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日峰上的喧嚣之声随着金丹大典落幕逐渐散去，参加金丹大会的宾客陆续离开。峰下山麓，静尘长老暗自松了口气。这些时日，太乙门邀请参加清谈会的贵客，都已经接入灵霄峡中。今日金丹大典，...宋宴心头微震，手中茶盏几欲倾翻，却在指尖灵力一凝的刹那稳住，青瓷釉面映出他眼底掠过的惊疑与复杂。他未曾料到，一位元婴真君，竟会以如此姿态，向自己这位初登君山的金丹真人，行此深揖之礼——不是施恩，不是威慑，而是真正俯身认错。那躬身弧度沉而稳，青袍下摆拂过檀木地砖，无声无息，却似有千钧压落于这方静室之中。冬雪垂首立于门侧，呼吸都放得极轻。飞剑亦未起身相扶，只是静静看着，目光扫过宋宴鬓角几缕霜色，扫过他指节上一道淡得几乎不见的旧疤——那是剑气反噬留下的痕迹，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可飞剑修的是无间狱剑意，最擅窥见人心深处的裂痕与旧伤。他忽然想起李清风曾提过一句：长观真君当年弃轩辕台长老之位，并非因权柄不固，而是其子赵樽在一次秘境试炼中，为夺一株九转玄参，悍然斩断三位同门经脉，致其终生再难结丹。彼时宋宴尚未幽闭赵樽，只将其逐出宗门三年。三年后赵樽归来，修为暴涨，却性情愈发乖戾，终酿成后来玄霄石外那一场血战。“真君不必如此。”飞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樽之事，我已了结。他断臂之痛，亦是其心魔反噬所致，非我一人之功。”宋宴直起身，眸光微动，似有风起于深潭：“师侄此言，倒叫老朽更觉惭愧。你既知他心魔由来，便该明白，那心魔之根，不在玄霄石，而在赵家祖宅后山那座‘锁魄崖’——崖下封印着一截断剑残锋，乃我早年所铸，本欲镇压地脉煞气，却不慎沾染了古战场万魂怨念。赵樽幼时偷入崖底，被残锋剑气蚀骨三日，自此神识蒙尘，愈演愈烈……”他顿了顿，袖中左手悄然蜷紧，“此事我隐匿至今，连裴图长老都不知情。今日坦白，非为开脱，实因……师侄手中那支‘跃渊’，其龙息游走之态，与锁魄崖下断锋嗡鸣之声，竟有七分相似。”飞剑瞳孔骤然一缩。跃渊棒上，鲤妖龙息确如活物，游移不定，可自得此宝以来，从未听闻它对何物产生异动。锁魄崖？断锋？万魂怨念？这些词如针尖刺入识海，与两仪界中那黑白双鲤跃动时的诡异韵律隐隐共振——方才在归雁泽坊市中，他分明感到跃渊棒在袖中微颤，似有感应，却因人声喧杂未曾细察。“真君之意是……”飞剑声音沉了几分。“我请师侄来此，并非只为赔罪。”宋宴抬手，指尖一抹青光凝成一枚寸许玉简，悬于半空，“此乃锁魄崖禁制图录，附有我亲手所绘的断锋封印阵眼七处。若师侄信得过老朽，愿随我走一趟锁魄崖，我以元婴道基为引，助你引动跃渊棒中龙息，与其共鸣——若真如我所疑，那断锋残刃，或正是建木枯枝所化‘镇岳桩’的断裂一截。”建木枯枝！宋宴脑中轰然作响。那支自云渊竹林深处掘出、令玉瓶甘露生生不息的枯枝，他早已怀疑其来历，却从未敢将建木二字与君山地脉联系起来。建木为天地脊梁，其枝干可通三界、镇八荒，若真有一截埋于君山锁魄崖下，那岂非意味着整座君山，皆建在建木残骸之上？而跃渊棒中鲤妖龙息，竟是因感应到同源之物才生异动？“为何是我？”飞剑直视宋宴双眼，“真君修为远胜于我，若真为镇压地脉，亲自动手岂非更稳？”宋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因那断锋，如今只认‘跃渊’之息。”