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春沉吟道:“吐蕃军失误在于,过于依赖奴兵消耗和传统骑兵侧击战术,对我军火器威力和射程严重低估,导致前两波进攻白白送死,士气受损。”
“其长处是,中军主力始终未乱,败而不溃,最后撤退时也保持了基本秩序,这份治军之能不容小觑。”
听到这话,不少人纷纷瞄向旁听的禄东赞。
禄东赞则是有些坐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当看不见。
“嗯。”李彻转向越云,“越云,你的骑兵呢?”
越云言简意赅道:“我部问题在于,击溃吐蕃两翼骑兵后,各百人队之间配合出现空隙,让少量吐蕃溃骑成了漏网之鱼。”
“另外,重甲骑兵对地形要求高,在部分碎石过多区域冲锋速度受影响,日后需加强此类地形的训练。”
“吐蕃骑兵的装备、训练、战法皆远不如我军,但其战马耐力和高原适应性值得注意,若在更高的地形遭遇,我军具装骑兵优势可能被削弱。”
接着是俞大亮、马忠等将,各自就自己进行的战役环节剖析不足。
他们语气平静,自我批评如同喝水般自然。
对吐蕃军队的评价也力求客观,既批判其战术落后,也不吝指出其优点。
西北军的将领们起初听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们败给吐蕃多年,如今听这些打得吐蕃丢盔弃甲的将领们,还在鸡蛋里挑骨头般找自己的问题,感觉既新奇又有些惭愧。
慢慢地,他们也被这种纯粹务实的氛围感染,开始有人对一些具体的细节提出不同看法。
唯独禄东赞坐在角落,越发如坐针毡。
听着别人将自己指挥的战役一步步拆解,分析自己的每一个失误,甚至借鉴己方那点可怜的长处。
这种感觉如同被当众剥去衣物,羞耻与无力感阵阵袭来,复杂的滋味更是难以言表。
然而,随着讨论深入,他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发现,众人并非一味的批评,而是真的在从军事角度分析。
他们指出吐蕃军队的问题,几乎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甚至有些是他身为大论时,就隐隐感觉到却未能改变的顽疾。
更让他震惊的是众人讨论的方式。
大家都不讲什么情面,不仅批评自己,甚至开始互相揭短,就连李彻都没放过。
被别人提出质疑了,不服的人会反驳,但绝不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禄东赞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这种抛开立场的军事演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在吐蕃,军议往往伴随着贵族间的利益争吵,以及维护各自面子的空话。
何曾有过这般犀利直接,只为探寻如何才能打得更好?
他甚至在听到一个关于吐蕃高原步兵阵地防御的设想时,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若提前储备更多擂石,设置绊马索区域,或许能多坚持一阵......”
声音虽小,但在激烈的讨论间隙中,还是被耳尖的李彻捕捉到了。
李彻目光转向他,带着鼓励道:“既然想到了,不妨仔细说说,你更熟悉吐蕃军械与地形,你的想法很重要。”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一些西北军将领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讨论了半天,对方的主将就坐下下面啊。
但也有一些将领目光中透出凶光,二十年来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禄东赞老脸一热,但看到李彻眼中的鼓励,还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起初还有些滞涩,但进入到他熟悉的领域,言语便流畅起来。
他一说完,立刻有庆军将领接话:“擂石储备是个办法,但我军有火炮,远程便可摧毁固定储备点,不如考虑分散、隐蔽的储存点......”
“高原运输困难,分散储备更增补给压力,不如集中力量守住几个关键山口......”
“关键山口目标太大,不如利用地形设置多层次简易障碍,层层消耗......”
讨论再次热烈起来。
只是这一次,禄东赞不再是纯粹的旁听者。
他时而反驳,时而补充,完全沉浸在了军事推演中。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复盘不仅是在总结得失,更是在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吸收消化对手的经验教训!
