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县西南百里的密林深处,是一片几乎无人知晓的死亡之地。
林中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林下百步之外,地面开始变得柔软,泥土中渗出暗褐色的水,越往深处走,脚下的土地越是不堪承受人的重量。
这是一片方圆数里的沼泽地,表面长满水草与苔藓,看似坚实的地面实则暗藏杀机。
沼泽中雾气终年不散,即便在正午时分,也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熟悉当地的老猎人世世代代告诫后人:那林子深处有去无回,那里是鬼魅的居所,活人的禁地。
沼泽深处,一处孤零零的木屋矗立在一片较为坚实的高地上。木屋周围环绕着看似随意摆放的枯木与石块,可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能看出其中暗藏玄机——这些枯木石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按九宫八卦排列,乃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奇门遁甲阵势。
韩牧几人在沼泽外围待了片刻,周伯通似乎也没有进去见瑛姑决心。
木屋内,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图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天干地支、八卦方位、九宫八门等符号。有的图卷已经泛黄发皱,显然已被反复研读多年。
屋中央的木质长桌上,摆着几本古书和一堆算筹,一张绘制了一半的奇门遁甲图摊开着,旁边墨迹未干。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立于墙边,她的头发如雪般洁白,与那张不过三十左右的清丽面容形成诡异对比。她身着素色布衣,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眉宇间时而流露出精明算计,时而显现出痴狂迷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交织着。
瑛姑——或者说,曾经的刘瑛贵妃,她目光死死盯着墙上最复杂的那张奇门遁甲图,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甲子戊、甲戌己、甲申庚...”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沼泽地里的水汽,“离宫、坎宫、震宫...不对,这里是死门,生门应在...”她的手指猛地停在图上一个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就在这时,一只水鸟从沼泽上空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
瑛姑迅速转身,几乎是本能地移动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片刻后,她放松了肩膀,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
她走到屋角的简陋木架旁,拿起一个破旧的布偶。布偶已经褪色,针脚粗糙,显然是手工缝制的。瑛姑的手指轻轻抚过布偶的脸颊,眼中忽然涌现出深深的痛苦。
“孩儿...娘亲一定会救出你父亲...”她的声音颤抖着,“等娘亲破解了这奇门遁甲,就去桃花岛...我们一家人...”
话音未落,她突然狠狠将布偶摔在地上,白发随着动作飘散开来:“不!我为何还要想这些!段智兴!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木屋中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恨意。
十年了,这恨意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沼泽中的沼气,越积越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瑛姑走到木屋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简单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重要地点:大理、终南山、桃花岛...以及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位置——桃源县某处。她的指尖划过那个红圈,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十年前的那场悲剧,每一天都在她脑海中重演。
那一夜,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大理皇宫冰冷的石板上,哀求着那位曾是她丈夫的男人。段智兴沉默地站在那里,面色复杂,却始终没有伸出援手。
“陛下,求您了,他是无辜的!”她记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段智兴转过身去,终究是没能及时出手。
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孩子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当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彻底冰冷时,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一同死去了。
第二天清晨,侍女惊恐地发现贵妃的满头青丝已尽数变白。
瑛姑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从那天起,她就发誓要报仇。她离开大理,四处寻访高手,学习武艺。但她很快意识到,仅凭武功,难以对抗段智兴的一阳指。她需要更多筹码。
直到她听说桃花岛主黄药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周伯通被困岛上三余年无人能救,她忽然看到了希望,若能掌握奇门遁甲,不仅能救出周伯通,更能以此布置杀局,对付段智兴。
“只是不知...”瑛姑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墙上另一张标注着桃花岛方位的图,“伯通现在如何了……他是否还记得我们母子……”
三年前,她偶然在江湖中听到黑风双煞与韩牧的传闻,说是什么恩怨被化解了。但她对这些江湖新事并不关心,她的世界早已缩小到这个沼泽,这些图纸,和心中熊熊燃烧的仇恨。
“今日甲子日,阳遁一局...”她一边计算,一边在纸上记录,“值符天蓬星落兑宫,值使休门落坤宫...若以此布置,当在东南巽位设生门...”
窗外,沼泽中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叫声,诡异而遥远。偶尔有夜鸟扑棱飞过,搅动浓雾。但对瑛姑而言,这些早已是熟悉的背景音。她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奇门遁甲的玄妙世界中。
她走到木屋角落的一个简陋床铺边坐下,从枕头下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翻开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
这是她的日记,记录着这十年来的每一天。
“三月十七,今日终于参透‘八门反复’的变化规律,距离破解桃花岛的阵法又近了一步...”
“五月初九,梦见孩儿,醒来泪湿枕巾。段智兴,你必偿此债!”
“八月二十一,在林中捉到一只受伤的小鹿,本想杀之取皮,却见它眼中含泪,想起...终是放了它。我这是怎么了?”
“腊月初三,推算出生门与死门的转换时机,若能应用于实战,必能困住段智兴...”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道:“十月二十九,今日参透天辅星与杜门之关联。近日心神不宁,总觉有事发生。”
十年前,她还是大理皇宫里养尊处优的贵妃,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个住在沼泽深处,满心仇恨,头发全白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