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那位忘尘真人能够活下来吗？”太虚之中，见远方雷霆滚滚，一位紫府忍不住开口了。闻言，手托太阴宝鉴，气质清冷的月疏离沉默了。在冥都神君的分身被天雷之力破灭之后，原本被冥都神...姜尘踏出混元殿时，天光正裂开一道青白缝隙，似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如巨兽闭颌，再不留一丝混元气外泄。他眉心那枚混元金印尚未完全沉隐，金纹微灼，似活物般在皮下缓缓游走，每一次脉动，都牵动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共鸣，仿佛整副躯壳正在被重新校准——不是以血肉为基，而是以一炁为纲。远处虚空，灵明子仍僵立原地，枯瘦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残留着半道未及打出的灵眸秘术。他眼中的灵光早已散去大半，唯余怔然。那不是震惊于姜尘推开殿门，而是震于那一瞬的混元倾泻——并非暴烈奔涌，而是如春水漫过石阶，无声、无争、却无可阻挡。那气机纯澈得令人心悸，不似紫府修士所凝，倒似……似初代混元子当年讲道时，从太虚深处垂落的一缕本源清气。“他……修到了哪一步？”灵明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他活了三百二十七载，见过天象真君演法，见过宗主祭剑破劫，可从未见过一个紫府修士，仅凭一身法力便引动混元殿主动开阖，更未见过有人踏入其中不足半个时辰，便安然踱出，衣袖不染尘，眉宇无倦色，仿佛只是去邻家小坐片刻。他下前三步，欲开口相询，足下忽感虚空微震。不是雷劫将至的颤栗，亦非阵法运转的嗡鸣，而是一种更沉、更钝的律动，仿佛脚下大地深处，有庞然巨物缓缓翻了个身。灵明子灵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浮起层层叠叠的银色涟漪——这是灵明之瞳全力催动的征兆。涟漪所及，虚空显形：一道极淡、极细的墨色丝线，自混元殿地基悄然逸出，蜿蜒向上，没入姜尘后颈衣领之下。“缚命丝？不……是‘归墟引’！”灵明子失声低呼，枯掌猛地按住自己左胸，那里一颗早已衰微的心脏竟突突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混元子前辈留下的归墟引，只认混元殿主血脉？可他分明……”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记起混元殿典籍残卷中一句几被虫蛀的批注：“归墟引者，非血缘之引，乃道契之痕。得金印者，即承混元道种，其神魂已烙混元印记，纵隔万界，亦能溯流而返。”姜尘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背后，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指尖并无异象，可灵明子灵眸所见，那道墨色丝线却如受惊的毒蛇，倏然绷直、回缩，眨眼间便尽数没入混元殿基座深处，再不可察。“前辈。”姜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磬轻叩，字字清晰落入灵明子耳中，“灵眸观气，最耗心神。您眉心三道竖纹，已深逾刀刻，再强催灵眸，恐伤本源。”灵明子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他下意识抬手抚向眉心——那里确有三道细若发丝的暗红竖纹，是百年来强行窥探混元殿禁制留下的道伤，连宗门丹阁长老都束手无策，只道是灵眸反噬之症，需静养百年方有望淡化。可眼前这青年，只一眼，便道破其本源病灶，且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指出天边一朵云的形状。“你……”灵明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老朽灵明子，忝为混元一脉末学。”姜尘这才转身。目光掠过灵明子蜡黄枯槁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以及那双虽蒙尘却依旧澄澈得令人心颤的灵眸，他眼中没有怜悯，亦无倨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审视。“灵明子前辈，灵眸观万象，本为明道之器。可您近百年来，目光所及，尽是混元殿的禁制裂隙、古碑的晦暗纹路、乃至前辈自身寿元凋零之象。灵眸非镜，照人先须照己。您看遍天下玄机，可曾看清自己灵眸深处，那一片被执念遮蔽的混元之海？”字字如针，刺入灵明子神魂最幽微处。他踉跄后退半步，脚下虚空竟泛起一圈细微涟漪——紫府修士，心神剧震至此，已是濒临溃散边缘。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可喉间只发出嗬嗬之声。