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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真心如雪
    大观园的秋,总比别处来得早些。

    刘姥姥第三次踏进荣国府时,园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她提着新收的枣子和地瓜,本想悄悄交给周瑞家的就走——如今的贾府,早不是她头两回来时的光景了。可巧,偏遇上了从潇湘馆出来的紫鹃。

    “姥姥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紫鹃笑着迎上来,眼圈却有些红。

    刘姥姥心里咯噔一下:“林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林姑娘的病是一年重似一年了。紫鹃没答话,只默默引着她往潇湘馆去。踏进院子,满地的落叶竟无人打扫,只有两三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盹。刘姥姥忽然想起头一回来时,这院子虽也清冷,却总有种说不出的生气。如今,那生气像是随着日渐寒凉的秋风,一丝丝散尽了。

    她第一次见林黛玉,是六年前的秋天。

    那时她为生计所迫,硬着头皮来“打秋风”。贾母留着说笑解闷,她也就豁出老脸扮丑逗趣。席间,那个被众人称作“林妹妹”的姑娘,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身形单薄得像片叶子,说话尖刻得能扎人。王熙凤给她插了满头的花,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唯有黛玉,淡淡说了句:“姥姥成了个老妖精了。”虽是玩笑话,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刘姥姥听得真切。

    那时的刘姥姥心里,是更亲近薛宝钗的。

    宝姑娘多周到啊。见她窘迫,会悄悄让莺儿送点心来;听她讲乡下趣闻,会抿着嘴笑,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笑,是真觉得有趣似的;就连她不小心打翻了茶碗,宝姑娘也只是温言说“不妨事”,还亲自帮着收拾。府里的丫头婆子们都说,宝姑娘是菩萨心肠,最是体贴不过的。

    可刘姥姥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她总觉得,宝姑娘的好,像是照着尺子量出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暖不进心里去。

    第二次进府时,她带了些新鲜瓜菜来谢恩。贾母留她住下逛园子,那一逛,倒让她看出了些门道。

    那日众人行至沁芳亭,王熙凤因为连日操劳,脸色有些苍白。探春便提议以“秋”为题联诗,让大家乐一乐。轮到王熙凤时,这位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管家奶奶竟卡了壳,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一夜北风紧。”

    刘姥姥虽不懂诗,却也听出这句实在平常。席间有几个姑娘已经掩嘴笑了。她正替凤姐尴尬,却见黛玉站起身,柔声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

    凤姐的眼睛顿时亮了。刘姥姥看见,这位雷厉风行的二奶奶,看向黛玉的眼神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感激。后来刘姥姥才从周瑞家的那里听说,那段时间凤姐小产病着,府里事务却一样不少,底下人怨声载道,连平儿都劝她歇歇。只有黛玉,会在晨昏定省时真心问一句“姐姐今日脸色好些了”,会在凤姐被底下人抱怨时,淡淡说“难为凤姐姐了”。

    而宝钗呢?刘姥姥注意到,宝钗在人前总是称凤姐为“凤丫头”。一次两次是亲昵,次次如此,尤其是在下人面前,那味道就变了。有一回她亲耳听见宝钗对探春说:“凤丫头虽能干,终究不识字,有些事想不到也是常情。”话说得温和,可话里话外那层居高临下的意思,刘姥姥品出来了。

    这是第三次了。

    黛玉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读。见刘姥姥进来,她微微直起身:“姥姥坐。”

    声音轻得像羽毛。刘姥姥这才看清,不过两三年光景,黛玉竟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还清凌凌地亮着。

    “姑娘该好生养着,少劳神看书。”刘姥姥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黛玉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不看也无事可做。”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宝钗带着莺儿进来了,手里托着个精致的小瓷盅。

    “听说妹妹昨夜又咳了,我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趁热喝些。”宝钗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试了试黛玉额头的温度,“怎么还是这么烫?药按时吃了吗?”

    黛玉点点头,接过瓷盅,小口喝着。

    刘姥姥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眼前的场景多么和谐——宝钗温柔体贴,黛玉顺从安静。任谁看了都要说,宝姑娘真是体贴周到。可刘姥姥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从未对人说过的事。

    那是去年冬天,她来送年礼,偶然走到蘅芜苑附近,听见假山后有人在哭。悄悄一看,竟是香菱——薛蟠的那个妾室。香菱手里拿着一本书,边哭边撕,碎纸片撒了一地。

    “我就这么笨吗……就这么不配吗……”她喃喃着。

    刘姥姥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却见宝钗从另一条路走来。她停住脚步,看着香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出一段,才对莺儿说:“去劝劝,让她别在外头哭,叫人看见了不好。”

    后来刘姥姥才知道,香菱想学诗,先求的宝钗,宝钗说:“你何苦自寻烦恼?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识得几个字罢了,难道还真要去考状元不成?”香菱不死心,又去求黛玉。黛玉二话不说,当即收了这个学生,把自己珍藏的诗集借给她,一板一眼地教。

    那段时间,香菱整个人都亮堂了。刘姥姥有次碰见她,她正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大漠孤烟直”,见了刘姥姥,竟忘了行礼,只兴奋地说:“姥姥,我终于明白这句好在哪里了!”

