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月的话音落下,营地中那些原本躺卧休息、士气萎靡的残狼军战士,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百余人。
相比于其他军团动辄上万、十万的庞大规模,残狼军这点兵力堪称寒酸。他们的战甲缝补过无数次,魔兵缺口累累,许多战士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明显是刚从某处炮灰战场撤下,连伤都未痊愈。
但此刻,百余名残狼军战士的眼神,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不再是颓废与麻木。
而是——狼群被触及逆鳞时的、压抑到极致的凶狠与决绝。
“统领。”一名断臂的老狼兵上前,声音沙哑,“真要打?”
狼月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打。”
他又看向张道玄与混沌子,琥珀色的竖瞳没有挑衅,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残狼军只剩一百三十七人。但每一位,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你们若以为可以轻易碾压,会死。”
混沌子纯黑的眸子扫过这群残兵,难得没有出言嘲讽。
他看得出——这些狼兵身上,有种与他族人类似的东西。
那是濒临灭族、退无可退时,被逼到绝境才可能燃起的、不惜与敌同归于尽的疯狂。
“规则?”张道玄简短问道。
“车轮战,还是群战?”狼月反问。
“一个一个来。”张道玄看了一眼混沌子,“他上。”
混沌子微微挑眉,但没有拒绝。
狼月点头,抬手一指营地中央那片被踩实的硬土地面:
“就在这。倒下或认输,即止。残狼军所有战士轮流出战,直到你们击败所有人,或力竭认输。”
他顿了顿,补充道:“兵刃随意,生死……不论。”
最后四字落下,残狼军战士们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眼中凶光更盛。那名断臂老狼兵率先踏入场中,从背后抽出一柄与他等高的、刃口全是锯齿状缺口的斩马巨刃。
魔兵·噬骨。
虽然残破,但那股浸透兵刃的、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的凶煞之气,依旧令人胆寒。
“残狼军,老狼‘屠山’。”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佝偻的身躯竟如山岳般沉稳,“请。”
混沌子步入场中,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随意站着。
“你先出手。”他说。
老狼兵不再客气。
“喝——!”
他双腿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拖刀冲刺!那柄与他身形不成比例的巨刃,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化作一道惨白的刀光,横斩混沌子腰际!
刀锋未至,刀风已在混沌子身后的营帐上撕裂数道口子!
这一刀,已有神王初期的全力!
混沌子没有闪避。
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迎向那道足以劈山断河的刀光。
“铛——!!!”
金铁交鸣声几乎震破耳膜!
斩马巨刃的刃口,斩在混沌子白皙的手掌上,如同斩在万载混沌晶石核心上,连一道白痕都未留下!
老狼兵屠山瞳孔骤缩。
他这柄噬骨巨刃,随他征战三千年,饮过无数神将、同族的鲜血,此刻竟连对方的皮都破不开?!
他还来不及变招,混沌子五指已缓缓收拢,握住那宽大的刃身。
轻轻一拧。
“咔嚓!”
这柄陪伴老狼兵三千年的兵刃,如同脆弱的枯枝,从刃身中央断成两截!
半截刀刃在空中翻滚,“咄”地插入地面,兀自震颤不休。
屠山望着手中仅剩的半截残刀,愣了一瞬。
然后,他扔掉刀柄,单膝跪地。
“我输了。”
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认清差距后的平静。
他起身,对混沌子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回队伍中。
残狼军一片寂静。
没人能料到,老狼屠山会败得如此干脆——连对方一招都未逼出。
狼月面色不变,继续道:“下一个。”
又一名狼兵出列。
三息后,败。
下一个。
五息,败。
下一个。
七息,败。
……
混沌子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银色杀神,立于场中。
他没有施展任何华丽的战技,没有动用祖影虚影,甚至没有主动进攻。
他只是站在那,等着对手攻来,然后以最简洁、最粗暴的方式——捏碎兵器、震退对手、或是在对方攻击抵达前,轻轻点在对方神力运转的节点上,使其失去战力。
而他的脚步,从始至终,未曾移动半分。
二十人。
五十人。
八十人。
残狼军战士们前赴后继,明知必败,却无人退缩。
每一个上场者,都会报出自己的名字——“残狼军,铁牙。”“残狼军,血尾。”“残狼军,骨爪。”——然后全力出手,哪怕只求在对方衣角留下一道划痕。
然而,没有。
混沌子的衣角,始终整洁如新。
当第九十三名狼兵被混沌子以指风震退三步、踉跄倒地后,场边已无站立之人。
狼月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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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四十四人。”他说,“车轮战,并未规定休息时间。”
混沌子纯黑的眸子扫过那些躺在地上喘息、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狼兵们。
“不必。”他说,“让他们一起上。”
狼月瞳孔微缩。
“……你确定?”
