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春二月。长安城又见柳絮，如雪漫天。太极宫承天门外，柳絮飘入宫墙，落在丹墀之上，旋又被风吹起，越过重重殿宇。最终落在凌烟阁东偏殿的窗棂前。殿内，李世民...武德七年十一月，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洺州城头残破的旌旗上，猎猎作响。城墙斑驳，箭孔如蜂窝，砖缝里冻着暗褐色的血痂，那是三个月前唐军火炮轰击后留下的印记。城内炊烟稀疏，偶有几缕青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孱弱地飘散，像垂死者最后一口游丝。李道玄立于北门谯楼，玄甲覆霜，肩甲边缘凝着细碎冰晶。他未披大氅，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铁札甲，左臂缠着黑布绷带，渗出淡淡褐痕——那是在突厥金狼帐中与颉利可汗比试角抵时被狼牙棒擦伤的旧创。他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两簇裹着寒霜的幽火，在凛冽风雪中灼灼燃烧。身后，范愿、高雅贤、董康买等十余员将佐肃立，甲胄皆蒙尘，却无一人抖擞。他们望着城外三十里连绵起伏的雪原，目光沉郁。那里，本该是唐军大营所在。可自十月初李翊战死、史万宝溃逃之后，唐军竟再未进逼一步。不是退了，而是——消失了。“报——！”一名斥候顶着风雪撞入谯楼，单膝跪地，甲叶上积雪簌簌滑落，“启禀汉东王！唐军……唐军主力，已于三日前，悄然拔营，移驻魏州！”“魏州？”高雅贤浓眉一拧，声音沙哑，“魏州距此三百余里，且无险可守，彼欲何为？”李道玄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向呼啸而过的朔风。风雪扑在掌心，瞬间化为刺骨冰水，顺着指缝流下。他盯着那点微温的湿意，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同枯枝刮过冻土：“魏州无险……可魏州有粮。”范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王上是说……牛生民要断我粮道？”“不是断。”李道玄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风霜刻蚀的脸，声音冷硬如铁，“是围。”他踱至墙边，手指蘸了檐角滴落的冰水，在冻得发硬的夯土墙上疾速划出数道线条——一道粗线横贯中央，代表洺水；其南，几处墨点错落，标注着魏州、贝州、博州；其北，则是洺州、相州、赵州。“你看，”他指尖重重一点魏州，“魏州仓廪充盈，乃河北腹心，唐军屯于此，非为攻我，实为扼喉。魏州以南，贝、博二州粮秣转运皆经此地。若唐军封锁魏州四门，截断官道，不出一月，我军将士口中之粟，恐将尽成雪水。”董康买脸色霎时惨白：“可……可我军自突厥所携牛羊，尚能支撑两月……”“两月？”李道玄嗤笑，眼神锐利如刀锋，“突厥可汗借兵，岂是善心？彼索黄金万两、绢十万匹，更勒令我军须以三州赋税为质，岁岁输纳！今冬大雪封山，商路断绝，赋税何来？牛羊吃尽，尔等便去啃城墙上的冻土么？”他猛地挥手，袖角带起一阵寒风，“牛生民不攻，非不能，乃不屑！他要我饿死，要我军心自溃，要河北士民亲眼看着‘汉东’二字如何被饥馑蛀空，最后烂在泥里！”楼内死寂。只有风声在箭孔间呜咽，如无数冤魂低泣。高雅贤喉结滚动，终究没敢再言。众人目光悄然聚向李道玄——这曾被目为窦建德麾下最骁悍的猛将，如今已成河北最后的一面旗。可这面旗，正被无形的绞索一点点勒紧。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急步登楼，面色古怪：“王上，城南……城南来了个道士。”“道士？”范愿皱眉，“乱世妖言惑众者多，赶出去便是。”“不。”李道玄却抬手止住，眼中幽火微跳，“带上来。”不多时，一名老道被引至谯楼。他鹤发童颜，身着洗得泛白的青色道袍，足踏芒鞋，肩挎一只竹编药篓，篓中几株枯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最奇的是，他周身竟无半点雪迹，仿佛风雪自动避开了他三尺之外。他目光澄澈，直视李道玄，稽首一礼，声音清越如磬：“贫道袁天罡，见过汉东王。”“袁天罡？”李道玄瞳孔微缩。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年前，此人曾在长安太史局任职，因推演星象，断言“荧惑守心，主兵戈于东”，后被李渊以“妖言惑众”贬黜出京。民间传言，此人通晓阴阳，善断兴衰。“道长远来，何事？”李道玄语气谨慎。袁天罡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李道玄脸上，一字一句道：“贫道观天象，见紫微垣旁，有赤气如龙，盘绕不散。此非吉兆，亦非凶兆，乃是……‘困龙待云’之象。”“困龙待云？”高雅贤忍不住插话，“道长莫非指我王？”袁天罡颔首，又摇头：“困者，非龙之罪，乃云之未至。龙在渊，需水；龙在野，需风；龙在天，需雷。今王困守孤城，缺水、少风、无雷。然……”他顿了顿，从药篓中取出一枚乌黑油亮的核桃，置于掌心，“此物生于深山，壳坚逾铁，非斧钺难开。