他指尖轻点玉简，其上光影流转，显出一幅崖壁剖面图，七处朱砂标记如血滴般灼灼发亮，“七处阵眼，需以‘生灭’二气同时叩击——生者，跃渊龙息；灭者，我以元婴剑意所化寂灭指。二者缺一不可。若仅凭我之力强行启封，断锋暴走，锁魄崖崩，君山三千里灵脉将如蛛网碎裂，届时不仅归雁泽化为死水，连洞渊宗灵源泽，亦将因地气逆冲而灵机枯竭。”洞渊宗……灵源泽……飞剑脊背一凉。陈临渊开宗立派之地，布局竟与君山如此相似，原来并非偶然！灵源泽的水脉走向、坊市栈道的阴阳方位，甚至那几处看似随意的灵禽栖息石台，分明都在暗合建木枝干的延伸之势！陈临渊当年离山，带走的岂止是剑术与故土情怀？他分明是循着建木残脉的隐秘，另辟一处“伪建木”灵枢，以保洞渊宗根基不坠！“真君既知此险，为何不禀报宗门大长老？”飞剑追问。“禀报？”宋宴眸光倏冷，如寒潭乍裂，“大长老坐镇紫霄峰，掌天机阁三百年，最擅推演‘大势’。可他推演的，是整个仙朝的兴衰，是十大宗门的气运流转，而非一座山崖底下，一截被怨念浸透的枯枝。”他指尖青光微颤，玉简光影忽暗，“况且……七日前，天机阁传出密讯，言君山近十年地脉隐有‘游移’之象，似有巨物欲破土而出。大长老已下令，命各峰真君闭关参悟《太虚地脉图》，严令不得擅动山体。若我此时上报锁魄崖之危，怕是未等开崖，先被冠以‘动摇宗门根本’之罪，拘入玄冥塔反省百年。”飞剑默然。他忽然明白宋宴为何放弃轩辕台要职——那里规矩森严，步步为营，而锁魄崖下那截断锋，需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推演，而是敢于在规则缝隙里，以身为饵的决绝。这人表面疲惫，眼底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那是被责任压弯脊梁，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护山之焰。“好。”飞剑伸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那抹温润青光时，跃渊棒在袖中猛然一跳，龙息如潮涌至腕脉，“我随真君去锁魄崖。”宋宴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随即郑重颔首：“多谢师侄信我。”他挥手，冬雪悄然奉上一只素纹锦盒，“此乃‘归雁泽’伴生矿晶，采自水底千年寒髓，可暂时稳固跃渊棒龙息，免其与断锋共鸣时失控反噬。师侄且收下。”飞剑打开锦盒，内里一块鸽卵大小的冰晶静静悬浮，通体剔透，内里竟有细小银鳞状纹路缓缓游动，与跃渊棒上鲤妖鳞片竟有九分神似。他心头一动，指尖灵力轻探，那银鳞纹路骤然加速，竟似在回应他的气息。“此物名‘溯鳞’，”宋宴解释道，“归雁泽之名，本非因大雁，而是因这寒髓矿脉形如游龙逆鳞，每百年吐纳一次灵雾，状若雁阵横空。师侄若能参透其纹路，或对跃渊棒中龙息操控，有所裨益。”飞剑将锦盒收入无尽藏，正欲开口，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清越鹤唳。一只通体雪羽的灵鹤翩然掠过窗棂，足爪上系着一枚朱砂封印的竹简，径直落在宋宴案头。宋宴拆开，只瞥一眼，面色骤然凝重。“怎么？”飞剑问。“赵樽……”宋宴声音低沉，“他今晨闯入锁魄崖外围禁制，虽被守崖弟子击退，却以自身精血为引，在崖壁刻下了一幅‘万魂剑图’。”他指尖灵力一引，竹简上浮现出一幅血色符纹，无数扭曲人面在剑痕间哀嚎挣扎，“他试图以怨念唤醒断锋，借其威能重塑双臂……此举已扰动封印，断锋嗡鸣之频，比昨日快了三倍。”