百年来，他确乎将全部心神钉死在混元殿上，视其为唯一生路，将灵眸化作撬动天机的铁钎，日日凿击，夜夜煎熬。可那被凿开的缝隙里，他看到的从来只有更深的黑暗，与更厚的壁垒。姜尘的话，像一把薄刃，精准剖开了他不敢触碰的脓疮。“混元一炁真解，首重‘一炁’，次在‘混元’。”姜尘缓步走近，距离灵明子不过三步之遥，他眉心金印忽明忽暗，映得他半边脸颊如镀金箔，“前辈灵眸洞彻，可曾想过，您苦苦追寻的‘混元’，或许不在殿内古碑之上，而在您自身灵眸开阖之间？灵眸所见，非止于形，更在于‘炁’之流转。您看他人功法，只见招式皮相；观混元殿禁制，只见纹路死格。可混元之变，何曾拘泥于形骸？它可化风、可凝露、可为怒涛、可作微尘……前辈灵眸既通万象，何不试着，将灵眸所见之‘炁’，尽数纳入自身混元一炁的熔炉之中，炼它一炼？”话音落，姜尘并指成剑，凌空虚划。没有剑光，没有符文，只有一道极淡、极柔的青白色气痕，在虚空中缓缓延展，如一条微小的河流。气痕所过之处，灵明子灵眸所见——那原本混沌粘稠、令他苦思不得其解的混元殿禁制纹路，竟如冰雪遇阳，悄然软化、流淌、重组！纹路不再是僵死的刻痕，而成了奔涌的溪涧、盘旋的云涡、呼吸的脉络……它们在姜尘指尖那道气痕的牵引下，第一次呈现出“活”的姿态！“这……这是……”灵明子双目圆睁，灵眸银光暴涨，不顾一切地追随着那气痕的轨迹。他看到了！看到了禁制纹路深处，那被自己忽略百年的、如同呼吸般起伏的微弱节律！看到了纹路交汇处，那似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炁”之漩涡！这哪里是什么死物禁制？分明是一具庞大无匹的混元之躯，正以天地为腑脏，以虚空为经络，缓缓吐纳！“混元非静，混元即动。”姜尘收指，气痕消散，可灵明子灵眸中，那流动的禁制图景却已深深烙印，“前辈若肯放下‘破禁’之执，转而以灵眸为引，导自身混元一炁，循此节律而行……或可得一线生机。”灵明子呆立原地，如泥塑木雕。他枯槁的手指剧烈颤抖着，缓缓抬起，指向自己左眼。指尖悬停在离眼球不足半寸之处，那里，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裂痕，正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搏动。那是灵眸本源受损的致命伤，百年来，它如附骨之疽，日夜蚕食着他仅存的寿元与道基。“我……我能试试么？”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颤抖。姜尘颔首，未置可否，却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玉简温润，表面无纹无饰，入手却沉甸甸的，似有千钧。灵明子双手捧住，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一股浩瀚、古老、却又无比温和的气息，如春水般悄然浸润他干涸龟裂的神魂。他无需神识探查，只凭本能，便知这是混元一炁真解最核心的“炁源引”心诀——非修炼之法，而是调和、梳理、温养自身先天一炁的根本法门。“前辈灵眸既通万象，当知‘炁’之妙，不在高远，而在精微。”姜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飘向远方，“混元殿试炼已过，殿内禁制，自会随我心意流转。前辈若愿，可择一处清净之地，以灵眸观照自身一炁，循此玉简指引，缓缓梳理。不必急于求成，但求日日不断，月月不辍。待您眼中，再不见禁制死纹，只见炁流活脉之时……再来寻我。”话音杳然，姜尘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青白流光，融入远处云海。灵明子兀自捧着玉简，久久不能言语。他缓缓闭上双眼，灵眸之力不再外放，而是前所未有地、小心翼翼地内敛，如最精密的织机，开始梳理自身体内那早已紊乱不堪的混元一炁。刹那间，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经脉中奔涌的并非浑浊法力，而是无数细若游丝、色泽各异的“炁”之微流——赤者为火，青者为木，黑者为水，白者为金，黄者为土……它们各自为政，相互冲撞，撕扯着他的血肉与神魂。而就在这些乱流的最中心，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青白色光晕，正顽强地搏动着，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正是他修持混元一炁真解所凝的本命“混元真炁”。“原来……混元真炁，一直都在……”灵明子喃喃自语，老泪纵横，却非悲戚，而是释然。百年执念，如冰消雪融。他不再仰望混元殿那高不可攀的门槛，而是低下头，第一次，真正俯视自己这具伤痕累累、却依旧蕴藏无限生机的躯壳。灵眸所见，不再是禁制，不再是古碑，而是自身血脉奔流、骨髓生光、神魂如烛的壮丽图景。同一时刻，无常宗山门之外，九万里云海翻腾，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天穹的漆黑缝隙。