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祖虽被喊到书房训话，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毕恭毕敬的，目不斜视，垂手站立。已经许多次和张烈在书房内谈话的张宗亦是如此。常年镇守北疆，与北狄无数场大战的宁国公张烈，气势实在太可怕了！...萧离妆话音未落，禅房内烛火猛地一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金花，映得她眉梢跃动如活物。白城郡主指尖无意识捻住腰间银枪枪缨，忽地松开，只将目光钉在萧离妆脸上：“多少？”“整整七十二万两白银！”萧离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劈开满室沉闷，“全铸成十两一枚的官锭，码得整整齐齐，压在藏经阁地窖第三层青砖之下——底下还垫着三层桐油浸透的厚毡，防潮防霉，连老鼠都钻不进半寸！”曹峰没应声，只缓缓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寺外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烧得浓烈，却照不进这方寸禅房。他凝视着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一线灰白雾气，那是大通寺后山禁地“云隐崖”的瘴气，寻常人靠近三里便口吐白沫、神志昏聩。可此刻那雾气边缘，竟有几缕极淡的金线游丝般缠绕盘旋，若非他目力堪比金丹后期修士，绝难察觉。“云隐崖……”他唇齿间碾过这三字，轻得如同叹息。白城郡主耳尖微动，倏然抬头：“你认得那雾中金线？”曹峰回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非金非铜，泛着幽暗青芒，中央一枚磁针却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震颤，针尖所指，正是云隐崖方向。他指尖在盘面轻轻一叩，罗盘嗡鸣一声，磁针骤然稳定，针尾竟渗出一滴赤红血珠，悬而不坠。“太宗朝钦天监副使所制‘破妄罗盘’。”他声音低沉下去，“专破佛门伪光、道家幻阵、妖族障眼之术。此物自前朝失传百年，今日本官恰好从户部旧档夹层里翻出来——顺带一提，那夹层里还压着一份手抄本《大通寺建寺图谱》，图上标注云隐崖下原有‘镇魔井’一口，井深百丈，井壁刻《金刚伏魔咒》三万六千遍，井口以玄铁封印。”白城郡主瞳孔骤缩：“镇魔井？可我观那云隐崖瘴气，分明是……”“是‘养尸雾’。”曹峰截断她的话，将罗盘收入袖中，指尖蘸了茶盏里尚未倒尽的灰水，在案几上迅速画出一道符——不是道门雷篆，亦非佛家真言，而是一道扭曲如锁链的暗金色纹路。符成刹那，整座禅房温度陡降，窗纸无风自动，簌簌作响。萧离妆惊得后退半步：“苏大人，这……这是什么符？”“税吏符。”曹峰抬眼，眸中寒光凛冽如新磨刀锋，“京税司独门秘传，专锁贪墨赃款、虚报田亩、私铸钱引——凡经此符点染之物，三日之内必生铜锈，锈迹如血，擦之不去，洗之不净。七十二万两白银，够它锈穿十八层铜钱柜。”他忽然转身，从普法禅房供桌抽屉深处抽出一卷泛黄绢册。册页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烧过又强行扑灭，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名录，每行姓名后皆标注“年供香油银三千两”、“岁奉功德钱五千贯”、“季献护法金佛三尊（实重三百二十两）”……最末一行，墨迹新鲜未干：“庚子年冬，御史李承彦、王恪，各纳‘清修资’二万两，换得寺内‘莲台静室’独居三月，免诵经、免劳役、免戒律。”白城郡主盯着那“莲台静室”四字，指尖一紧，银枪枪缨无声绷直：“静室……在云隐崖？”“不。”曹峰合上绢册，指尖在封皮上重重一按，封皮“嗤”地腾起一缕青烟，显出四个被火燎过的暗痕字迹——“尸窟地宫”。禅房门被猛地撞开，张旭祖满头是汗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匣：“大人！卑职在普法床榻暗格搜出此物！匣子上了七道佛门禁制，幸得马巍兄弟用锦衣卫‘破妄钉’硬生生凿开了！”曹峰接过木匣，指尖拂过匣盖上凹凸的莲花纹。那纹路触感诡异，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目光扫过白城郡主，后者会意，素手一扬，缚龙索银光暴涨，如活蛇般缠上木匣四角。曹峰并指如刀，自眉心逼出一滴精血，血珠悬空不坠，化作一点赤星，“啪”地烙在匣盖正中。“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没有预想中的金光宝气，亦无法器威压。匣中静静躺着三枚核桃大小的灰白骨珠，珠体布满蛛网状裂痕，每道缝隙里都嵌着半粒暗红色米粒——那是早已风干的人心碎屑。珠子下方，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纸上墨迹竟是用婴儿指甲研磨而成，字字猩红：【云隐崖下，镇魔井废。