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快撤！”“驾驾！”“玄军，玄军追上来了，快走！”“嗤嗤！”“啊啊！”平原上有数千禁军正在狼狈逃窜，虎豹骑在后紧追不舍，跑在前面的骑军还能逃命，可后面那些步卒就惨了，被玄军的弯刀肆意砍杀，哀嚎声不绝于耳。这些禁军原本的计划是趁夜偷袭玄军大营，激怒玄军，而后徐徐后撤将玄军引入邙山的伏击圈，而且军中特地打着禁军旗号，明摆着告诉玄军景翊就在附近，好把洛羽给引出来。想法是好的，虎豹骑、玄武军包......吴澜喉头一甜，鲜血涌至唇边，又被他狠狠咽下。他拄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左手按在腹部伤口上，指缝间温热黏腻——那道擦伤已裂开三寸长口子，血正汩汩渗出。可他不敢低头看，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整条命就从这破口里漏出去。营墙倒塌处烟尘未散，马蹄声却已如雷贯耳，震得脚下碎石跳动。火光映照下，西羌铁骑黑压压涌进峡谷，甲胄森寒，刀锋泛青，马鬃与披风在烈焰中翻卷如墨浪。他们不呐喊，只沉默奔袭，蹄声便是战鼓，刀光即是号令。千骑奔腾所过之处，蜀军阵列如薄冰遇沸水，顷刻瓦解。“耶律……耶律弘！”吴澜咬牙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铁器。他认得那面旗——不是乌里巴图的秃鹫纹，而是草原王帐亲军的狼首衔月旗！耶律弘，西羌左贤王，三十年前曾率三千轻骑奇袭凉州，七日连破十二堡，屠城不焚粮，掠民不掳妇，只为示威；十年前又在玉门关外设伏，斩我朝镇西将军李昭于马下，尸身悬于辕门三日，血滴入沙，竟成赤壤。此人亲至飞鸟峡，岂是为夺一隘？他是要钉下楔子，撬开蜀国脊梁！“传令！”吴澜猛然暴喝，声如裂帛，震得近处两名亲兵耳膜嗡鸣，“点烽燧！八百里加急，报都城——耶律弘亲率铁骑破峡，飞鸟已失，速调神机营、龙骧卫，封锁涪江渡口！再令白鹤岭守将弃寨南撤，烧毁栈道，断其后援！”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撞冲来，右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似被火油灼烧过：“将军……白鹤岭……没了！羌人昨夜……放火烧了鹰愁涧索桥，又炸塌了三处鹰嘴岩，咱们……咱们退路断了！”吴澜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白鹤岭是飞鸟峡唯一后援通道，地势险峻，仅容单骑穿行，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誉。若真被毁，五千蜀军便成瓮中之鳖，再无回旋余地。他猛地转身，望向峡谷深处——那里本该是蜀军屯粮之所，三座高耸粮仓依山而建，仓顶覆以厚土青瓦，仓壁夯土逾丈，寻常火箭难焚。可此刻，三处仓顶竟腾起三股浓黑烟柱，火舌尚未窜出，烟却已如毒蟒盘绕半空。更骇人的是，烟色泛着诡异的幽蓝，随风飘散，所过之处，几株野蒿瞬息枯黄蜷曲，连地面裸露的碎石都蒙上一层灰白霜粉。“火油混了砒霜粉……”老将军喃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们早就在粮仓地基里埋了药引，只等火起，毒烟顺风漫谷……这是要绝我全军生机！”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碗稀汤——米少水多，浮着几点浑浊油星，新兵们还笑说：“比去年强，好歹有点油腥味。”原来那不是油，是毒饵，是催命符！羌人早已混入炊事营，连灶膛里的柴火，都浸过麻药汁液！“咳……咳咳！”身旁一名亲兵突然呛咳不止，嘴角溢出泡沫，双目充血凸出，手指死死抠住喉咙，指甲崩裂见骨。他踉跄扑向溪边，刚俯身欲掬水，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栽进水中，四肢抽搐，水面浮起一层淡绿浮沫。吴澜瞳孔骤缩。他拔剑劈开亲兵衣领，只见颈侧皮肤已泛起蛛网状青痕，蔓延速度之快，竟如活物爬行。“捂住口鼻！用湿布！”他嘶吼着撕下内袍一角，浸溪水捂住自己口鼻，同时将剩余亲兵尽数驱赶至背风崖壁下。可晚了——已有二十多人倒地，喉头咯咯作响，眼白翻起，四肢僵直如弓弦崩断。毒烟借着峡谷夜风，正无声无息地舔舐每一寸土地。就在此时，峡谷西侧山崖之上，忽有三道火把齐齐亮起，呈品字形排开，在浓雾中摇曳如鬼眼。