缝隙中，没有雷霆，没有风暴，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无”之意弥漫开来。缝隙深处，一只巨大到无法丈量的、由纯粹灰败之气构成的巨手，缓缓探出。五指箕张，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绕着亿万条哀嚎扭曲的灵魂锁链，锁链末端，连接着无数破碎星辰的残骸。巨手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时空的意志，朝着无常宗护山大阵的核心节点，缓缓抓来。无常宗内，所有紫府修士心头皆是一凛，如坠冰窟。太虚殿方向，一道裹挟着滔天剑意的金光轰然斩出，劈向那巨手！金光临空，却如泥牛入海，只在巨手表面激起一圈微弱涟漪，随即被那灰败之气彻底吞没。紧接着，无常殿方向，一道幽暗如渊的符箓升空，化作无数锁链，欲困缚巨手——锁链刚触碰到灰气，便寸寸崩解，化为飞灰。就在这绝望蔓延之际，混元殿方向，毫无征兆地升起一道青白色光柱。光柱并不粗壮，却稳如磐石，直冲云霄，悍然迎向那碾碎星辰的巨手。两股力量并未接触。青白光柱在距离巨手尚有千里之遥时，骤然扩散、弥散，化作一张覆盖整个无常宗上空的巨大光网。光网之上，无数细密如发的青白丝线交织、旋转、生灭，竟在瞬间模拟出与那灰败巨手完全一致的“空无”韵律！巨手的动作，竟因此微微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同频共振的阻碍。“混元……应劫？”太虚殿主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透过阵法传遍全宗。混元殿内，姜尘盘坐于那块撑天石碑之前，双目紧闭，眉心金印光芒大盛，与石碑表面那些天然裂痕交相辉映。他周身并无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唯有混元一炁真解的古老道音，在寂静中无声回荡：“……散则成气，聚则成形，变则为万象，守则为一……守一，即守混元之真……混元之真，即吾心所证之真……”光网之上，那亿万条青白丝线，正随着他心中默诵的道音，每一次明灭，都精准复刻着巨手灰气中蕴含的“寂灭”、“消解”、“归墟”等大道法则。这不是对抗，而是……模仿。以混元之变，应万法之变。以己之“真”，化彼之“妄”。巨手停滞了仅仅三息。三息之后，它猛地一收，漆黑缝隙轰然闭合，九万里云海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危机，不过是幻梦一场。唯有护山大阵核心节点处，那被青白光网覆盖过的虚空，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永不消散的青白烙印，如同一个永恒的句点。混元殿内，姜尘缓缓睁开双眼。眉心金印已隐入皮肤，只余下淡淡的暖意。他望着石碑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天然裂痕，目光深邃如渊。初代混元子留下的，从来不止是试炼与传承。那巨手所携的“空无”之道，与混元殿内弥漫的“混元”之道，看似截然相反，可方才光网模拟的韵律，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近乎同源的“频率”。“混元，非独善其身……亦可，包罗万象，乃至……容纳寂灭？”姜尘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一道裂痕，那裂痕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的光影一闪而逝。“初代殿主失落在太虚，追寻的，莫非就是这‘混元’与‘寂灭’之间的……那一线真意？”他站起身，走向殿门。推门而出，阳光倾泻而下，洒满肩头。山风吹拂，衣袂翻飞。远处，灵明子盘坐于混元殿旁一处青石之上，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灵眸闭合，却有一层温润如玉的青白光晕，正从他周身毛孔中丝丝缕缕渗出，与山间灵气交融，竟在周身三尺之内，形成一片小小的、生机勃勃的氤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嫩芽破土、新叶舒展的微小幻影。姜尘驻足，静静凝望。良久，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混元之路，从来不是一人踽踽独行于绝顶寒峰。它始于孤光，却终将汇成星河。他转身，身影融入无常宗绵延起伏的山峦云海之间，背影挺拔如初生之松，仿佛那混元殿内万古不化的虚无，已被他悄然踩在了脚下，而前方，是更辽阔、更幽邃、也更值得他倾尽此生去探索的……混元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