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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岁末寒梅绽,稚子辨人心
    景和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五至腊月廿三。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场,京城的冬天彻底露出了严酷的面容。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街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到两旁,又被来往的车马行人踩踏成黑色的冰泥。战争的阴影与冬日的严寒交织,让整个京城的气氛显得格外沉郁。

    伤兵营的疫病风波虽已平息,但后续的调养和康复工作仍在继续。秦沐歌将更多的精力转向了仁济堂的日常运转和针对冬日常见病(风寒、咳喘、冻疮、关节痛等)的防治。她组织仁济堂的大夫,在京城几处贫民聚居区设点义诊,发放一些御寒的姜茶和简单的冻疮药膏,这举动在寒冷的冬日里,赢得了许多百姓的感念。

    萧璟从南疆送回的家书变得稀疏,但每次都能带来一些进展。他和萧瑜的联军在付出不小代价后,终于突破了南岭的一道关键隘口,打开了通往镇南王老巢——滇池盆地的门户。镇南王收缩防线,据守几处险要城池,战事进入了残酷的攻城阶段。萧璟在信中提及,攻城战中伤亡显着增加,尤其是箭伤和烧伤,对军医的压力极大。他盛赞了秦沐歌提前培训并送去的急救人员,在关键时刻挽救了许多重伤士兵的生命。同时,他也委婉地提到,南疆湿热,伤口极易感染化脓,现有的金疮药效果有时不尽如人意,询问是否有更强效的消炎生肌之药。

    这封信让秦沐歌陷入了新的思考。她根据前世的模糊记忆和现有的医术知识,知道伤口感染(古人称之为“痈疡”、“疮毒”)是战场伤亡的主要后续死因。现有的金疮药多以止血生肌为主,抗菌消炎的效果确实有限。她开始翻阅古籍,寻找具有更强“清热解毒”、“消肿排脓”功效的药材,并尝试新的配伍。

    **十二月十八,仁济堂后院。**

    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厢房里,摆满了各种药材和制药器具。秦沐歌正在尝试改良金疮药的配方。她将原有的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基础药材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加入她认为可能具有更强抗菌效果的几味药:研磨成粉的黄连、黄芩、以及一种名为“地锦草”(又称血见愁)的野外常见草药(她曾见民间用它外敷治疗疮疖)。她小心地调整着比例,用蜂蜜和少量的麻油调和成膏状。

    “娘亲,这个新药膏,会比以前的更好吗?”明明穿着厚厚的小棉袍,围着一个小围裙(秦沐歌特意给他做的),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如今被允许在严格监督下,接触一些简单的药材预处理工作,比如帮忙分拣、清洗晾晒好的草药,或者用小石臼捣一些无关紧要的干燥药草。秦沐歌希望他能从最基础的地方感受制药的过程。

    “娘亲希望它能更好。”秦沐歌用小木片挑起一点新调好的药膏,仔细闻了闻气味,又观察其粘稠度,“以前的药主要针对止血和促进伤口愈合,但对已经红肿、流脓的‘热毒’伤口,效果就差些。加了黄连、黄芩,是为了加强清热燥湿解毒之力;地锦草能凉血止血,散瘀消肿,民间验方常用。不过,效果如何,还需要验证。”

    她将新调制的药膏分装到几个小瓷罐里,准备先在仁济堂接诊的一些外伤化脓患者身上试用,观察效果,再决定是否大规模配制送往前方。

    明明看着那些小瓷罐,忽然问道:“娘亲,南疆的叔叔们受伤了,是不是很痛?这个新药膏能让他们不那么痛、好得快些吗?”

    秦沐歌心中微酸,摸了摸他的头:“受伤当然会很痛。娘亲希望这个药能帮助他们抵抗伤口里的‘毒气’,让伤口尽快长好,减少痛苦。”

    “那……我也帮忙!”明明挺起小胸膛,“我可以帮忙捣药,还可以……还可以帮忙把药膏装到小罐子里!”他指了指旁边一堆洗净晾干的小瓷罐。

    秦沐歌笑着答应,给他分配了最简单的装罐任务(用干净的小木勺将药膏舀入罐中,不接触药膏本身)。明明做得极其认真,小手稳当,每个罐子都装得差不多满,摆放得整整齐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秦沐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正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这场无声的后方支援中。

    除了制药,秦沐歌对伤兵营疫病源头的调查也在暗中进行。墨夜那边进展缓慢,那个失踪的杂役如同人间蒸发,牙行也咬死了是正常雇工,线索似乎断了。但秦沐歌并未放弃,她让墨夜转而从药材供应链和京城近期异常疾病记录入手,看看是否有其他蛛丝马迹。

    **腊月二十,小年。**

    按照习俗,本该是祭灶、扫尘、准备年货的时候。但战争未息,京城许多人家也无心大肆操办,只简单做些准备。七王府里,秦沐歌也带着下人做了简单的清扫,贴了窗花,给明明和曦曦做了新衣,府里总算有了些过年的气氛。

    叶轻雪也留在府中一起过节。她在仁济堂的历练让她更加沉静能干,如今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诊务和药材管理。只是眉宇间对萧瑜的牵挂,依旧难以完全抹去。

    这天午后,秦沐歌正在暖阁里核对年前最后一批发往南疆的药材清单,明明在一旁安静地描红(练习写字)。管家福伯带着一个面生的中年人求见。

    “王妃,这位是城南‘济生堂’的刘掌柜,说是有要事求见,关于……药材的事情。”福伯禀报道。

    济生堂是京城一家颇有年头的中等药铺,口碑尚可。秦沐歌有些意外,让人进来。

    刘掌柜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棉袍,面容敦厚,但眼神中带着几分焦急。他进门后便躬身行礼:“小人刘仁,见过七王妃。冒昧打扰,实是有件蹊跷事,思来想去,觉得应该禀报王妃。”