“确定。”
狼月沉默一息,抬手。
剩下的四十四名狼兵,包括那些之前战败、勉强能站起来的伤者,全部围了上来。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只是如真正的狼群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上!
这是孤注一掷的、最后的冲锋。
混沌子深吸一口气,终于——
动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残影,并非直线冲刺,而是在狼群包围圈中诡异穿梭!
每一道残影停滞的刹那,便有一名狼兵如同被山岳撞击,倒飞出去!
他的拳、掌、肘、膝、甚至肩与背,皆可杀人——不,是止战。
没有一人受致命伤,但也没有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招。
三息。
四十四人,全数倒地。
场上,只剩下混沌子一人独立。
而他的双脚,依旧站在方才踏入的那片土地,未移寸分。
鸦雀无声。
残余的残狼军战士躺在地上,望着那道银发紫眸、面容俊美却杀伐果决的身影,眼中复杂难明。
有恐惧,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丝苦涩的释然。
差距太大了。
大到连“拼命”都成了一种奢望。
狼月缓缓松开刀柄。
他沉默良久,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你们……赢了。”
他看向张道玄,琥珀色的竖瞳中,那股深藏的警惕与戒备,已消退大半。
“三日后,残狼军的‘精锐名额’,是你们的。”
“但仅凭这个名额,你们进不了万魔殿核心,更靠近不了祭魔台。”他顿了顿,“万魔殿内,十二魔将每时每刻都在俯瞰全城,任何非天魔帝嫡系、未被‘赐福’的生灵踏入殿门百丈,都会被它们察觉。”
“除非……”他眼中闪过极致的挣扎。
“除非什么?”张道玄问。
狼月垂眸,声音压得极低:
“除非,持有‘血眼魔狼’的信物——那是我父亲的遗物。它残留着他的气息与权柄,可短暂蒙蔽十二魔将的感知,尤其是负责万魔殿内层守卫的‘第七魔将·隐魔’,它与父亲曾……曾是故交。”
他从贴身的皮甲内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色泽暗红、仿佛凝固血泪的晶石。
晶石中央,封存着一只紧闭的、布满裂痕的魔眼。
“三百年来,我无数次想过……用它潜入万魔殿,刺杀天魔帝。”狼月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压抑,“但我知道,即便靠近他百丈,以我的修为,连让他受伤的资格都没有。”
“这枚‘血眼晶’,今日交给你们。”
他将晶石递向张道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终究松开。
“用它,靠近祭魔台。”
“用它……杀了他。”
张道玄接过血眼晶。
入手温热,内里那只闭合的魔眼,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三百年了,残狼军终于等来了……不是送死的复仇。”狼月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直视张道玄,没有泪,只有灼烧一切的恨与执念。
“我会率领残狼军全体,在大典当日,以‘拱卫魔渊使’的名义,尽可能靠近万魔殿正门。”
“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无论成败,残狼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全军覆没。”
营地中,那些躺倒的、负伤的、沉默的残狼军战士,无人出声反对。
仿佛这个结局,他们已在三百年前,便已准备好。
张道玄握紧血眼晶,沉默片刻。
“我不会说‘会带你们活着回来’这种话。”他看向狼月,看向那百余名明知必死、却依旧选择赴死的残狼军战士,声音平静,却郑重如宣誓:
“但我向你承诺——”
“三日后,万魔殿顶,天魔帝必死。”
“祭魔台上,开天斧,必取。”
狼月与他对视良久。
然后,这只被边缘化三百年、几乎被整个天魔一族遗忘的年轻统领,后退一步。
右手抚胸,单膝跪地。
“残狼军统领‘狼月’——”
“恭送壮士。”
他身后,一百三十七名残狼军战士,无论伤势轻重,无论能否站立,全都在这一刻,以天魔一族最古老的、向赴死者致敬的礼节,缓缓跪伏。
魔风呼啸,破旧的残狼战旗猎猎作响。
旗面上那只沉睡三百年的三眼魔狼,仿佛在这一刻,终于——
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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