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见朱标眉头微舒却仍有几分沉吟,朱雄英眼中满是兴奋却还带着些许懵懂,便知二人虽听懂了中央银行的概念,却尚未全然悟透这金融之策背后的深层制衡之道。
他轻笑一声,抬手拂过御案上的东海舆图,缓缓道:“丧标,雄英,我知晓这中央银行的说法太过抽象,不如举一个最粗浅易懂的例子——便是当初东海贸易初兴之时,我提出的宝钞独家结算之策。二位想想,彼时那策推行的成效,便知这金融之术,远比刀兵更能缚住四方诸国。”
此言一出,朱标与朱雄英皆是一愣,随即目光齐齐落在舆图的东海海域,那段往事瞬间浮上心头。
忆及东海贸易刚起步时,大明宝钞虽在官面流通,可民间百姓与商户依旧更认金银,宝钞在江南沿海一带甚至还有些疲软,不少市集交易仍以物易物或用铜钱,更别提海外诸国,竟无一人愿收大明宝钞。
那个时候朱高炽力排众议,执意定下铁规:凡与大明行东海贸易者,无论倭国、琉球还是朝鲜,想买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皆需以大明宝钞结算,绝无通融。
当时朝堂之上还有不少老臣反对,言称这般做法会逼走海外商客,断了东海贸易,可朱高炽执意推行,朱标与朱元璋也终是应允。
如今想来,那竟是大明以金融之术制衡周边诸国的第一步。
朱高炽见二人忆起前事,便继续娓娓道来:“当时我定这规矩,一来便是为了稳宝钞的价值。民间宝钞疲软,只因百姓觉得它‘不顶用’,可一旦成了海外贸易的刚需,倭国要丝绸织锦缎、朝鲜要瓷器充国用、琉球要铁器修船造屋,便只能想方设法换大明宝钞。他们要换宝钞,便只能将自家的物资贩往大明——倭国的硫磺、苏木、海产品,朝鲜的人参、皮毛、纸张,琉球的蔗糖、珊瑚,皆需卖给大明的商行,才能换得宝钞。这般一来,宝钞成了东海贸易的唯一硬通货,民间见宝钞能换海外奇货,能通四海商贸,自然争相使用,原本疲软的宝钞瞬间站稳了脚跟,流通范围也从大明本土,一路扩至整个东亚海域。”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倭国与朝鲜半岛,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二来,便是借着这宝钞结算,将大明的经济影响力,深深扎进了这些国家的命脉。丧标与雄英想想,倭国、朝鲜为了攒够宝钞,只能拼命输出本土的原料物资,他们的商民生计、国库收入,皆系于与大明的贸易之上,无形之中,便成了大明的‘原料供应地’。他们的经济运转,越来越依赖大明——大明若稍稍收紧宝钞兑换,他们便换不到足够的丝绸瓷器;大明若调整贸易品类,他们的本土物资便会积压滞销。”
“就拿倭国来说,那年他们国内硫磺矿主作乱,倭王想派兵镇压,却因缺了大明的铁器与火药,迟迟不敢动兵,最后还是遣了使者来大明赔罪,愿以三倍的硫磺换大明的铁器,才换得宝钞与物资。为何?只因他们的火药作坊、兵器工坊,皆需大明的铁矿与硝石,而这些,唯有换得宝钞才能买到。这便是经济的缰绳,比兵戈铁骑更管用,不用一兵一卒,便能牢牢牵着周边诸国的动向。他们的朝堂之上,即便有想与大明作对的势力,也会被国内的商民、贵族所阻——毕竟谁也不愿断了与大明的贸易,砸了自家的饭碗。”
一番话,将当初宝钞结算策略的深层用意剖析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晦涩,皆是二人亲历的往事,听得朱标与朱雄英心神激荡,豁然开朗。
朱雄英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地一拍御案,朗声道:“原来如此!我当当初高炽执意定那宝钞结算只是为了稳币值,竟还有这等制衡诸国的深意!难怪前些日子朝鲜使者来朝,听闻父皇要调整对朝贸易,当场便急得哭求,连姿态都放得极低,原来他们的经济早就被宝钞绑住了!这法子可比打仗省事多了,打一仗还要耗钱粮、折兵卒,可这金融之术,轻轻一捏,诸国便只能乖乖听话!”
他越说越兴奋,凑到舆图前,指着南洋的方向道:“照这么说,如今南洋诸邦内附,若是借着中央银行将宝钞结算推得更广,那些西洋番邦想来买大明的瓷器丝绸,也得换宝钞,到时候他们也得成大明的原料供应地,他们的经济也得靠大明牵着走!这也太妙了!”