    “刘掌柜不必多礼,请坐。有何蹊跷事?”秦沐歌示意他坐下说话。

    刘掌柜谢了座,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直接说道:“王妃容禀。小人的药铺前些日子接了一笔不小的订单,要采购一批治疗风寒咳喘和冻疮的常用药材,量很大,说是京郊一处新建的工坊要给雇工备的。因要得急,价钱也给得合适,小人就接了。药材备齐后,对方来人验收拉走,一切正常。可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是就在昨日,小人的一个远房侄子,在那处工坊做短工,托人捎信回来,说他上工后总觉得头晕乏力,一起做工的好几个人也都有类似症状,还有人身上起了小红点,工头说是‘水土不服’,给发了些药丸子吃,但不见好。小人那侄子想起曾在铺子里见过王妃义诊发的防冻疮和风寒的药囊说明,觉得症状不太对,又听工地上有人私下议论,说那工坊背后东家神秘,做的活计也遮遮掩掩……小人越想越觉得不妥,那批药材数量不小,若是用在不当之处……小人惶恐,特来禀告王妃。”

    秦沐歌的神色凝重起来。大量采购治疗风寒冻疮的药材?新建的神秘工坊?雇工出现类似轻微中毒或过敏的症状?

    “刘掌柜可知那工坊具体在何处?东家是何人?”

    “工坊在京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山脚下,靠近官道岔路的一片林子后面,位置有些偏僻。东家……小人只听说姓王,是个外来的商人,具体来历不清楚。验收药材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口音有点杂,不像纯正的京城口音。”刘掌柜回忆道。

    秦沐歌与侍立一旁的墨夜交换了一个眼神。落霞山……那里山林茂密,地形复杂,靠近通往北境和西边的官道……

    “刘掌柜,你提供这个消息非常重要。”秦沐歌郑重道,“此事我会派人查访。你暂且不要声张,回去后也叮嘱你那侄子多加小心,若有可能,留意工坊内的异常,但切勿冒险。”

    刘掌柜连忙应下:“小人明白。王妃仁心仁术,济世救人,小人也只是想尽一份力,怕那些药材被用在歪处。”他又说了些细节,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刘掌柜,秦沐歌立刻对墨夜道:“立刻派得力人手,秘密前往落霞山查探那个工坊!重点查看其守卫、人员进出、是否有异常气味或声响、以及……是否与宁王或‘影阁’残部有关联!采购大量治疗风寒冻疮的药材……难道是想在军中或民间制造疫情?还是另有所图?”

    “是!”墨夜领命,立刻去安排。

    明明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忍不住问道:“娘亲,那个刘掌柜是好人吗?他说的工坊,是不是和之前的疫病一样,是坏人搞的鬼?”

    秦沐歌将他揽到身边,斟酌着词句:“刘掌柜肯来报信,很有可能是好心。至于那工坊……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查清楚。明儿,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心很复杂,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普通,可能在做着很坏的事;也有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却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要学会辨别,但更重要的是,自己要坚持做对的事,心存善念,但也保持警惕。”

    明明认真地点点头,小脑袋里努力消化着这些关于“人心”和“是非”的道理。他觉得,这比辨认药材要难多了。

    接下来的两天,秦沐歌一边处理年前杂务,一边焦急地等待落霞山的消息。腊月廿二傍晚,墨夜带回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初步探查结果。

    那处工坊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少,进出人员皆被仔细盘查,看起来不像普通工坊。探子冒险靠近,隐约闻到一种混合着硫磺、硝石和一些刺鼻化学气味的怪味,绝非药材加工应有的味道。更可疑的是,工坊靠近一条小溪,但溪水下游的草木有枯死迹象。由于守卫太严,无法进一步潜入,无法确定其具体在生产什么。

    “硫磺、硝石、刺鼻气味……枯死的草木……”秦沐歌的脸色瞬间白了,“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制药,倒像是在炼制……火药?或者某些有毒的化工之物!”她想起了宁王曾经试图用“腐心蚀骨散”这样的毒药,“难道他想大规模制造毒烟、毒火?或者……威力更大的火器?”

    这个猜测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如果宁王真的在秘密研制大规模杀伤性的火器或毒物,并将其用于南北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禀报太子和父皇!”秦沐歌当机立断,“同时,加派人手监视那处工坊,摸清其物资进出渠道和人员构成,寻找其薄弱环节和证据!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墨夜肃然应命。

    腊月廿三,祭灶日。京城四处隐约飘散着糖瓜的甜香。然而,七王府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秦沐歌写好的密奏和墨夜整理的探查简报,即将送入宫中。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明明扒着窗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小声问身旁的叶轻雪:“轻雪姨母,是不是又有很坏很坏的事情要发生了?”

    叶轻雪轻轻搂住他,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有她牵挂的人正在血火中奋战。“明儿,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相信,邪不胜正。你爹爹、娘亲,还有很多人,都在为保护我们而战。”

    明明握紧了小拳头,看着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悄然绽放出几朵红梅的老梅树,低声却坚定地说:“嗯!邪不胜正!梅花不怕冷,我们也不怕!”

    岁末的寒梅,在凛冽中绽放,幽香暗传。而一场关乎无数人性命、甚至可能影响战争走向的暗战,已然在这年关将近的冬日里,悄然拉开了序幕。平静的冰面之下,暗流汹涌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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