紧接着，一声尖锐哨音刺破喧嚣，短促，三响，节奏分明。吴澜浑身汗毛倒竖——那是蜀军旧制密语！三响哨，意为“敌中有我，信已在途”。他猛抬头，望向哨音来处。崖壁陡峭如削，藤蔓纵横，常人绝难攀援。可就在最右侧那支火把旁，一袭灰影正缓缓站起，手中并非弯刀，而是一柄缠着黑布的硬弩。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正是白日里那个哼着小曲去解手的瘦高年轻士卒！可他此刻腰杆挺直如松，眼神清冽如寒潭，哪还有半分惫懒？他左手举起一枚青铜虎符，迎着火光一晃，虎目狰狞，齿爪毕现——那是先帝亲赐、只授边关监军的“伏枥虎符”，持符者可节制诸军，矫诏亦不为罪！“李泌先生？”吴澜失声低呼，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灰衣青年并未答话，只将硬弩平举，弩箭寒光一闪，直指下方羌骑洪流中央——那面猎猎招展的“耶律”帅旗！“嗖！”破空之声微不可闻，却快得撕裂空气。箭矢离弦瞬间，灰衣青年足尖一点崖壁，整个人如大鹏展翼般向后翻跃，隐入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噗嗤！”箭矢精准没入帅旗旗杆，深达三分。几乎同一刹那，旗杆底部“咔嚓”一声脆响，竟从中断裂！偌大帅旗轰然坠地，被奔马踏作泥尘。羌骑阵中骤然一滞。旗倒，乃大凶之兆！前排骑士勒缰嘶鸣，马蹄扬起，阵型顿生紊乱。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峡谷东侧山梁之上，突然响起沉闷鼓声——咚！咚！咚！三声，不疾不徐，却如巨锤擂在人心上。鼓声未歇，山梁后方，数十架床弩破雾而出！弩臂粗如儿臂，弩箭长达丈二，箭簇非铁非铜，通体漆黑，表面隐隐泛着幽蓝冷光——竟与粮仓毒烟同色！“神机营的‘腐骨弩’！”吴澜心头狂跳。此弩三年前由李泌督造，箭镞灌注秘制药液，触血即蚀筋烂骨，射程虽仅三百步，却是专破重甲的杀器！可神机营驻地远在三百里外的嘉陵江畔，怎会一夜之间出现在此？答案在他仰头之际浮现——山梁边缘，数十名士卒正奋力推动一架架床弩向前，而他们身后，赫然是蜿蜒如龙的绳索滑道！那滑道以百年楠木为轨，涂满蜂蜡牛油，自山顶直贯而下，床弩顺着滑道疾驰而下，竟如雪橇般无声无息，直至崖沿才被铁链骤然刹住！原来昨夜暴雨，山洪冲垮了东侧鹰愁涧古栈道，却意外冲刷出这条天然斜坡，被李泌暗中命人连夜加固，成了天降神兵的通途！“放！”一声断喝自山梁炸响，非吴澜所识任何蜀将之声，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与决绝。“嗡——！”数十根巨弩同时激射，撕裂浓雾，挟着凄厉尖啸，狠狠扎入羌骑阵中！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被弩箭贯穿的羌兵，伤口处皮肉瞬间泛起灰白泡沫，迅速溃烂，深可见骨；战马中箭之处，肌肉如遇沸水，腾起缕缕青烟，哀鸣未起便瘫软倒地，口鼻喷出绿沫；更有数支弩箭撞上铁甲，箭簇爆裂，毒粉弥漫，周围数骑呼吸稍重，便浑身抽搐，七窍流血而亡！羌骑阵中顿时人仰马翻，毒雾弥漫，竟比蜀军毒烟更烈十倍！耶律弘亲率的中军精锐，竟在一息之间化作修罗地狱！“杀——！”山梁之上，黑压压人影涌出，皆着玄甲，肩披黑氅，甲胄缝隙间嵌着细密铜铃，奔跑时却寂然无声——唯有一道银白身影立于阵前，手持长戟，戟尖遥指谷底，如寒星坠地。吴澜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龙骧卫？！”龙骧卫，蜀国最后的禁军铁骑，只听命于天子与监军，二十年未曾出京！他们怎会在此？又怎会听从一个灰衣青年号令？答案，随那银甲将领策马下山，渐渐清晰。他兜鍪掀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双目如电，左颊一道蜈蚣状旧疤，自耳际蜿蜒至下颌——那是十年前玉门关外，为护李泌突围，硬生生挨了耶律弘一记狼牙棒留下的印记！“末将沈砚，奉监军李泌大人之命，率龙骧卫甲字营三百骑，伏于东岭七日。”银甲将领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厮杀，“李大人有令：飞鸟峡非死地，乃钓饵。羌贼欲取蜀中，必争此峡；我军欲歼其主力，必诱其深入。今饵已吞，钩当收紧。”吴澜如遭雷击，怔立原地。原来从始至终，李泌都在下一盘大棋！他坐镇八佰坡，看似固守，实则佯败诱敌；他任由羌人渗透飞鸟峡，非是无能，而是默许——为的就是让耶律弘确信此地空虚，亲率精锐突袭，将主力尽数押入这狭长死地！