相较于朱雄英的直白兴奋,朱标则站在御案旁,手指轻轻摩挲着舆图的边缘,眸光沉沉,眼中满是恍然大悟与赞叹。
他身为帝王,看事更重根本与长远,当初推行宝钞结算,他只觉是稳币值、促贸易的良策,却未想到背后竟藏着这般深的经济制衡之法。此刻听朱高炽一语点破,才明白那看似简单的贸易规矩,竟是一步盘活大明经济、缚住四方诸国的妙棋——兵戈只能慑其一时,而经济制衡,却能控其一世。
诸国的经济依赖大明一日,便不敢与大明为敌一日,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比开疆拓土更长久的治世之策。
朱标抬眼看向朱高炽,眼中满是嘉许,语气郑重:“高炽,朕今日才知,你当初的目光,竟已远至如此。朕只看到了宝钞流通的表面,却未看到这金融之术背后的邦国制衡,你这心思,比朝中一众老臣都要深远。”
朱高炽笑道:“丧标过誉了,我只是恰逢其会,略懂些旁门左道罢了。而这大明中央银行的设立,便是将当初东海贸易的宝钞结算之策,推至极致,更是为大明添上宏观调控的利器,让大明的金融之脉,不仅能缚住诸国,更能稳守自身。”
说着,他又指着先前画下的中央银行框架图,继续道:“当初的宝钞结算,只是单一的贸易绑定,而中央银行设立之后,便有了宏观调控的能力,能让这金融之策更灵活、更有力。比如海外贸易激增,诸国对宝钞的需求大涨,中央银行便可根据金银准备金的数量,适度增发宝钞,既满足贸易需求,又不会因滥发而贬值;若是某国心生异心,想私下以金银与其他番邦贸易,脱离大明的宝钞体系,中央银行便可下令其境内的分行,收紧宝钞兑换,停止与其核心商户的结算,不出三月,其国内的商贸便会陷入混乱,不用大明出兵,其国自会有人出面平息异心。”
“更重要的是,中央银行能将海内外的金银储备尽数掌控。儿臣先前说过,要将大明民间埋在地下的金银挖出来,而待海外分行设立,倭国、朝鲜、南洋诸国的贵族、商户,为了贸易便利与银钱安全,也会将自家的金银存入大明银行。这些金银汇聚起来,便是大明最坚实的金融根基,宝钞的准备金愈发充足,币值便愈发稳固,大明的经济便如定海神针一般,无论海外如何风云变幻,都能稳如泰山。”
“甚至日后大明要开拓西洋、经略远洋,无需朝廷动辄调拨国库钱粮,中央银行便可动用吸储的金银,向远洋商行发放贷款,扶持他们开拓商路;水师要打造巨舰、巡弋四海,中央银行也可提供国家贷款,待远洋贸易获利后,再逐步偿还。这般一来,朝廷的国库压力大减,民间的资本也能被盘活,大明的经济与疆土,便能相辅相成,一同扩张。”
朱标静静听着,越听心中越是震撼,他缓步走到疆域图前,指尖从东海划过朝鲜,再南下至南洋,最后望向西洋的方向,眼中满是炽热的期许。
他这一生,守着大明的江山,盼着四海归心,原以为开疆拓土只能靠铁骑水师,靠贤臣干吏,却从未想过,竟有这般金融之术,能让大明以柔克刚,以经济为矛,以货币为盾,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四方诸国纳入大明的掌控,更能让大明的经济基业,稳如磐石。
他转过身,看着朱高炽,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高炽,此策乃大明万世之策啊!太上皇打天下,靠的是刀枪剑戟;朕守天下,靠的是贤臣良将;而你,却是为大明谋了一条雄霸寰宇的新路!这中央银行,不仅要建,还要建得快,建得稳!朕要让天下皆知,大明的货币,便是四海的硬通货;大明的金融,便是四方的规矩!”
朱雄英也在一旁连连附和,满脸跃跃欲试:“父皇,高炽,这中央银行的筹建,儿臣定要全力协助!海外的分行选址、与诸国的金融绑定,儿臣都想去试试!先前跟着高炽选贤任能,只觉得治理疆土有趣,如今才知,这金融之术,才是最厉害的手段!”
见二人全然悟透,且满心支持,朱高炽心中也松了口气,躬身道:“臣谢陛下信任,有雄英相助,中央银行的筹建定能事半功倍。臣定当尽快拟定详细章程,划分部门、定立铁则,让中央银行早日落地,为大明的四海一统,筑牢金融根基。”
朱标当即抬手,重重一拍御案,定下旨意:“好!朕即刻下旨,擢升你为大明中央银行总行长,总领所有筹建事宜,雄英为副行长,从旁协助。户部即刻调拨千万两白银作为筹建本金,宝钞局所有印钞、铸币工坊尽数划归中央银行管辖,锦衣卫抽调三千精锐,分守总行与未来的海外分行,凡有阻挠中央银行筹建者,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民间商户,皆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又望向窗外那片万里晴空,声音铿锵,满是帝王的豪迈与期许。
“朕要让这大明中央银行,如大明的龙旗一般,插遍四海!让大明的货币,通行寰宇!让天下诸国,皆仰大明的金融鼻息!这盛世,朕要的不仅是四海归心,更是寰宇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