    可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薛姨妈耳朵里,把香菱叫去训了一顿:“一个屋里人,整日念什么诗,像什么样子!”宝钗也在场,只淡淡补了一句:“母亲别生气,她也是一时糊涂。”

    香菱再没提过学诗的事。刘姥姥后来见过她几次,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姥姥想什么呢?”宝钗温和的声音把刘姥姥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就是看着姑娘们这样和睦,心里高兴。”刘姥姥忙说。

    宝钗笑了笑,又嘱咐了紫鹃几句饮食起居的话,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前儿姨妈说,库房里有支上好的老参,我让人找出来给妹妹送来。这秋冬交替的时候,最是耗人。”

    她走后,屋里静了下来。黛玉放下已经凉了的瓷盅,望着窗外发呆。

    “宝姑娘……真真是周到。”刘姥姥讷讷地说。

    黛玉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姥姥,你说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还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刘姥姥愣住了。她没念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那些锦衣玉食的夫人小姐们,笑她、逗她、拿她取乐。只有两个人不一样——宝玉是真心觉得她有趣,黛玉是懒得假装有趣。宝钗呢?宝钗永远得体,永远恰当,永远让人挑不出错。

    可正是这挑不出错,让刘姥姥觉得,自己和宝钗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姑娘……”刘姥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姥姥不必答。我随口一问罢了。”

    又坐了一会儿,刘姥姥起身告辞。黛玉让紫鹃包了一包燕窝给她:“姥姥带回去补补身子,不值什么,是我的一点心意。”

    走出潇湘馆,刘姥姥在园子里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明明是该暖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凉。

    走到沁芳闸附近,她听见假山后有人在说话。是探春和宝钗。

    “……开源节流是必行的,再不整治,只怕后手不接。”探春的声音很坚定。

    宝钗温声道:“妹妹说得是。只是咱们这样人家,若一味计较银钱,未免显得小气了。我昨儿看账,那些庄子上的出产,其实大有可为。不如这样,把园子里的花木果树分包给懂行的婆子们,既省了人工,她们也得些实惠,岂不两全?”

    探春沉默了片刻:“姐姐想得周到。只是这事须得有人牵头,少不得要得罪人。”

    “这有什么,”宝钗笑说,“都是为了家里好,谁还能说什么不成?你若放心,我去和凤丫头说。”

    声音渐渐远了。刘姥姥站在假山后,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二门上听婆子们闲聊,说探春姑娘要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宝姑娘却得了好名声。当时她没多想,现在串起来——脏活累活探春干了,好人宝钗当了。这不是她熟悉的吗?村里那些大户人家的管家媳妇,不都是这般手段?

    正想着,忽见宝玉匆匆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满脸是汗。

    “姥姥怎么在这儿?”宝玉见到她,停下脚步。

    “正要出去呢。宝二爷这是忙什么?”

    宝玉展开手里的字卷,苦着脸:“父亲要检查功课,这些字帖得补齐。姐妹们答应帮着写,可还差好些。”

    刘姥姥不识字,但看那厚厚的纸张,也知道是件磨人的活儿。她随口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走出园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宝玉正往怡红院方向去。

    三天后,刘姥姥又来了一趟——她乡下有个偏方,对咳喘症或许有用,特意配了送来。这次她没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潇湘馆。

    黛玉不在屋里。紫鹃说,姑娘在书房。

    刘姥姥轻轻走到书房门口,只见黛玉伏在案前,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写几笔就要对照一下旁边摊开的另一张纸。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刘姥姥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黛玉在模仿别人的笔迹。她悄悄退出来,问紫鹃:“林姑娘这是在替谁写字?”

    紫鹃压低声音:“二爷前几日不是要补字帖吗?姑娘知道二爷最怕写蝇头小楷,就都揽过来了。已经写了三个晚上了,不让说。”

    刘姥姥心里一酸。她想起宝钗给宝玉送药那次——托着一丸药,从梨香院走到怡红院,一路上多少人都看见了,都说宝姑娘体贴。可那种体贴,是给人看的;黛玉这种,是只给那个人的。

    那天临走时,刘姥姥在角门遇见了正要出门的宝钗。宝钗一身素净衣裳,只簪了支白玉钗,正吩咐莺儿:“去姨妈那儿说一声,我往北静王府去了,前日太妃说想听我讲讲佛经。”

    莺儿应着去了。宝钗看见刘姥姥,微笑着点头:“姥姥要回去了?路上慢走。”

    她的笑容完美无瑕,她的举止无可挑剔。可刘姥姥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黛玉问的那个问题: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还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宝钗对所有人都好,因为那是她的教养,是她为人处世的准则。黛玉只对值得的人好,而且那种好,是不计代价、不问回报的。

    年轻的时候,谁不喜欢宝钗呢?大方得体,善解人意,处处周到。可活到刘姥姥这个岁数,见过世态炎凉,尝过人情冷暖,才明白——周到的背后可能是算计,得体之下可能是冷漠。而那个看起来尖刻、小性、不好相处的林黛玉,她的心是热的,是真的。

    走出贾府大门时,刘姥姥回头看了一眼。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可活得最真的那个,偏偏最快燃尽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乡下的一句老话:真心如雪,看着冷,化了才知道是水,能解渴;假意如棉,摸着暖,浸了水才知道沉,能压死人。

    风吹过来,几片叶子从高墙内飘出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她脚边。刘姥姥弯腰拾起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园子里的秋天,终究是要过去的。可总有些什么,应该被记住。

    比如那个在秋日的阳光里,默默为人写着字帖的苍白身影。

    比如那种不为什么、只为真心的好。

    她紧了紧衣襟,迈步走进深秋的风里。怀里那片叶子,微微地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