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门。秘库中。“沈兄，书简典籍你尽皆带走，这箱黄金也归你分配。”随后，江宁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周天星辰图上。略做思索：“这张周天星辰图也归沈兄，至于其他，沈兄看可否能够满...雪停了。风却更烈。卷起地上残雪，如刀割面。诸葛山庄前院碎石横陈，断壁残垣间积雪被气浪掀得一干二净，露出青黑龟裂的夯土地面——那是应天盟枪尾砸出的裂痕，蜿蜒如蛛网，深达尺余，边缘翻卷着焦痕，似被无形烈火炙烤过。姬明月酒意未散，喉结微动，吞下最后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在青色胡茬上凝成细珠，滴在胸前衣襟，洇开一片深色。他没再看应天盟。目光越过那柄插在地上的漆白短刃，落在江宁身上。江宁正立于台阶尽头，身侧是姬明月——不，是十七公主姬明月。她一袭素白貂裘，广袖垂落，指尖拢在袖中，眉目清冷如初雪覆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眼前这场足以震动九州的宗师对决。可当姬明月的目光扫来，她眼睫极轻一颤，仿佛冰面乍裂一道微不可察的纹。江宁亦转首。两人视线相接。没有言语。却有千钧重压悄然流转。——你既来了，便知此局非死即活。——我既来了，便不容你独赴黄泉。那一瞬，江宁喉头微动，欲言又止。他想说“不必”，想说“退后”，想说“你本不必如此”。可话到唇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混入呼啸北风，散得无影无踪。他懂。姬明月也懂。当年北海冰川深处，他亲手斩断三十六道缚龙锁链，将濒死的姬明月背出绝寒深渊。那时她浑身经脉尽碎，丹田崩毁，五脏六腑皆被玄冰真罡冻结三寸，只剩一缕心火不熄。医圣断言：此女活不过七日，纵续命，亦为废人。可她活下来了。以五禽拳为基，吞北海鲸煞，嚼万年玄冰，引地火反烧肺腑，硬生生将一副将朽之躯炼成九锻玄骨、百窍通明的杀伐炉鼎。她不再是十七公主，而是醉阎罗——阎罗醉时索命，醒时埋骨。所以江宁不再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嗡——一股沉滞、厚重、仿佛自洪荒初开便已存在的气息，自他掌心无声弥漫开来。不是真气，不是内劲，更非武道元罡。是肉身本身在呼吸。五指指尖，各自浮起一缕微光：青、赤、黄、白、黑，五行之色，浑然天成，如五只微缩的神兽虚影盘踞其上——青虎跃于食指，赤鹿踏于中指，黄熊踞于拇指，白猿攀于无名指，玄鹤唳于小指。五影轮转，气息吞吐，竟与天地节律隐隐相合。这是……五禽拳·大圆满之相！诸葛青松瞳孔骤缩，失声低呼：“肉身生灵？！”不止是他。院中所有族老齐齐倒退半步，面色剧变。他们阅尽古籍，知武道巅峰有三境：混元归一、阴阳涅槃、太虚坐照。可从未听闻，有人能于七品之境，令血肉自发五行轮转，生出灵性！李四象脸上的从容第一次真正裂开。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江宁掌心那五道微光，声音首次带上一丝嘶哑：“五禽……竟是真的？！”紫纱女子踉跄扶住断墙，腰肢轻颤，嗓音发紧：“他……他竟能以肉身为鼎，养出五行真灵？！这等肉身……已非人躯，近乎圣胎！”荆无命靠在坍塌的门框旁，抹去嘴角血迹，忽然低笑：“难怪……难怪那诅咒之力迟迟未能彻底吞噬他肺腑。原来不是它不想，而是……不敢。”话音未落——咳！咳咳！！！江宁猛然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闷、更痛。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虬龙。喉间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下，只从唇角渗出一线暗红，迅速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枯梅。姬明月一步踏前。酒壶掷地，碎裂声清脆。他弯腰，伸手，不是扶，而是猛地攥住江宁后颈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颈椎。江宁被迫仰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跳动，可那双眼睛——漆黑、幽深、平静得令人心悸。“疼？”姬明月声音沙哑，带着浓重酒气，却无半分嘲弄。江宁喘息粗重，喉结滚动，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骗鬼。”姬明月嗤笑，手上力道却骤然一松，改为托住他后颈，掌心温热，竟有一股奇异暖流，顺着督脉直冲玉枕。江宁浑身一震，肺腑深处那股撕扯般的痒痛，竟如潮水般退去三分。就在此时——轰隆！！！应天盟体内龙吟再起，声震九霄！他身形暴涨至丈许，银发尽化霜白，筋肉虬结如古松盘根，皮肤下似有熔岩奔流，蒸腾起滚滚白气。头顶气血狼烟彻底凝实，化作一条百丈怒龙虚影，龙首狰狞，龙爪撕裂虚空，龙目开阖间，金光迸射如电！“老夫八十年前，便已斩断龙筋，剔尽龙髓，以人躯承龙魂！”应天盟声若雷霆，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今日——便以这具残躯，试试你这‘圣胎’，究竟有多硬！”