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片污浊的、金黑交织的混沌色。
云层被撕裂,露出背后扭曲的星空,那些星辰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落。
大地在崩裂。
恒河倒流,河水泛着诡异的暗金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神像残骸。
梵天四张面孔中的三张已碎裂,毗湿奴的莲花座只剩残梗,湿婆的三叉戟断成数截,插在河床的尸山之上。
尸山。
真正的、由神与人共同堆砌的尸山。
婆罗门三大主神的百万神军,与佛门八部天龙、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在这里厮杀了整整三年。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厮杀”。
是吞噬。
是两种信仰体系为了生存,展开的最原始、最血腥的相互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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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之战早已开启。
但现实战争始于一场祭祀。
三年前,婆罗门大祭司在恒河源头举行“马祭”
献祭三百匹白马,祈求三大主神降下“神怒”,将佛门彻底驱逐出天竺大地。
祭祀进行到第三日,天空降下血雨。
不是比喻,是真的、粘稠的、散发着铁锈味的血雨。
雨中,湿婆显化万丈法身,第三只眼睁开,毁灭神火焚尽了三座刚刚建成的佛寺,三千僧侣在火中化为灰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神魂俱灭。
如来坐在灵山大雷音寺,收到了战报。
他手中那枚混沌魔种,在那一刻剧烈跳动,发出饥渴的尖啸。
“佛祖,”观音的声音在颤抖,“湿婆说……要佛门三日内滚出天竺,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血洗灵山。”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菩萨罗汉都看向如来。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佛门讲慈悲。
但慈悲的前提,是存在。
若连存在都要被抹去,慈悲……还剩什么?
如来闭上眼。
掌心魔种的触感冰冷而滑腻,像某种活物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魔种深处传来的蛊惑:
“杀了他们。”
“用他们的血,浇灌佛土。”
“你不是要普度众生吗?度不了的……就该清除。”
再睁眼时,如来瞳中金光已彻底染黑。
“敲钟。”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召集八部天龙,五百罗汉,三千揭谛。”
“佛祖……”观音还想说什么。
如来抬手打断:“告诉湿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佛门,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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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战在恒河平原展开。
那是天竺最富庶的土地,也是婆罗门信仰最深厚的所在。
平原上矗立着三千座神庙,每日香火如云。
佛门大军压境时,三大主神同时显圣。
梵天立于创造之莲上,四张面孔同时诵唱古老的创世咒文。
随着他的声音,大地裂开,无数泥土巨人拔地而起,每一个都有山峦大小。
毗湿奴骑在大鹏背上,手中法轮转动,时间流速开始紊乱。
佛门一些修为尚浅的罗汉,在时间乱流中迅速衰老,化作枯骨。
湿婆则在跳舞。
毁灭之舞。
他每踏出一步,地面就塌陷一丈;每旋转一圈,天空就裂开一道缝隙。
第三只眼中射出的神火,沾染一点,便会从因果层面开始燃烧,直至将存在本身抹去。
面对这样的攻势,佛门本应溃败。
但如来出手了。
他没有显化万丈金身,只是从莲台上站起,一步踏出灵山。
再落地时,已在恒河上空。
脚下,是百万神军。
头顶,是三大主神。
如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那枚混沌魔种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然后——
裂开。
不是破碎,是绽放。
像一朵黑色的、扭曲的莲花,层层绽开。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了逆写的梵文。
那是佛经的反面,是佛法被彻底扭曲后的形态。
“这是……”梵天四张面孔同时变色,“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黑莲彻底绽放。
无数黑色丝线从莲心射出,刺入大地。
被刺中的泥土巨人,动作骤然停滞。
然后,它们开始融化,不是化作泥土,而是化作一滩滩黑色的、蠕动的液体。
液体中浮现出佛像的轮廓,但那些佛像在哭泣,在嘶吼,在诅咒。
毗湿奴的法轮转动速度变慢。
因为黑莲散发的,是“无序”的法则。
在绝对的混沌面前,时间失去了意义。
既无过去,也无未来,只有永恒的、停滞的“现在”。
湿婆的毁灭之舞,第一次跳不下去了。
他的舞步需要“节奏”,需要“规律”。而黑莲周围,一切规律都在崩解。
“你疯了。”湿婆停下,第三只眼死死盯着如来。
“用这种力量……你会污染整个轮回!”
如来终于开口,声音重叠如万鬼同哭:
“若轮回不容我佛——”
“那便毁了轮回。”
黑莲轰然炸裂!
不是爆炸,是扩散。
一种肉眼可见的、黑色的“领域”以如来为中心,疯狂向外扩张。
领域所过之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连时间都凝固。
然后,开始“转化”。
婆罗门神庙的砖石,一块块剥落,在空中重组,变成扭曲的佛塔。
神军士兵的铠甲,融化后重新凝结,化作黑色的、长满眼睛的僧袍。
甚至连三大主神散发的神光,都被染黑,变成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金色。
“他在吞噬我们的‘存在概念’!”毗湿奴厉喝,“联手!破开这领域!”
三大主神终于全力出手。
梵天四口同诵,创造法则全力运转,试图在黑莲领域内“创造”出新的、不受污染的法则。
毗湿奴法轮逆转,时间倒流,想让领域回到未展开的状态。
湿婆第三只眼全开,毁灭神火凝聚成一道纯白色的光束,直射如来眉心。
他要从因果层面,直接抹杀“如来”这个概念。
三股力量汇于一点。
那一刻,整个三界都能看到恒河平原上空的光。
那不是光。
是“存在”与“虚无”的碰撞,是“秩序”与“混沌”的厮杀。
是两种信仰体系为了存活,进行的最后、最惨烈的搏命。
撞击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深夜,光熄灭了。
不是渐渐暗淡,是突然的、彻底的熄灭。
仿佛有人吹灭了一盏灯。
然后,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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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人们看到了恒河平原的景象。
没有胜者。
只有废墟。
曾经富庶的平原,此刻成了一片焦黑的、布满裂痕的荒漠。
裂痕深处,流淌着暗金色的岩浆。
那是佛血被混沌污染后的形态。
三千座婆罗门神庙,全部坍塌。
残垣断壁上,爬满了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蠕动,在呼吸,仿佛整片大地都变成了某种活物的内脏。
佛门这边,八部天龙全灭。
五百罗汉,幸存不足五十,且个个金身破碎,神魂受损,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三千揭谛,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