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晨府，原本缥缈的灵机染上了一抹晦暗，气氛有些凝重。“无目成就了四阶神道，然后活生生被姜尘借助元罡神通打死了。”长出一口气，维持自身神色不变，顾凌霄开口了，此时此刻，他瞳中有金色神焰若...洞府深处，阴风骤起，如泣如诉，卷动着残存的符灰与碎裂的玉简。有目道人跪坐于地，脊背佝偻如弓，十指深陷泥中，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簌簌而落。他双目空洞，眼窝内却有两簇幽蓝火苗无声燃烧——那是以本命精魂强行点燃的“冥烛”，是修士濒死前榨取最后一丝灵机的禁忌之法。“另一条路……”他齿缝间挤出嘶哑低语，喉头一颤，竟呕出一团凝而不散的紫雾。雾中浮沉着半枚残缺金印，印文扭曲，依稀可辨“太初”二字。此物非无常宗所有，亦非太平天境所出，而是他百年前游历北溟葬渊时，从一具万载不腐的古尸掌心硬生生剜下的镇魂信物。当年他不敢细究，只觉其阴寒刺骨，便封入玄铁匣，埋于洞府地脉最枯竭处。如今，枯竭之地正因他修为崩坏而反涌煞气，竟意外激醒了这枚沉眠金印。嗡——一声微不可察的震鸣，金印表面浮起蛛网般的暗金裂痕，裂痕中渗出缕缕混沌气息，似水非水，似雾非雾，甫一逸散，便将周遭三尺虚空蚀出细密孔洞，连时间都微微滞涩。有目道人瞳孔骤缩，不是因恐惧，而是因狂喜——他认得此气！《太华撑天秘箓》残卷末页曾以血朱批注：“混沌未开之息，可逆溯本源，代天行罚，亦可代天补缺。”补缺！他枯槁的手猛地攥紧金印，指节发出脆响，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生机也碾进那裂痕之中。“太华山托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平天境……是‘天’本身！”他忽然癫狂大笑，笑声撞在洞壁上，震得岩顶簌簌落下磷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混元殿主？呵……姜尘，你得了脱胎换骨，却不知这门道术真正的源头，不在无常宗，而在太华山崩塌时溅落的第一滴天髓！”话音未落，他竟张口将金印吞下！轰——！腹中爆开无声惊雷。混沌气息瞬间炸开，裹挟着他残存的兴旺之气、破碎的悟道石余烬、乃至百年来吞噬炼化的七十二种异种灵根，尽数搅入一道疯狂旋转的漩涡。那漩涡中心，并非丹田，而是他早已萎缩的紫府——此刻正被混沌气息强行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竟隐约映出一方倒悬的星空，星轨紊乱，星辰明灭不定，如同正在崩解的旧天穹。“借天髓为引，以混沌为炉，重铸我之紫府为‘伪天境’……此乃……此乃‘窃天之术’！”他七窍流血，却笑得愈发狰狞，“玄穹老儿，你给姜尘脱胎换骨，可曾想过——真正的脱胎，是脱掉这方天地的胎衣？！”与此同时，混元殿后山禁地，姜尘负手立于一座断碑之前。碑身断裂，仅余半截，上刻“混元一炁，归藏太初”八字，字迹被苔痕侵蚀，几不可辨。他指尖轻抚过冰冷石面，忽而屈指一叩。咚。一声轻响，如晨钟破晓，震得碑上青苔簌簌剥落。刹那间，整座断碑亮起幽微金光，光纹顺着地面龟裂的纹路疾速蔓延，瞬息覆盖整片禁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裂痕，竟在金光中自动勾连、重组，最终化作一幅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星图——其核心并非北斗，亦非紫薇，而是九颗黯淡却彼此牵引的古星，星轨尽头，赫然指向太华山方向！姜尘眸光微凝。这星图，与他体内玄穹真君所赐的“脱胎换骨”道术烙印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混沌印记，纹路完全一致。“太初……”他低声呢喃，袖中左手悄然掐诀，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被感知的龙鲸气息自指尖溢出，轻轻触向星图中央。那九颗古星骤然一颤，其中一颗黯淡的星子，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龙鲸气息同源的共鸣！就在此时，禁地之外，一道苍老身影缓步而来，正是那位白发道基长老。他并未靠近，只在三丈外停步，双手捧着一只布满裂纹的青铜古鼎，鼎内盛着半鼎浑浊泉水，水面倒映着断碑星图，更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殿主。”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老朽林远，忝为混元殿执事。这鼎，是混元殿最后一任殿主陨落前亲手所铸，名为‘承渊鼎’。鼎中水，取自无涯海最深之渊，十年一汲，共九十九滴，融了他毕生心血与一道本命剑意。”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姜尘：“他说，若有一日，混元殿再有殿主踏足此地，当以此鼎为引，试一试……这断碑之下，究竟埋着什么。”姜尘缓缓转身。他终于明白，为何玄穹真君会破格赐予完整道术，又为何璇玑真君会生出好奇——原来混元殿的衰败，从来就不是因《混元一炁真解》艰涩，而是因这门功法，本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开启太华山真相的钥匙。