尸气反噬，养得‘阴傀’三百六十具。心为饵，魂为引，待癸卯年春分子时，借天地交泰之机，引阴傀破土，屠尽长平县七十二村，血饲‘无相佛’出世。】萧离妆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跪倒：“无相佛……那不是……”“不是佛。”曹峰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是太宗皇帝当年亲手镇压的‘噬魂古魔’残念。它被封在镇魔井底，靠吸食僧侣诵经时逸散的虔诚愿力苟延残喘。普法三十年来每日焚香三炷，香灰混着人血浇灌井口玄铁，早把封印蚀穿了七分。如今那三百六十具阴傀，每一具都是被他诱骗上山的香客、书生、游医……甚至去年冬日冻毙在山门前的乞儿。”白城郡主银枪拄地，枪尖刺入青砖半寸：“所以那两个御史……”“他们根本不是来礼佛的。”曹峰将皮纸翻转，背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赫然是两份“阴傀契约”。李承彦、王恪的姓名旁，各自按着血手印，印泥里混着碾碎的舍利粉末。“他们献上二万两，换的是‘阴傀初胚’一具。契约写明：癸卯年春分，阴傀破土时，二人魂魄将被抽入阴傀躯壳，成为无相佛睁眼第一对‘护法明王’。”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云隐崖方向，那缕金线般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轰隆——”一声闷雷毫无征兆炸响，却非来自天际。那声音沉钝厚重，如同巨兽在地底翻身，震得禅房梁上积尘簌簌而落。萧离妆怀中罗盘“当啷”坠地，磁针疯狂旋转，最终“铮”地一声脆响，竟从中断裂！曹峰一步跨到窗前，伸手探向窗外。指尖触及空气的刹那，一缕肉眼可见的灰气如毒蛇般顺着他的小指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皮肤瞬间泛起青紫尸斑。他面色不变，袖中滑出一柄三寸短刃，刃身刻满细密税吏符文，反手一划——灰气应声而断，断口处竟滋滋冒出青烟，散发出浓烈腐臭。“尸气已破地脉。”他收回手，指尖尸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唯余一点暗红印记，“云隐崖瘴气扩散速度，比预估快了三倍。”白城郡主霍然起身，银枪横扫，枪尖挑开禅房顶棚一片瓦片。月光如银泼洒而下，照见屋顶横梁上密密麻麻钻出无数细小孔洞，孔中蠕动着灰白色菌丝，正以惊人速度向四周蔓延，所触木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迅速变得酥脆发黑。“这寺里每一根梁、每一块砖、每一尊佛像……”萧离妆声音发颤，“都被尸菌蚀空了？”“不。”曹峰摇头，目光扫过供桌上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像。佛像肚腹处，一缕灰气正从袈裟褶皱里丝丝缕缕渗出，“只有供奉‘无相佛’的地方，才种得下这种菌。普法把整个大通寺，变成了无相佛的‘胎盘’。”话音未落，整座禅房突然剧烈摇晃！供桌上的长明灯“砰”地爆裂，灯油泼洒在地面，竟燃起幽蓝火焰。火焰舔舐之处，青砖迅速龟裂，裂缝中钻出更多灰白菌丝，菌丝顶端鼓起一个个脓包，脓包破裂，喷出腥甜白雾。“咳咳……”萧离妆捂住口鼻，眼前发黑，“这雾……”“别吸！”白城郡主厉喝，银枪横扫，枪风卷起地上灰烬直扑雾气。灰烬遇雾即燃，幽蓝火焰暴涨三尺，竟将白雾灼烧得滋滋作响，蒸腾出更浓烈的腐臭。曹峰却看也不看那雾，目光死死锁住弥勒佛像。佛像肚腹鼓胀的袈裟下，隐约可见暗红脉络如活物般搏动。他忽然抬脚，靴尖精准踢中佛像底座一角。石座应声而裂，露出下方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洞中伸出三根枯瘦手指，指甲漆黑如墨，正一下一下，叩击着石座内壁。“咚、咚、咚。”节奏缓慢，却与所有人的心跳严丝合缝。白城郡主银枪顿地，枪尖没入砖缝三寸，周身泛起淡淡金光：“苏陌，再拖下去，阴傀就要破土了！”“不拖了。”曹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解下腰间战刀，却未拔刀，而是将刀鞘插入供桌缝隙，用力一撬——整张供桌轰然倾覆！弥勒佛像“哐当”砸在地上，肚腹袈裟撕裂，露出其下景象：哪里是什么佛像？分明是一具盘坐的干瘪尸身！尸身通体灰白，胸腹处镶嵌着七十二枚铜钱，每枚铜钱上都用朱砂写着“长平”二字。尸身头顶，一根乌黑长发垂落，发梢系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磨得锃亮，正随尸身胸膛起伏微微震颤。“长平县历年失踪人口……”萧离妆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全被炼成了……人俑？”曹峰俯身，拾起地上半截断掉的弥勒佛手。