吐蕃用鲜血和国土换来的教训,正在被庆军将领们毫无成本地剖析学习,并转化为未来的战力底蕴。
这就是庆军吗?真是......可怕啊。
怪不得庆军屡战屡胜,有此等规矩在,这些将领的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再配合上那些堪称作弊的火器,这天下的军队哪个是他们的对手?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这才中场休息。
许多西北军将领仍意犹未尽,一边出去开闸放水,一边讨论着刚才的话题。
禄东赞独自走在最后,脚步有些沉重。
“禄大人留步。”虚介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禄东赞转身,行礼:“先生。”
虚介子看着他,微笑道:“可是感触颇多?”
禄东赞苦笑:“如观镜照己,汗颜无地,又受益匪浅。”
“陛下常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虚介子悠然道,“复盘检讨便是治未病。”
“今日之论,看似苛求已胜之师,实则为未来预做准备。”
“今日之得,亦可能成为明日他人研究之范本,唯有不停反思进取,方能不落人后。”
“禄大人既已入此门中,当知此道无穷尽也。”
禄东赞肃然,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在下受教了。”
待到所有人都解决了生理问题,再次齐聚一室。
李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仗打完了,接下来就要考虑怎么把新得的疆土守住,把旧有的边陲管好。”
“以往西北那一套,对现在的边疆怕是不太够用了,诸位接下来的担子并未减轻。”
堂下西北军诸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心中忐忑起来。
果然,李彻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好消息:“西北苦寒,戍边不易。”
他目光扫过堂下许多鬓发已霜的老将,语气里有些凝重:“朕不忍再见老卒们在此耗尽气血,自今而后,西北戍边主力当以青壮为主。”
堂内一时寂静,许多老将脸上掠过复杂的神色。
老卒们要退役了,那老将们呢?
他们很清楚,不仅是普通兵卒,他们这些老家伙也到了该退出舞台的时候。
征战多年确实累了,但想到要离开这片抛洒过热血的土地,心中也有不舍。
李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并非不懂老将们的复杂情感,但在涉及边疆长治久安的大事上,他从不会因私情而犹豫。
西北军需要新鲜血液,而且必须是自上而下的大换血!
老帅马靖适时开口:“不仅是士卒问题,如今前线推至怒江,补给线拉长何止百里,转运也越发艰难。”
李彻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马卿所言甚是,所以换防并非一蹴而就,西北的老军可逐步转向后。”
“他们对吐蕃军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这是宝贵的财富,不能浪费。”
“待到明年开春,更要大兴屯田,以战养战,以屯固边。”
“至于戍边将士,若有愿意在此地安家落户者,朝廷要大力支持。”
说到这里,李彻喝了一口水,才将自己的计划缓缓说出:
“朕已下令,由朝廷出资,助将士们娶妻成家。”
“若有愿意将父母妻儿接来的,朝廷也一并负责,此地便是他们的新家。”
“戍边将士和边疆融为一体,便无有思乡之苦痛了。”
这便是变相的军户卫所制度了,让士兵与土地绑定,世代戍守。
短期看,这办法的确能迅速稳定新占区,也能节省长途调兵运粮的巨大消耗。
堂下众将都是知兵之人,稍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利弊。
唯有李彻心中清楚,这法子有效,却绝非万世不易的长久之策。
军户世袭时日一久,难免训练废弛,军官役使军卒如同奴仆,最终战斗力糜烂。
原时空里,大明卫所制的兴衰便是前车之鉴。
或许自己活着的时候,有自己震着他们不敢堕落。
可几十年、上百年后呢?
制度总有惰性,人心总有贪欲,没有任何政策是完美的。
想到这里,李彻总结道:“归根结底,边疆能否长治久安,路才是根本。”
“朕意已决,待局势稍稳,便要修筑一条连通陇右、河西直至新定边境的坚固官道。”
“路修好了,物资转运便捷,内地与边疆便不再是割裂的两端。”
“届时,戍边将士便可定期轮换,无思乡苦楚之忧,内地百姓也可更安心地前来垦殖贸易。”
路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心通则边疆固。
这比多少堡垒,多少屯田都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