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后的这几天时间里，张岱一直在和亲友们聚会玩乐，一直等到西受降城互市的成果报告传达入京，这种惬意的日子才暂时告一段落。相关奏报送入朝中后的第一时间里，裴光庭便派人去通知张岱回省议事。而张岱对...赵含章提笔悬腕，墨未落纸，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他素来擅写奏章、惯作檄文，笔锋凌厉如刀，可眼下这封致魏州刺史张光的书信，却比当年在安西替节度使代草讨逆露布更令他心悸。不是因畏其势，而是惧其静——张光至今未亲至驿馆，未发一纸檄文，未遣一骑斥候窥营，却以市中买货为引，不动声色将他麾下胡商如割麦般一捆捆收尽。西市三处铺面、州南两座仓廪、连同城外两处临时设的骡马市集，短短半日之间，竟有二十七名胡商及其亲随被拘于县狱；更有十余人被押至州衙大牢，由张岱亲自坐堂勘问，所录供词皆不涉赵含章本人，唯反复诘问“尔等自安西来，可曾持过路勘合？所携铜钱是否私铸？所贩锦缎可曾漏缴市税？”——桩桩件件，皆是市井细故，却句句钉入律令缝隙，如蛛网缠足，越挣越紧。他搁下笔，转身踱至窗前。窗外驿馆庭院空旷，几株老槐枝叶萧疏，风过时簌簌作响，竟似铁甲轻叩之声。昨夜他命人将驿馆四角哨楼加高丈余，又于马厩旁暗掘三处地穴，藏短刃、火油、干粮各一瓮；今晨更令亲兵轮番巡营，凡见生面孔出入驿门者，无论僧道乞儿，一律锁拿拷问。可越是戒备森严，心头那股寒意便越是上涌——张光不动，张岱不露，杨玄不出，仿佛整座魏州城都屏住呼吸，只等他一脚踏错，便万箭齐发。“使君，白胡子他们……又来了。”亲兵低声禀报，话音未落，堂外已传来一阵杂沓步声与压低的哀恳：“使君开恩！我等愿献驼百匹、银千铤，只求暂留驿馆避祸！”赵含章未回头，只从袖中抽出一方旧帕，慢条斯理擦着指尖墨迹，声音冷得像塞外冻了十年的刀鞘：“你们献驼献银，是想买命？还是买我赵某人替你们去州衙跪求宽宥？”白胡子扑通跪倒，花白胡须贴着青砖直抖：“使君明鉴！非是我等贪财忘死，实是……实是那西市今日忽有数十匹上等云锦现市，价仅平日三成！我等本欲先购十匹试水，谁知刚抬手点数，差役便如狼似虎扑来，连我袖口一锭碎银也被抠走充作‘赃物’！使君啊，此非寻常拿人，分明是……是设局诱捕！”“设局？”赵含章终于转身，目光扫过阶下伏地的七八个胡商，眼神如冰锥凿地，“你们可知张岱巡察河东时，如何处置蒲州私盐枭首？”众人齐齐一颤，无人应答。他缓步下阶，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一枚铜钱，发出刺耳刮擦声：“彼时蒲州盐枭聚众三百，持棍棒拒捕，张岱只带二十名吏卒，当街列阵，令其自缚双臂跪于盐市中央。三刻之后，三百人尽数伏地，无一抬头。他未动一刀一杖，只命人将盐枭所贩私盐尽数倾入汾河，河水半日赤红如血。事后查抄家产，尽数充作河东赈粮，百姓焚香十里相送。”白胡子喉头滚动，声音嘶哑：“那……那张六郎，真有如此手段？”“他若无此手段，”赵含章俯身，指尖挑起白胡子颔下一根灰白长须，缓缓一扯，“此刻你我早已在州衙大牢里啃糠饼了。”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驿馆辕门之外。片刻后，一名衣甲染尘的军士踉跄闯入，单膝砸地，铠甲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报！州府急令——魏县、贵乡、元城三县，即刻闭市！所有商户，无论胡汉，凡未持州衙‘市引’者，不得交易一针一线！另……另州府新颁《市禁十七条》，其中第七条明载：‘凡西域胡商，须于入市前赴州衙验身造册，凡无籍贯、无保人、无过往行商凭据者，视同流寇，可即捕即决！’”满堂死寂。白胡子面如金纸，喃喃道：“验身造册……我等自安西来，哪有什么‘籍贯’？保人？谁敢为逃户作保？行商凭据？早被吐蕃人截杀在葱岭道上烧成了灰！”赵含章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近乎疲惫的浅笑。他直起身，拍了拍军士肩甲上的尘土，语气竟带上几分罕见的温和：“传我军令——所有胡商，即刻收拾细软，只带随身匕首、火石、水囊三物。其余货物、驼马、金银，尽数封存驿馆库房，贴我亲笔封条。再命亲兵十人，持我腰牌，赴魏县县衙投递文书：‘幽州都督府赵某，奉旨赴镇，途经魏州，偶感风寒，暂驻驿馆静养三日。诸事烦扰，深以为歉。’”众人愕然。“使君……这是？”白胡子嘴唇哆嗦，“您真要在此养病？”“养病？”赵含章负手踱回案前，重新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雪白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字迹端正，毫无滞涩，竟是久未动笔的楷书：“张公执掌魏州，政清如水，律严如山。某虽边鄙武夫，亦知礼敬上官。前日小儿无知，冲撞贵属，已加训诫；又蒙张补阙雅量，亲遣从人示谕，某感激涕零，岂敢复生妄念？今抱疾在榻，唯盼张公垂悯，许我部伍稍歇，待病体稍愈，即刻启程赴幽……”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似在刻碑。墨迹未干，已有亲兵捧来新制漆盒，内衬猩红绒布，静静卧着一枚纯金鱼符——那是他离京前，萧嵩亲赐的“幽州都督府监军副使”印信，重逾三斤，纹路深峻，触手生寒。“把这鱼符，连同这封信，一并送去州衙。”赵含章将信纸仔细折好，置于鱼符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婴孩，“告诉张补阙——赵某不敢劳驾刺史亲临，只请他代为转呈张公。若张公肯拨冗一阅，某当焚香北向，三拜谢恩。”亲兵双手捧盒而去。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白胡子颤巍巍爬起，忽似想起什么，失声道：“使君！