佛手掌心，赫然刻着一行小字：“癸卯春分，无相睁目，长平血海，供养佛母。”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地笑了，笑容森然如鬼：“普法算错了三件事。”白城郡主枪尖微抬：“哪三件？”“第一，他不知太宗皇帝当年镇压无相佛时，曾将自己一滴心头血混入玄铁封印——那封印没被蚀穿，只是被尸气裹住了。”曹峰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滴赤金血液，血珠表面浮动着细密金纹，正是太宗皇帝独有“龙血金纹”。“第二，他不知当朝太后三年前病重，曾秘密遣人赴大通寺求‘续命金丹’，那丹炉里炼的，从来不是什么金丹……”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蜡丸，捏碎后，里面包裹的并非药粉，而是一小块暗红肉干，肉干上布满细密血管，“是长平县七岁以下孩童的脊髓膏。”萧离妆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胆汁。“第三……”曹峰将蜡丸碎片抛入幽蓝火焰，火焰“轰”地腾起数丈高，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他更不知，本官今日来此，根本不是为了抓他。”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白城郡主：“郡主，京税司有条铁律——追缴赃款，无论生死。七十二万两白银，是赃款；三百六十具阴傀，是赃物；普法这具‘人俑佛母’……”他一脚踏碎地上干尸的头颅，脑浆迸裂处，一枚暗金佛印滴溜溜滚出，“更是本官亲自核定的，今年度最大一笔‘逃税资产’！”白城郡主怔住，随即明白过来，银枪枪尖缓缓转向那枚暗金佛印，枪尖寒芒吞吐：“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捉他？”“不。”曹峰弯腰，捡起那枚佛印，用袖子仔细擦去血污。佛印背面，一行小字清晰浮现：“大通寺镇寺之宝，洛河居士亲赐。”他嘴角勾起冰冷弧度，“本官要的，是他死后的‘清算文书’。”话音未落，地底传来一声凄厉嘶吼，如同千万冤魂齐声恸哭！整座大通寺剧烈震动，殿宇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云隐崖方向，那缕金线雾气轰然炸开，化作滔天灰浪，浪尖之上，三百六十具灰白身影破土而出，它们没有面孔，唯有空洞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火苗，手中拖拽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锁链尽头，系着一枚枚滴血铜钱——长平县七十二村，每一村一枚。曹峰将佛印收入怀中，整了整衣冠，转身走向禅房门口。月光穿过破开的屋顶，照亮他挺直的背影，也照亮他腰间那块如朕亲临金牌上，一道新添的、细如发丝的裂痕。“张百户！”他声音穿透地底轰鸣，清晰如钟，“传令清河卫、新军，围住云隐崖！凡有阴傀踏出崖界半步者……”他顿了顿，抬手，指尖凝聚一点赤金火焰，火焰中隐约浮现太宗皇帝龙袍一角。“格杀勿论。所得阴傀残骸，一律押送京税司——本官要亲自验税。”白城郡主银枪一振，枪尖挑起地上那盏幽蓝长明灯，灯焰暴涨，化作一道银白光柱直冲云霄。光柱所过之处，翻涌的灰浪如沸汤泼雪，发出“滋滋”惨叫，迅速消融。萧离妆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浑浊，却映不出她的脸，只有一片翻滚血海。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上，血雾弥漫间，镜中血海骤然分开，露出海底一座崩塌的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大字：【税吏所至，阴司辟易，鬼神让道，阎罗低头。】她将铜镜狠狠按向地面，镜面“咔嚓”碎裂，血海虚影轰然倾泻而出，化作一道赤红洪流，逆着灰浪奔涌而去。曹峰立于禅房门槛，看着血海洪流与灰浪激烈冲撞，听着地底越来越密集的“咚咚”叩击声，忽然抬手，摘下头上那顶象征户部员外郎的乌纱帽。帽檐阴影下，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赤金血纹缓缓旋转，纹路形状，赫然与太宗皇帝龙血金纹一般无二。“普法大师。”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您说的对，佛主来了……确实不管用。”“因为本官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大周的国库。”“而国库……”他指尖一弹，一粒火星飞向远方云隐崖，“就是最大的佛。”火星落地，轰然炸开，照亮漫山遍野破土而出的灰白身影，也照亮那些身影空洞眼窝里，悄然熄灭的最后一簇幽蓝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