跟我说,面团有脾气,你凶它,它就硬;你哄它,它就软。哄着哄着,自己那半拍也就跟上了。”秦淮的手停在半空。盆里油亮的馅料静静躺着,蟹黄酱的金红与猪肉糜的粉白交织,像一幅未完成的、带着体温的画。他忽然想起许诺最后一次来祁菲村,临走前塞给他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三只冷透的蟹黄猪肉包。包装纸上用炭笔潦草写着:“趁热吃,冷了馅会澥。——诺。” 那天秦淮打开包,发现包子皮上用竹签浅浅刻着一道极细的竖线,从褶皱顶端一直延伸到收口处,像一道隐秘的缝合线。原来不是装饰。是许诺在教他如何缝合那些无法言说的裂痕。“爸!”秦落又冲进来,这次手里挥舞着一本硬壳本子,封皮磨损严重,印着褪色的“优秀少先队员光荣册”,“我在爷爷书柜最底层翻出来的!里面夹着好多糖纸!还有……”她猛地翻开内页,声音戛然而止,脸“腾”地涨红,像煮熟的虾,“啊啊啊这什么鬼东西!!”她手忙脚乱想合上,可秦淮眼尖,一眼瞥见那页中央,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被胶水仔细粘在纸页上——照片里,少年许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祁菲村小学斑驳的砖墙前,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土狗,笑容灿烂得能灼伤视网膜。照片右下角,一行清秀小字:“赠淮淮,我的包子搭档。1998.秋。”秦落手一抖,光荣册“啪嗒”掉在地上。照片滑出半截,露出背面几行更小的字,墨迹已有些晕染,却依然清晰:“淮淮:今天又偷吃了你藏在米缸里的桂花糖糕,甜得牙疼。爷爷说你以后要当大厨,我说那我得当你的试吃员,不然谁替你尝咸淡?他们都说我脑子有病,非说狗听得懂人话,还跟我抢包子吃。可它真的懂啊。它昨天叼走了我写的‘给淮淮的包子改良方案’,蹲在柴堆上嚼了半小时,最后吐出来时,纸角上全是口水印——它觉得第五条‘加三粒芝麻’太咸,第七条‘馅里放半个咸鸭蛋黄’太腻。它说得对。所以……下次,咱们一起试试‘双蟹包’?我攒够螃蟹钱了。诺”厨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不知何时飘来的、极其遥远的、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模糊笑语。安悠悠啃水果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她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厨房门口,小板凳换成了门框,小小的身体倚着,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秦淮慢慢蹲下去,捡起那本光荣册。指尖拂过照片上许诺年轻的脸,拂过那行“包子搭档”。他没看秦落,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落落,把爷爷房间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部抱过来。”秦落愣住,随即用力点头,转身像阵风似的卷走了。秦淮站起身,走向案板。他重新拿起擀面杖,不是去擀皮,而是用杖头最粗粝的那一端,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碾压着盆中那团蟹黄猪肉馅。油脂被挤压出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晕。他碾得很用力,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东西,连同这馅料一起,碾碎、揉合、重塑。许厂长一直看着。直到秦淮碾完最后一遍,将那团温润油亮、香气愈发浓烈的馅料郑重捧起,放在刚刚摊开的、薄如蝉翼的面皮中央。“许厂长,”秦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您觉得,包子褶子,该捏多少道?”许厂长沉默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五根手指,指腹上布满常年握笔、握工具留下的薄茧,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却异常稳定。“小诺第一次教我捏褶子,”他声音低沉,像老木头在阳光下缓缓开裂,“是在棉纺厂锅炉房后面。他偷了半袋面粉,用锅炉余温烫面。他捏给我看,一、二、三……数到第十八道时,手抖得捏不住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淮正专注捏褶的手上——那双手此刻稳定得可怕,指尖翻飞,面皮在指腹间灵巧游走,一道,两道,三道……细密均匀的褶皱如绽放的莲花,层层叠叠,紧紧收束于一点。“他当时说,”许厂长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缓缓加深,像冰面下终于涌动的暖流,“十八道,不多不少。因为人的心跳,一分钟大约七十二下。十八乘四,刚好是一分钟。”秦淮的手,稳稳地捏下了第十八道褶。收口处,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一点微小的面疙瘩被精准地掐断、抚平,光滑如初。包子浑圆饱满,静卧于掌心,像一枚温热的、蓄满秘密的卵。“淮淮?”许厂长唤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慈祥的试探。秦淮抬起头,迎上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他没笑,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漫过坚硬的河床。“嗯。”他应了一声,很短,很轻。然后,他转身,将那只完美的包子,轻轻放进蒸笼最中央的位置。笼屉叠好,盖上盖子。他伸手,拉开了灶膛最下方的通风口——“呼”地一声,沉睡的火焰猛然暴涨,赤红的火舌贪婪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瞬间发出沉闷而汹涌的咕嘟声,白雾如云,自笼屉缝隙蓬勃蒸腾而出,温柔而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瞬间模糊了窗棂,模糊了墙壁,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雾气氤氲里,秦淮的声音穿透水汽,清晰传来:“落落,去把冰箱里那瓶没开封的陈年花雕拿出来。”“爸,把您珍藏的那罐二十年陈年蟹醋,也请出来。”“奶奶,麻烦您把后院石榴树底下埋的那坛‘醉蟹黄’起出来——就去年中秋您说太腥没敢喝,埋那儿的。”“许厂长……”秦淮转过身,雾气缭绕中,他脸上竟浮现出一点近乎狡黠的、属于少年秦淮的神采,“您还记得,许诺教您喝醉蟹黄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许厂长怔住。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抬手擦了擦,动作有些迟缓。镜片后,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惊愕的、被猝不及防击中的微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秦淮没等他回答,已利落地掀开蒸笼盖——白雾汹涌扑面,他伸手探入那灼热的气浪中心,精准无比地取出那只蒸得恰到好处、表皮微微透出金红光泽的蟹黄猪肉包。热气蒸腾中,包子饱满的弧度,褶皱的韵律,都美得惊心动魄。他托着包子,走向许厂长,停在一步之遥。“他说,”秦淮的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又重得足以穿透所有喧嚣与迷雾,“醉蟹黄,得配最烫的包子。烫得舌尖发麻,才能尝出里面,最鲜的那口活气儿。”他微微倾身,将那只滚烫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包子,稳稳递到许厂长面前。蒸腾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温柔而固执地,隔开了过往与当下,隔开了生与死,隔开了所有未曾出口的千言万语。只余下一只包子,一份等待,和那句穿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雾气的、滚烫的邀约。许厂长伸出手。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距离包子半寸之处,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稳稳地,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