然若置之温汤，浸七日，壳自松软，仁可得。”李道玄盯着那枚核桃，沉默良久，忽而问道：“道长既知天机，可解我困局？”袁天罡微微一笑，将核桃递向李道玄：“天机不可泄，然天道可循。王若信得过贫道，明日午时，请开南门，放百姓出城采薪拾荒。贫道随行，或可寻得一味‘温汤’。”李道玄深深看了袁天罡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虑，更有穷途末路者对一根稻草的本能攫取。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枚冰冷的核桃，指腹摩挲着坚硬的沟壑：“好。孤……信你一次。”翌日午时，南门吱呀开启。百余名面黄肌瘦的百姓佝偻着背，拎着破筐、柴刀，在唐军远程哨骑的冷漠注视下，蹒跚走入城外雪野。袁天罡混在其间，青袍在风雪中翻飞，如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李道玄立于城楼，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青色，直至其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他不知这枚核桃，是否真能泡软。但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三日后，一个惊雷炸响在唐军魏州大营。斥候血染征衣，冲入中军帐，嘶声狂吼：“报——！王德仁将军……王德仁将军率两千精骑，自河东渡黄河，奇袭我魏州北仓！”帐内，正与长孙无忌、杜如晦商议军务的李世民霍然起身，案上笔架震落，墨汁泼洒如血。长孙无忌脸色骤变：“王德仁？他不是奉命驻守蒲津关，防备突厥南下么？！”杜如晦亦失色：“河东至魏州，千里之遥，他如何瞒过各州府衙与我军斥候耳目？！”李世民一言不发，大步抢至悬挂的河北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向魏州北郊一处名为“陶家坳”的山谷。那里，正是魏州北仓所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守军不过五百。“陶家坳……”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王德仁，你到底想做什么？”答案，很快由溃逃的守军带回。王德仁并未强攻。他率军抵达陶家坳当夜，先是纵火焚烧谷口堆积的干草垛，浓烟蔽月。趁守军慌乱扑救之际，其部下竟用特制的钩索，攀上绝壁，从山顶缒下，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仓廪腹地。次日清晨，守军发现时，北仓十二座库房，已被焚毁八座，粮秣付之一炬，余者尽被投毒——非烈性砒霜，而是混入大量陈年桐油与石灰粉，遇水即化为恶臭黏液，彻底报废。魏州仓，毁。消息传至洺州，李道玄正在校场操练新募的五百乡勇。闻报，他手中长枪“铛啷”一声坠地，溅起一蓬雪沫。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眼中泪光与狂喜交织：“温汤……温汤到了！”他转身，环视满校场惊愕的将士，声音如惊雷滚过雪原：“传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寅时，开南门，渡洺水！目标——魏州！”范愿一把抓住李道玄手臂，急道：“王上！魏州虽仓廪被焚，然其城池坚固，守军尚有万余！我军若强攻，必伤亡惨重！”“谁说要攻城？”李道玄甩开他的手，眸中寒光暴涨，指向南方，“魏州仓毁，牛生民必遣快马求援于太原、幽州！援军未至，魏州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我军不攻城，只围城！围而不打，断其水脉，绝其出路！待其粮尽，人心自溃，城门自开！”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河北百姓，饿了太久！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座粮仓，而是一面旗帜！一面告诉他们——汉东王还活着，汉东王还能夺回他们的饭碗！”号角声撕裂寒空。十二月十七日寅时，洺州南门洞开。两万河北健儿，踏着没膝深雪，如一条黑色巨龙，浩浩荡荡涌向洺水。李道玄一马当先，玄甲覆雪，手中长枪直指魏州方向。风雪扑面，他毫不在意，只将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核桃，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核桃壳的沟壑，深深嵌进皮肉。同一时刻，魏州城内，李世民独坐中军帐，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阴霾。案头，摆着王德仁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秦王殿下鉴：德仁奉旨镇守蒲津，然突厥小股游骑屡犯河东，掳掠甚众。德仁佯作不敌，弃守数寨，诱其深入。今彼轻骑三千，已过汾水，直扑晋阳！