“可……可将士们……”吴澜望着满地尸骸，声音哽咽。“他们皆知。”沈砚目光扫过遍地蜀军残躯，语气沉重却不悲怆，“李大人亲书《飞鸟檄》，已于三日前分发各营。檄文末句：‘生为蜀国盾，死作飞鸟魂。纵使身化齑粉，亦教胡虏不敢南顾！’”吴澜蓦然想起，昨夜篝火旁，老王头拨弄火堆时，火光映亮的竹简一角，似乎就压在他脚边——那上面，正印着朱砂写就的“飞鸟”二字！就在此时，峡谷北端，忽有金铁交鸣之声大作！一支百余人的蜀军残部，竟从乱石堆后杀出！为首者竟是那名络腮胡汉子——他半边脸皮被斧刃削去，露出森森白骨，左眼已瞎，右眼却燃着幽蓝火焰，手中紧握的，赫然是乌里巴图那柄染血板斧！“老王头……老王头他没死！”吴澜失声。“没死！”络腮胡嘶吼着挥斧劈翻一名羌兵，“老王头诈死！他胸口垫了三层牛皮，刀没捅透！他拖着肠子爬了半里路，给我塞了半块火油饼——饼里裹着磷粉，抹在箭杆上，夜里一擦就着火！”他话音未落，身后蜀军纷纷引弓，箭矢顶端果然幽光浮动。他们并非盲目放箭，而是专射羌骑马腹、马腿！磷火沾上皮毛，瞬间燃起幽蓝鬼火，战马受惊狂奔，反将己方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火油饼……磷粉……”吴澜喃喃，眼前豁然开朗。李泌不仅算到了耶律弘的野心，更算尽了羌人的每一分贪欲、每一处疏漏！他料定羌人劫营必求速胜，故而火油倾泻于粮仓而非兵营；他料定羌人自负骁勇，必不屑戴面巾防毒，故而毒烟专攻呼吸；他甚至料到蜀军士卒临战怯懦，便将火油饼分发下去，让恐惧化作火种，让绝望燃成怒焰！“将军！”沈砚策马至吴澜身前，递来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镶嵌七星铜钉，“李大人言：飞鸟峡主将，当持‘断岳’，断胡虏之岳，岳断，峡存！”吴澜双手颤抖，接过长剑。剑鞘入手冰凉，拔剑出鞘，寒光如水，剑脊上镌刻两行小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峡在人在，峡亡人亡。”他霍然抬头，望向硝烟弥漫的峡谷。西面，耶律弘亲率铁骑仍在冲击，但阵脚已乱，毒雾弥漫，人马俱疲；东面，龙骧卫如黑色潮水般涌下山梁，玄甲映火，杀气冲霄；北面，诈死的蜀军残部手持磷火箭，化作幽蓝流星雨，专取敌骑咽喉；而他自己脚下，那些曾跪地求饶、抱头鼠窜的士卒，此刻竟有人挣扎起身，撕下染血的衣襟，死死堵住鼻口，捡起断刀残枪，踉跄着，朝着羌人最密集处，一步步挪去……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一种低沉、压抑、却越来越响的呜咽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数千蜀军，在毒烟与血火中，用牙齿咬碎嘴唇，用指甲抠进掌心，用最后一口气，发出的、属于大地的悲鸣与怒吼！吴澜缓缓抬起“断岳”，剑尖直指苍穹。夜雾未散，浓云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清冷月光，如神祇垂眸，静静洒落在他染血的银甲之上，照亮他沟壑纵横却坚毅如铁的脸庞。他不再咳嗽，不再踉跄，不再佝偻。他挺直脊梁，仿佛五十年戍边岁月里所有风霜雨雪，所有白骨黄沙，所有未出口的遗言与未寄出的家书，都在这一刻，凝成剑锋上那一粒不灭的寒星。“结阵！”吴澜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响彻峡谷，“向我靠拢！”“向我靠拢！”沈砚长戟顿地，声震四野。“向我靠拢！”络腮胡挥斧怒吼，断骨处鲜血淋漓。“向我靠拢！”老王头拄着断枪，从尸堆里缓缓站起，胸前牛皮垫已被血浸透，黑红发亮。thousandsvoices， from the living and the dying, from the cliffs and the ravine, from the smoke and the blood, riseone：“向——我——靠——拢——！”月光之下，残破的蜀军阵列开始移动。他们不再是散乱的蝼蚁，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敌人的头颅，用断肢撑起盾牌，用残躯垒成壁垒，以血为墨，以命为笔，在飞鸟峡这幅泼墨山水长卷上，写下最悲壮、最滚烫、最不容磨灭的一笔——峡未断，人未亡。风愈烈，火愈炽。飞鸟虽折翼，犹向长空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