飞剑霍然起身，袖中跃渊棒嗡鸣如龙吟，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融为一体。他望向宋宴，目光如剑：“事不宜迟。”“正是。”宋宴袖袍一卷，青光裹住二人身形，“锁魄崖，现在便去。”遁光撕裂云层，直坠君山北麓。山势陡峭如刀劈，越往深处，草木愈显枯槁，岩石泛着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连飞遁的灵光都微微扭曲。宋宴停在一处寸草不生的断崖前，崖壁光滑如镜，唯有一道蜿蜒裂痕自山顶直贯山脚，裂痕深处，隐约有幽蓝电光如毒蛇般明灭吞吐。“此处便是锁魄崖入口。”宋宴指向裂痕，“断锋封印在崖腹三百丈深处，需破开这道‘蚀心裂隙’。”话音未落，跃渊棒已自行脱袖而出，悬浮于飞剑掌心。棒身玉质光泽流转，黑白双鲤自顶端跃起，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微光弧线。宋宴并指如剑，青芒暴涨，化作七道寂灭指影，精准点向崖壁七处朱砂标记——正是玉简所示阵眼。指影落下，裂痕中幽蓝电光猛地暴涨，发出刺耳尖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岩层深处撕扯嚎哭。“就是现在！”宋宴厉喝。飞剑心神沉入跃渊棒，无间狱剑意不再外放，反而向内坍缩，化作一道纯粹“生”之意志，顺着棒身游走。黑白双鲤瞬间变得凝实，龙吟之声震得崖壁簌簌落石。他双手握棒，朝着裂痕中央，一记朴实无华的下劈！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裂痕中的幽蓝电光骤然凝滞，随即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细碎电弧四散飞溅，映照出崖壁内部——那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墨色虚空，虚空中央，一截三尺长的漆黑断刃斜插其中，刃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有一张痛苦扭曲的人面在无声嘶吼。断刃周围，七道青色锁链如活物般缠绕，锁链末端，赫然是七枚栩栩如生的青铜铃铛，此刻正疯狂震颤，铃舌撞击之声，竟与跃渊棒上双鲤跃动的节奏完全一致！“共鸣成了！”宋宴眼中爆发出骇人精光，“师侄，随我入内！记住，只取断锋核心‘建木心核’，切勿触碰怨念丝线！”两人身形一闪，没入墨色虚空。飞剑只觉周身压力如山岳倾轧，识海中无数凄厉哭嚎直刺神魂，眼前幻象迭生：吴国军士狰狞的面孔、薛竹咳血的苍白、鲤妖化虹时决绝的眼神……无间狱剑意本能咆哮欲出，却被他死死压制。他目光如炬，穿透层层怨念迷雾，死死盯住断刃中心——那里，一点豆大的碧绿荧光，正随着双鲤跃动，微弱却顽强地搏动着，如同沉睡巨树的心脏。建木心核！就在他伸手欲摄的刹那，断刃上一张人面突然转向他，空洞的眼窝里，竟浮现出薛青十二岁那年，手持竹棒追击白猿时，眼中燃烧的倔强火焰。飞剑的手，停在半空。那火焰，与他此刻袖中跃渊棒的龙息，与锁魄崖外归雁泽水底的溯鳞纹路，与洞渊宗灵源泽坊市的栈道走向……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原来建木未死，只是沉眠。它的根须，早已悄然扎进灵泉两国的地脉深处，以万千生灵的悲欢为养分，静待某一日，被一支饱含不屈意志的竹棒，彻底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