德仁率部尾随，欲于雀鼠谷设伏，一举歼灭。魏州之‘虚’，乃为诱敌之饵。请秦王速调太原守军回援，假作惊惶，以固其心。另，陶家坳火起之时，德仁部将已混入魏州城中，待王上军至，可为内应。此役成败，在‘快’与‘诈’。德仁生死，系于殿下一念之间。伏惟珍重。”信末，无落款，唯有一个用朱砂点就的“忠”字，殷红如血。李世民久久凝视着那个“忠”字，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咚、咚、咚……节奏缓慢，却沉重如擂鼓。帐外风雪呼啸，仿佛天地也在屏息。长孙无忌悄然掀帘而入，见状，脚步一顿，低声问：“殿下，王将军此举……是否过于险峻？若突厥真攻晋阳，太原危矣！”李世民缓缓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两簇幽邃难测的火焰：“险？不，无忌。这才是真正的棋局。”他站起身，走向帐门，掀开厚重的毡帘。风雪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晋阳的方向，也是突厥铁蹄可能踏碎的故国心脏。“王德仁不是弃守，是放虎归山。”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冷酷，“他放突厥入河东，只为让牛生民相信，威胁在北，而非在南。他焚魏州仓，只为逼我分兵，逼我焦躁，逼我露出破绽。”他收回目光，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要我调兵回援太原……可若我偏不调呢？”长孙无忌心头剧震：“殿下！晋阳乃龙兴之地，岂容有失？！”“龙兴之地？”李世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无忌，你忘了，父皇当年，为何起兵于晋阳？”长孙无忌一怔。李世民目光如电，穿透风雪，射向遥远的长安：“因为那里，离长安够近，也够远。近，可挟天子以令诸侯；远，可据险而自保，不受掣肘。可如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重逾千钧，“长安，已不再是需要被‘挟’的地方了。”帐内死寂。唯有风雪在帐外奔腾咆哮，如同万马千军在无声厮杀。李世民重新放下毡帘，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个遥远的、曾让他血脉贲张的帝都。他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王德仁密信的空白处，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照计行事。孤，静候佳音。”墨迹未干，他提笔，另拟一道军令，笔走龙蛇：“命右武卫将军李靖，即刻提调并州、代州所有兵马，火速驰援晋阳！命左骁卫将军段志玄，率精骑五千，星夜兼程，赴雀鼠谷接应王德仁！此二军，受孤节制，不必奏报！”写毕，他掷笔于案，墨珠四溅。“无忌，”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传令魏州守军：加固城防，严守四门，不得擅出一卒！另，命工兵即刻在魏州城外掘壕筑垒，深沟高垒，广设鹿角拒马！告诉将士们——”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处阴影，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夯土城墙，看到了城外雪原上那支正在急速逼近的黑色洪流：“汉东王来了。很好。就让他，来试试，这魏州坚城，究竟是铜墙铁壁，还是……他命里的，最后一道关。”风雪依旧。魏州城头，唐军士卒呵着白气，将一捆捆浸油的干柴堆上女墙。火把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映着甲胄上未化的冰霜，也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而在城外百里，李道玄的帅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黑色闪电。他勒住缰绳，回望身后沉默前行的两万大军，目光越过皑皑雪原，仿佛已看到魏州城头那点倔强的火光。核桃，在他掌心，正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战场，覆盖了尸骸，也覆盖了所有尚未落定的答案。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河北的雪，再难掩埋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改天换地的炽热岩浆。它就在脚下，在雪层之下，在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里，在每一双熬红的眼睛深处，在每一道被冻裂的唇边，在每一柄磨得锃亮的刀锋之上。静默，是暴风雨前最深的海渊。而深渊，正凝望着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