话音未落，他动了。不是枪动，是他整个人动了！身影一闪，已至江宁面前三尺！没有招式，没有轨迹，只有一记最原始、最狂暴的——肘击！空气被彻底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肘尖所向，空间扭曲，竟隐隐浮现一道细微的黑色裂隙！这一击，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破碎虚空的一击！江宁瞳孔骤缩。他来不及起身，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可就在那毁灭性的肘尖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姬明月动了。不是迎上，而是侧身一撞。用肩！右肩撞在江宁左肩之上。力道精准、凶悍、毫无花哨，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江宁整个身体竟如陀螺般被撞得原地旋转半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必杀一击。肘风擦着他鬓角掠过，带起几缕断发，发丝刚离头皮，便瞬间焦黑、湮灭！轰！！！应天盟一肘轰在空处，地面炸开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坑底岩石熔融成赤红岩浆，汩汩冒泡！烟尘弥漫中，姬明月已站在江宁身前。他依旧拎着那只空酒壶，壶身布满裂痕，却未碎。他抬手，将酒壶朝应天盟脸上一掷。壶未至，壶中残酒泼洒而出，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如冰棱，如利刃，如一道横贯天地的霜河！应天盟冷哼，左手随意一挥。“破！”掌风如刀，轻易劈开酒线。可就在酒线被斩断的瞬间——噗！一声轻响。那被劈开的两截酒线，竟同时爆开！不是水汽，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每一根冰针尖端，都凝着一点猩红血光，正是姬明月方才咳出的那抹暗红！血冰针，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覆盖应天盟周身三百六十个死穴！应天盟瞳孔猛缩，身形急退，同时长枪横扫，枪杆高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屏障。叮叮叮叮！！！密集如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冰针撞在枪杆上，尽数碎裂，化作漫天血雾。可那血雾并未消散，反而在枪杆旋转带起的劲风中，诡异地聚拢、拉长，竟化作数十条细小的血蛇，沿着枪杆急速游走，直扑应天盟握枪的右手！“苗门血蛊？不……这是……”李四象失声惊呼。应天盟面色一沉，猛一抖腕！枪身一震，血蛇尚未近身，便被震成齑粉。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江宁动了。他未起身，仍单膝跪地，却猛地一拳砸向地面！不是攻击他人，而是轰向自己身下！砰！！！拳落之处，大地无声塌陷，一圈灰黑色波纹以他拳头为中心，轰然扩散！波纹所过之处，积雪瞬间碳化、崩解，裸露出下方漆黑如墨的冻土。更诡异的是，那波纹掠过姬明月脚边时，他脚下那滩未干的血迹，竟如活物般蠕动、升腾，化作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玄鹤虚影，唳鸣一声，振翅扑向应天盟后颈！应天盟只觉后颈汗毛倒竖，本能回枪横扫！铛！！！玄鹤虚影撞在枪杆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随即爆散成漫天黑羽，每一片黑羽边缘，都闪烁着细微的、令人作呕的灰绿色荧光。“腐骨毒瘴？！”荆无命脸色大变，“他……他竟将诅咒之力炼成了毒？！”江宁缓缓抬头。他脸上再无半分病容，唯有一片铁青，那是诅咒之力被强行压榨、燃烧后留下的烙印。他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幽暗的鬼火。他张开五指，再次按向地面。这一次，五指指尖的五行虚影骤然暴涨！青虎咆哮，赤鹿奔腾，黄熊怒吼，白猿长啸，玄鹤唳鸣！五道虚影脱离指尖，悬浮于他身前，急速旋转，彼此交融，最终化作一团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灰白光芒徐徐亮起，如同……初生的星核。“五禽……归元……”江宁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镇！”轰——！！！混沌漩涡轰然炸开！没有冲击，没有气浪。只有一种……绝对的、沉重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引力！以江宁为中心，半径十丈内，所有东西——碎石、断木、残雪、甚至空气中的尘埃——全部静止！下一瞬，疯狂向下塌陷！地面如沸水般翻滚、凹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灰黑色巨坑！坑沿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阴云，云层竟也被那引力拉扯得扭曲变形！应天盟首当其冲！