那……那西市云锦，可是张岱自己放出的饵？！”赵含章正将最后一滴墨汁点入砚池，闻言指尖微顿，墨珠坠入砚心，漾开一圈幽黑涟漪。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云锦是假的。”“假的？”“嗯。染色用的是蜀中劣靛，浆洗不透，遇水即褪。我派人试过，浸水半盏茶工夫，锦面便泛出灰白霉斑。”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脸，“张岱若真想夺货，何须用这等拙劣伎俩？他放云锦，只为试你们的胆——谁敢伸手，谁便是心虚；谁若缩手，便是识趣。可惜……你们全伸了手。”白胡子双腿一软，再度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使君恕罪！我等……我等竟成了张六郎的试金石！”赵含章却不再看他，只凝视着案头那方鱼符，金光映着窗外斜阳，灼得人眼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张说帐下一介小校，在长安春明门外替老相公牵马。那时张说指着朱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胡商，对他笑道：“玄龄公有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殊不知商旅之流，才是真正的天下血脉。断其脉者，国必萎；浚其脉者，利必厚。”当时他懵懂点头，只觉相公高论玄妙。如今才懂，所谓“浚脉”，从来不是掘地三尺强取豪夺，而是修渠引水，借势而行。张岱不动刀兵，却以市禁为闸，以律令为渠，硬生生将他这支裹挟胡商的浑浊洪流，逼入驿馆这方窄窄泥潭——若他此刻弃众而走，胡商们为活命，必会将他在安西私贩军械、在河西勾结突厥、在陇右伪造过所的桩桩旧账，添油加醋抖落给张光；若他强留硬扛，则魏州三县闭市，粮秣断绝，不出五日，麾下两千健卒便要抢掠民宅。进退之间，已成死局。可就在此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鸟鸣，似是两只黄鹂掠过屋檐。赵含章侧耳听了听，竟微微颔首：“倒是巧了。”他唤来心腹亲兵，附耳低语数句。那亲兵面色骤变，却不敢多问，匆匆领命而去。不多时，驿馆后厨炊烟袅袅升起，蒸笼掀开，白雾腾腾裹着一股奇异甜香——竟是用魏州本地黍米，混了西域带来的葡萄干与核桃仁，蒸了一笼金灿灿的“胡麻饭”。赵含章亲手盛出一碗，命人送至白胡子面前：“吃吧。张岱既设局，便不会饿死猎物。这饭里没下毒，只放了半钱‘乌梅霜’——专治风寒发热。你们吃了，明日此时，若还有人敢去西市探看，我便亲自绑了他，送州衙领赏。”白胡子捧碗的手抖得厉害，热气熏得他老泪纵横。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撒马尔罕听过的古谚：“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温软的绸缎里。”而此刻，魏州刺史府中，张光正将赵含章那封措辞谦卑的书信，一页页撕成碎片，投入铜盆。火苗腾起，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戾气。张岱立于阶下，望着火光中飞舞的焦黑纸蝶，忽轻轻开口：“伯翁，赵含章这封信，不是认输。”张光嗤笑：“难不成还是战书？”“是饵。”张岱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明知您不会亲赴驿馆，却偏要写信求见；他明知市禁已断其财路，却偏要蒸胡麻饭示众。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怕困，只怕闷。只要给他一丝缝隙，他就能把整个魏州的市井烟火，变成他的烽燧狼烟。”张光撕纸的手顿住，火苗舔舐着他指腹，灼痛钻心。张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所以，孩儿已命人在西市暗设三处‘义仓’，专收胡商抵债的残锦废料。明日开仓，但凡持赵含章旧日印信者，可兑粟米五斗。另……已在贵乡县南三十里官道旁，备下三十辆空车，车上装满魏州新酿的‘鹤顶红’酒坛——封泥完好，坛身印着‘魏州官坊’朱砂戳记。”张光眯起眼：“你要放他走？”“不。”张岱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要他带着三十车‘鹤顶红’，堂堂正正驶出魏州。等他过了范阳界碑，再派快马追上，告诉他——‘张补阙感念使君诚意，特赠美酒三十车，聊表惜别之意’。”张光愣住：“酒里……”“酒是好酒，只是每坛底层，都沉着三钱‘醉仙散’。”张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此药无色无味，遇酒则化，饮之如常。但若人马长途跋涉，再逢大风降温，药性便如春雪消融，三日内必致筋骨酸软、目眩神昏。届时……”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一字一句道：“幽州城门，自会为他敞开。”驿馆内，赵含章正将最后一粒葡萄干按进胡麻饭里。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在他半边侧脸上，映得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疤，宛如一道将裂未裂的冰痕。他忽然抬手，轻轻叩了叩案角。三声。极轻。却像一声惊雷，劈开了魏州城上空凝滞已久的、粘稠如胶的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