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唐徽瞪大了眼，喝止唐鹤寿。唐鹤寿只是蔑视地看着罗彬，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充满讥讽。其余长老们一个个面露惊疑，不停地给唐鹤寿打眼色，唐鹤寿却置若罔闻，还是那样看着罗彬。“来吧，用三坛斩阴剑也杀了我。”“再树立你的威严，让他们全部怕你，你便可以维持住你的虚伪。”“不过，你依旧会日夜担惊受怕，直至三坛观主找到你，将你五脏六腑生生取出，让你的真面目曝露在尸狱中！你将无处遁形！”唐鹤寿冷声......罗彬的指尖在花茎上缓缓滑过，紫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浮动，仿佛整片花圃都屏住了呼吸。他不敢用力，也不敢停顿太久，每一次触碰都像在刀尖上行走——魂魄虽已稳住，可那股无形的撕扯力并未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在了识海最深处，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他俯身，目光如针，在摇曳的紫影间细细穿行。没有白花。一株都没有。连半点泛白的花瓣边角都寻不见。罗彬心头微沉，却未慌乱。先天白花灯笼既为法器之基，必有其生成之理。血桃木因血气浸染而生异变，那鬼灯笼花……是否也需某种“引子”？他忽然记起唐羽方才所言：“鬼灯笼花圃距离海眼泉还有几里路。”几里？那便是说，此地并非核心，而是外围屏障。真正的源头，仍藏于山顶更高处。而白花若存，必在气机最盛、阴龙水最浓之地——那里，才是花株真正扎根、开花、凝魂之所。他直起身，眯眼望向山巅。暮色正浓，最后一抹天光斜切在嶙峋山脊上，将整座云濛山剖成明暗两半。山风忽转，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抽魂之力的冷冽，反而多了一丝温润湿意，像是从地底深处蒸腾而出的雾气，悄然漫过脚踝。罗彬低头，发现鞋面竟已浮起一层薄薄水珠。不是露水。是水汽凝成的液滴，带着微腥的铁锈味——那是阴龙水特有的气息。他心头一跳，立刻蹲下，拨开一丛低矮的鬼灯笼花，拨开浮土与枯叶，露出下方湿润黑泥。泥中隐约可见细密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都泛着幽微青光，正是地下阴脉的显形！原来，这整片山坡，都是阴龙水渗出地表的“毛细通道”。而所有青纹，皆指向山顶。罗彬不再迟疑，取出背包中的三坛斩阴剑，未出鞘，只将剑柄贴于掌心。刹那间，一股灼热自剑身透出，顺着经络直冲百会，识海嗡鸣，竟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他眼前自行排布、旋转——【初真十戒】化作金线缠绕识海边缘，【中级三百戒】则如星图铺展于意识穹顶，而最顶层，一道灰白微光缓缓凝聚，尚未成型，却已令他神思清明如镜。这不是剑在镇邪，是剑在“认路”。三坛斩阴剑，本就为镇压阴龙所铸。它不惧阴气，反能感知阴脉走向，甚至可借阴气为引，反向追溯水源根本。罗彬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已映出一条淡青光路，蜿蜒向上，穿过花丛、绕过巨岩、隐入山脊褶皱之间——那光路尽头，山势陡然收束，形如一口倒扣的巨钟。海眼泉，就在钟顶。他迈步，踏进光路。脚落之处，紫花无声退避三寸，花瓣垂得更低，仿佛在臣服，又似在哀鸣。他越走越快，风势渐弱，魂魄的拉扯感也随之消退。不是鬼灯笼花失效，而是他已踏入其“盲区”——此处阴气太盛，盛到足以压制花株本身的灵性震颤；此处水汽太浓，浓到连魂魄离体所需的“风媒”都被彻底湮没。约莫半个时辰后，罗彬攀上一处断崖。崖下，是一口幽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见波澜，却有极细微的嗡鸣自水底传出，似万千细虫振翅，又似古钟余韵不绝。潭面浮着一层薄雾，雾中隐隐有星点白光，如萤火，如烛芯，如……未燃之灯。罗彬屏息，缓步靠近。三丈、两丈、一丈……就在他距潭边不足五步时，雾中白光骤然暴涨！数十朵白花凭空浮现，花瓣纯白无瑕，花蕊却呈暗金，每一朵都悬于半空，缓缓旋转，花心朝向潭水中央。白花之下，潭水开始翻涌。不是沸腾，不是激荡，而是如活物般隆起、凹陷、舒展，最终凝成一张人脸轮廓——眉目模糊，口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似在无声诵经。罗彬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幻象。是阴龙水孕育出的“水灵”，是海眼泉自身凝结的守门之魂。而那些白花，正是它催生的“照魂之眼”。他终于明白了。鬼灯笼花并非天生紫花，亦非年份不足才不得白化——而是此地阴龙水太过驳杂，混入了云濛江下游的人间浊气、山中百年尸瘴、乃至昔日三坛道观覆灭时溃散的戒律残念，这才将原本纯白的花，生生染成紫意。唯有海眼泉本源之水，未受外扰，方能催开真正的白花。罗彬缓缓解下人皮衣，将其摊开，平铺于潭边青石之上。人皮衣刚一接触石面，便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吸饱了雨水。衣面青筋微微鼓动，随即，两个僧鬼虚影自衣内浮出，双手合十，齐诵《大悲咒》。声音低沉，却不散，不飘，如钟杵撞入铜钟，嗡然回荡于潭面。那张水灵人脸微微一顿，眼中白光略滞。就是现在！罗彬右手掐诀，左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是昨夜离开道场前，从唐羽房中顺来的“辟邪压胜钱”，正面刻北斗七星，背面铸“三坛永镇”四字。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钱面，随即掷出！