而所有试图参透它的人，要么如灵明子般困于表象，要么如无目道人般走火入魔，唯独他，因修太古龙鲸变，血脉深处天然蕴着一丝“破界”之力，才得以与星图共鸣。“承渊……”姜尘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清气徐徐升腾，竟在虚空中凝成一枚微小却棱角分明的冰晶，晶体内，有龙形游弋，有鲸影沉浮，更有混沌初开的蒙昧之色一闪而逝。他将冰晶轻轻按向承渊鼎。叮——冰晶没入浊水，无声无息。然而下一瞬，鼎中浊水沸腾，无数细密气泡升腾破裂，每一声轻响，都像一记鼓点敲在人心深处。气泡破裂之处，竟浮现出一幕幕破碎影像：太华山巅，一袭白衣道袍的元真人背对众生，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托住一片正在倾塌的灰白色天幕；天幕之下，亿万星辰如雨坠落，砸在群峰之上，激起滔天云浪；云浪翻涌间，无数身影在奔逃、在燃烧、在化为飞灰……而元真人身后，一个少年模糊的侧影，正奋力将一块闪烁着混沌微光的石头，塞入太华山断裂的根基缝隙之中。影像倏忽消散。鼎中浊水重归平静，水面倒映着姜尘肃然的面容，以及他身后断碑上，那九颗古星悄然流转的微光。林远长老久久不语，最终深深一揖，额头触地：“殿主既见‘承渊’，可知此鼎为何名‘承’？”姜尘望着水中倒影，声音低沉如渊：“承天之倾，承道之裂，承师之志，承劫之始。”“正是。”林远直起身，眼中泪光隐现，“当年元真人托山不成，天倾一角，碎片坠入无涯海，化为今日我们所见的‘渊海’。而混元殿的职责，并非修炼一门功法，而是……守着这方渊海，等着有人能真正读懂太华山托举的，究竟是什么。”话音未落，禁地深处，断碑星图突然剧烈明灭！九颗古星齐齐迸发强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混沌光束自碑顶射出，直贯云霄，竟在太平天境边缘撕开一道细微裂缝！裂缝中，没有天光，没有云气，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与此同时，玄穹真君盘坐的石台之上，寿仙衣无风自动，他眉头骤然紧锁，手中一盏长明灯火焰疯狂摇曳，灯芯竟寸寸断裂，化为灰烬。他霍然睁眼，眸中倒映出太平天境边缘那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缝，以及裂缝后，那一片正在缓慢蠕动的、仿佛活物般的“空”。“……窃天之术？”他喃喃自语，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无目……你竟敢以残躯为祭，去碰那禁忌之线？！”他猛地抬手，欲掐诀封禁。然而指尖刚刚凝聚灵光，太平天境深处，那朵被他采下赠予姜尘的灵花印记，竟毫无征兆地自行绽放！花瓣舒展间，竟浮现出与断碑星图一模一样的九星轨迹，轨迹中心，混沌光束与那片“空”遥遥呼应！玄穹真君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终于明白了姜尘此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求道术，而是以道术为饵，诱出混元殿深藏的秘密！更明白了为何姜尘能通过混元试炼：那试炼根本不是考验修为，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唤醒”仪式！唤醒的，是埋在混元殿废墟之下的太华山残念，是元真人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道伏笔！“元罡啊元罡……”玄穹真君仰天长叹，寿仙衣猎猎作响，鹤发在无形气流中狂舞，“你教出的这个徒弟，比你当年，更疯，也更准。”而此时，混元殿后山禁地，姜尘静静伫立。承渊鼎中浊水彻底干涸，只余一层薄薄的、泛着混沌微光的银灰色结晶，结晶表面，清晰映出九颗古星的倒影，以及倒影深处，那一片蠕动的、仿佛正在呼吸的“空”。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龙鲸气息与一缕混沌微光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却重逾万钧的印记。印记落下，不偏不倚，正印在承渊鼎底部那早已模糊的“混元”二字之上。嗡——！鼎身剧震，所有裂痕瞬间弥合，青铜表面浮起温润光泽，仿佛新生。鼎内银灰结晶无声融化，化作一道细流，蜿蜒爬上姜尘手臂，在他腕骨内侧，悄然烙下九颗微小却永不磨灭的星辰印记。同一时刻，远在北溟葬渊深处，那具万载古尸的胸腔之内，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姜尘闭目，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听到了。不是心跳，而是……太华山根基深处，那一声穿越万古的、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混元殿的衰败，从来不是终点。它是封印，是蛰伏，是等待一道足够锋利的剑，劈开混沌，重新接续那被斩断的天柱。而他，姜尘，忘尘，既是持剑者，亦是那柄剑本身。风过禁地，断碑星图光芒渐敛，归于沉寂。唯有腕骨内侧，九颗微星，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静静旋转，如初生之眼，冷冷俯瞰着这方……正在悄然倾斜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