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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这棋还能下
    玄京城,腊月。

    天还没亮透,街上就有人扫雪了。积雪从昨夜下到现在,没过脚踝。

    皇宫里也冷。

    御书房的地龙烧着,但也只是不冻手脚而已。窗棂上结了一层薄冰,透进来的光都是青白色的。

    苏御坐在龙榻边上,身上裹着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那儿还打了个补丁。

    王瑾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粗粮粥,米粒少,糠多,稠是稠,可颜色发灰。

    一碟小咸菜,切得碎碎的,上面没放油。

    一碗土豆泥,捣得不匀,还能看见块儿。

    陛下,用膳了。

    王瑾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声音有些哽咽。

    苏御看了眼那三样东西,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送进嘴里。

    咸,齁咸。

    但他咽下去了。

    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粗粮的糙味在嘴里刮,他皱了下眉,还是喝了。

    王瑾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掉下来了。

    陛下……您……您这是何苦啊……

    老太监哭得肩膀直抖,用袖子抹眼睛。

    您是天子啊,怎么能吃这种……这种……

    大伴。

    苏御放下碗,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北玄大势已去,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王瑾愣了,连忙跪下。

    奴才不敢!奴才绝无此意!

    起来。

    苏御摆了摆手。

    跟了朕这么多年,还说这些虚的。

    王瑾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苏御。

    苏御又喝了口粥,然后指了指那碗土豆泥。

    这东西,你知道从哪来的吗?

    王瑾摇头。

    西北。

    苏御用筷子戳了戳那碗土豆泥。

    陈秉舟从草原上弄来的。当地人叫它,说是能顶饿,一亩地能收几千斤。

    朕让人试着种了,还真活了。

    他顿了顿。

    虽然现在吃的差,用的也差。可粮食够了,能撑到来年开春。

    撑到开春,就有希望。

    王瑾抬起头,看着苏御。

    苏御的脸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里,确实有光。

    不是那种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是真的……活过来了。

    陛下……

    王瑾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陛下圣明!陛下洪福齐天!

    少说这些。

    苏御摆摆手,又喝了口粥。

    你知道中原现在什么样吗?

    王瑾点头:乱成了一锅粥。豫州、兖州、冀州……到处都是流民,到处都在打仗。

    苏御放下碗。

    中原乱了,可京城以北呢?浑河南北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浑河南北,全是肥地。以前都是种粮的地方。

    只要撑到春耕,只要能把种子撒下去……

    苏御转过身,看着王瑾。

    这仗,还有得打。

    朕,还没输。

    王瑾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砰砰响。

    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万万岁!

    苏御没理他,重新坐回龙榻边,继续喝粥。

    王瑾磕完头,爬起来,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

    对了,陛下。

    西南那边,有信来了。

    苏御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瑾。

    西南?霍正郎?

    王瑾从怀里掏出个信筒,双手递过去。

    苏御接过来,没马上打开,而是捏着那个信筒,看了好一会儿。

    霍正郎。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从两个月前开始,这老匹夫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御旨下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急,可回信一封都没有。

    南离那边更是没动静。那个周柴精得跟猴似的,根本不上钩。

    怎么现在突然来信了?

    苏御心里有些不安。

    但还是怀着忐忑把信筒打开了。

    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纸张不错,是上好的宣纸。字也写得工整。

    可落款不是霍正郎。

    是个叫李祥的。

    苏御愣了一下。

    李祥?

    这是谁?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南山高皇帝远,除了霍正郎,那边的官员将领,苏御大抵都没有印象。

    苏御开始往下看。

    信写得简洁,没什么废话。

    开头先是请罪,说西南战事紧急,无暇向朝廷汇报。

    然后就是邀功。说霍正郎手下多有不力,青石关失守,锦州失守,西南危在旦夕。

    接着笔锋一转,说他李祥临危受命,镇守戎州,用疑兵之计,诱敌深入,于断魂桥一役,尽歼南贼精锐三千,无一生还。此战大挫南境锐气,保全戎州天险。

    最后,话说得很直白。说霍正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已不堪大用。若朝廷欲平定南境,当另择良将。他李祥愿为朝廷分忧,执掌西南军务。

    苏御看完后,沉默不语。

    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苏御眯着眼睛笑了。

    李祥……李祥……

    苏御念着这个名字。

    此人,有些意思。

    王瑾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李祥是……

    一条狗。

    苏御把信纸放下。

    霍正郎养的狗里,最狠的那条。

    他顿了顿。

    狗急了会跳墙,会咬主人。这李祥现在已经朝着他的主子霍正郎,露出獠牙了。

    王瑾倒吸一口凉气:那……霍大帅那边……

    霍正郎?

    苏御笑了。

    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这西南,早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苏御重新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这个李祥……

    他把信纸折起来,慢慢捻着边角。

    心狠,有谋略,敢赌,也敢做。

    他说坑杀了南境三千精锐,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否则他不会郑重其事的写在信里邀功。

    可他也蠢。

    苏御把信纸扔到一边。

    蠢在哪?

    蠢在以为朕会在乎他是谁。

    苏御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又喝了一口。

    朕只在乎,他能不能守住西南。能不能给朕弄到粮食。

    至于他是李祥还是王祥,是人是狗……

    苏御放下碗。

    朕不在乎。

    王瑾听懂了。

    这是要用李祥了。

    陛下……要给他回信吗?

    苏御擦了擦嘴,站起来。

    磨墨。

    王瑾连忙去御案那边,打开砚台,倒了点水,开始研磨。

    苏御走过去,拿起笔,在砚台边蘸了蘸。

    他没打草稿,直接下笔。

    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稳。

    王瑾站在边上,看着那些字一个个浮现在纸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南战事,朕闻之久矣……

    几行下来,王瑾看明白了。

    这是一道任命。

    苏御在信里说:李祥守戎州有功,诛灭南贼有功,忠君爱国,实乃国之栋梁。

    只要李祥能稳固西南局势,能给朝廷弄到三百万石粮食,西南总督的位置,就是他的。

    不用等,不用报,兵部会直接下达任命书。

    最后一句:钦此。

    苏御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传旨。

    王瑾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还散着墨香的圣旨。

    陛下,这三百万石粮食……要是李祥弄不来……

    弄不来就弄不来。

    苏御走回龙榻边,重新坐下。

    西南已经失控了。霍正郎靠不住,这个李祥,也不过是朕随手落的一颗棋子。

    成了,朕多条路。

    不成……

    苏御端起那碗土豆泥,用勺子舀了一勺。

    朕也没什么损失。

    他把土豆泥送进嘴里,嚼了嚼。

    很淡,没什么味道。

    但至少能吃。

    只要撑到开春。

    苏御又舀了一勺。

    只要能种上地。

    这棋,还能下。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这座看起来风雨飘摇、却还没倒的皇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