铜钱划出一道赤线，直坠潭心。噗——一声轻响，铜钱没入水中，水面却未溅起半点涟漪。反倒是一圈圈金纹自落点荡开，所过之处，紫雾尽退，白花微微震颤，水灵人脸表情第一次出现波动——似痛，似怒，似……惊疑。罗彬趁势疾步上前，伸手探入潭水。寒。彻骨之寒。但并非刺骨阴寒，而是如深井寒泉般的沉静之冷，仿佛触摸到了大地的心跳。指尖触到一截枝干。木质坚硬，纹理细腻，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银霜似的苔藓，稍一擦拭，便露出底下血红色的木质——正是血桃木的根须，不知何时已悄然扎入海眼泉底，与阴龙水共生共长。而就在这截根须旁，三朵白花静静依附，花瓣半开，蕊心金光流转，宛如三盏尚未点亮的灯。罗彬毫不犹豫，抽出三坛斩阴剑，剑未出鞘，只以剑鞘末端轻轻一挑。三朵白花应声而落，被他迅速收入早已备好的玉匣之中。匣内垫着晒干的桃叶与糯米粉，可保花蕊三日不萎。就在白花离枝的瞬间，整座幽潭轰然震颤！水灵人脸猛然睁眼，双目迸射白光，直刺罗彬面门！罗彬早有准备，反手将人皮衣裹住头脸，同时脚下猛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暴退！轰隆——！一道粗如水缸的黑水柱自潭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水柱之中，无数扭曲人脸翻滚嘶嚎，全是历代误闯海眼泉者留下的残魂印记！水柱未落，罗彬已翻下断崖，借着山势疾驰而下。身后，黑水柱轰然炸散，化作倾盆暴雨，每一滴雨都带着刺骨阴寒与摄魂之力，所落之处，紫花尽数枯萎，地面结出厚厚一层黑冰。他不敢回头，只凭剑鞘指引方向，在山脊间纵跃如飞。直到奔出十里，确认水灵未追来，他才在一棵歪脖松下停步，喘息未定，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人语。“……就在前面！刚才那水柱，绝不会错！”“周三命前辈说，罗彬必在此处！”罗彬瞳孔一缩。是陆婺、陆泯！他们竟已上山？还跟得如此之近？他迅速抹去额上冷汗，将玉匣藏入内袋，又取出人皮衣裹紧全身，只露出双眼。此刻人皮衣尚有余温，僧鬼低诵未歇，正可遮蔽他身上残留的白花气息。他伏低身形，悄然绕至声音来处的侧后方。只见陆婺手持一杆黑幡，幡面绘满倒悬符文，正随风猎猎作响；陆泯则捧着一只青铜罗盘，盘中指针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稳定指向。“怪了……明明感应到他刚从上面下来，怎么一转眼就没了？”陆婺焦躁道。“周三命前辈说，罗彬身上有古怪，能扰乱命格推演。”陆泯沉声道，“咱们只需守住下山必经之路，他总要下来的。”罗彬伏在树影里，手指缓缓摸向腰间蛊囊。他本不想对这二人出手——他们不过奉命行事，且此前并无恶迹。可若放任他们回去报信，周三命势必循迹而来，届时海眼泉失守，白花被毁，他此前一切布局都将付诸东流。而且……周三命亲至，绝不会只带两人。他悄然抖开蛊囊，三只通体漆黑的“噬音蛊”无声滑落掌心。此蛊不伤人命，只食声波，吞掉人说话、呼吸、心跳之声，使其在一定范围内变成“哑影”，连影子都会变得稀薄难辨。罗彬屈指一弹。三只蛊虫如墨滴入水，倏然散开，分别扑向陆婺耳后、陆泯颈侧、以及两人之间空地处。陆婺正欲开口，喉头猛地一哽，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半点声响；陆泯手中罗盘指针骤然停转，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耳朵，却听不见自己心跳；而他们之间的空气，竟如水波般微微扭曲，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其中。罗彬起身，缓步走出阴影。陆婺见状大骇，想举幡，手臂却重逾千斤；陆泯想退，双腿却如钉入地面。罗彬走到二人面前，声音低沉：“替我带句话给周三命——”他顿了顿，抬手，用指尖在陆婺额上画下一道血符，符成即隐，不留痕迹。“告诉他，海眼泉的水，我喝过了。”“三坛斩阴剑的鞘，我摸过了。”“先天白花灯笼的蕊，我摘下了。”“他若还想找我……”罗彬转身，身影融入山色，“就来‘月亮下山’的地方等我。”话音落，他已掠出数十丈，只余山风呜咽，松针簌簌。陆婺与陆泯僵立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而在他们身后山巅，幽潭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唯余三处微不可察的漩涡，缓缓旋转，如同三只尚未闭合的眼睛。同一时刻，云梦道场内，唐羽狂奔入正殿，额角磕破，血流不止。“场主！罗先生闯入鬼灯笼花圃深处，已失联半个时辰！我……我拦不住他！”殿内香火缭绕，一位白发老道端坐蒲团，闭目捻珠，闻言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让他去。”唐羽愕然：“可……海眼泉……”“三坛道观覆灭前，留下最后一道遗训。”老道终于睁开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若有人能穿过鬼灯笼花，饮海眼泉，摘白花而不死——他便是新任三坛护法，亦是……先天算最后一位持灯人。”唐羽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老道缓缓起身，走向殿后暗室，推开一扇沉重石门。门内，并非密室，而是一方小小庭院。院中，一株枯死的桃树虬枝盘曲，树干皲裂，却于最高处，结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果实通体雪白，表面浮着细密金纹，正随着老道的脚步，微微搏动——宛如一颗，尚未点亮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