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竟不受控制地向坑中倾斜！双脚深深陷入地面，小腿以下瞬间没入泥石！他怒吼一声，长枪狠狠插入地下，枪身弯曲如弓，欲借力稳住身形。可那灰黑色引力如跗骨之蛆，顺着枪杆疯狂向上蔓延，枪身表面，竟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灰黑色裂痕！“啊——！！！”应天盟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浑身肌肉贲张到极致，血管如蚯蚓般在皮肤下疯狂搏动！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枪杆之上，那鲜血竟未滴落，而是悬浮于空中，迅速蒸发，化作一缕缕猩红雾气，缠绕枪身。“龙血祭枪！”他厉喝，枪身灰痕骤然一滞！就在此刻——姬明月动了。他不知何时已立于巨坑边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并非之前那柄漆白短刃，而是一柄通体黝黑、刃口布满细密锯齿的短刀，刀身狭长，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他抬手，一刀斩向应天盟插入地下的枪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黯淡的、近乎透明的刀光，悄无声息地切过。咔嚓。一声轻响。那浸染了应天盟龙血、坚不可摧的千年玄铁枪杆，竟如朽木般，齐刷刷断为两截！断口平滑如镜，却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正是江宁方才引动的……诅咒之力！应天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剧震，一口逆血狂喷而出！他再也无法抗衡那恐怖引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被狠狠拖入那灰黑色巨坑之中！轰隆！！！巨坑闭合。大地恢复平整，只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黑洞，黑洞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低吼，随即归于死寂。风，停了。雪，又开始飘落。无声无息，覆盖在断壁残垣之上，也覆盖在那黑洞边缘。李四象、紫纱女子、荆无命三人，呆立原地，面如死灰。他们看着那黑洞，仿佛看着通往地狱的入口。他们引以为傲的二品大宗师修为，在那黑洞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诸葛青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所有族老，包括那位曾质疑江宁实力的老者，此刻全都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江宁缓缓站起。他身形有些摇晃，单手扶着姬明月的肩膀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指指尖的五行虚影已然黯淡，可那灰黑色的诅咒纹路，却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狰狞，如同活物般在他手背上缓缓游走。他抬起眼，看向李四象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疲惫与漠然：“现在，谁还想谈午时之约？”李四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紫纱女子腰肢轻颤，终于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紫纱。纱下，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苍白如纸的脸。她看着江宁，眸中没有怨毒，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东陵侯……”她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你赢了。但你可知，你焚尽肺腑，燃尽寿元，只为压住这诅咒……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江宁沉默。姬明月却忽然笑了。他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凉意刺骨。“他换来的，”姬明月声音低沉，带着酒意与血气，“是我还活着。”风雪更急。卷起满地素白，扑向那黑洞，扑向那断枪，扑向那三个僵立的身影，也扑向台阶上，那个单膝跪地、以手撑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身影。他咳了一声。这次，没有血。只有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缓缓吐出。融入风雪，消散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