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归鞘的撞击声,是这场屠杀的开场锣。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江湖切口。
在那一声刀鸣响起的瞬间,积雪炸开。
“死来!”
李沉舟身形暴涨,双脚猛踏地面,冻土层层崩裂。他整个人如一颗出膛的重炮,无视了漫天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谢晓峰。
拳风未至,罡气已将谢晓峰周遭空气压缩成铁板一块。
这就是《翻天三十六路·奇》。
一门迥绝古今的内家心法,炁为神,意为体,形为用,内涵三十六变,虽然无招无式,但只要修炼有成,寄诸于百般兵器以至拳掌爪腿任何武技,均可融合无间,发挥出惊世骇俗之强大威力,奇功之名,当之无愧。
一拳既出,不留后路,不问生死,只求翻天。
谢晓峰神色淡漠,手中长剑挽出一朵朴实无华的剑花。
剑气如水银泻地,在身前布下一道绵密的剑网,试图以柔克刚,化解这足以开山裂石的拳劲。
“轰!”
拳剑相交,气浪呈环形炸开,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瞬间清空,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谢晓峰虎口崩裂,身形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岩石上踩出深坑。
李沉舟狞笑,得势不饶人,左拳紧随其后,直轰谢晓峰面门。
“三少爷,你若只是这种软绵绵的招式,挡不住我的拳头!”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身劲力皆灌注于这必杀一拳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枪响,跨越了五公里的风雪,精准得如同死神的丧钟,在他的耳膜尚未接收到声波之前,子弹已至。
李沉舟只觉右膝侧面“腘窝”处,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护体罡气在特制穿甲弹面前,如同薄纸般被瞬间撕裂。
“噗!”
那是骨骼粉碎、血肉炸烂的声音。
李沉舟原本如磐石般稳固的下盘瞬间失衡,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右侧一歪。那原本轰向谢晓峰头颅的铁拳,硬生生偏了三寸,擦着谢晓峰的鬓角轰在了空处。
拳风削断了谢晓峰几缕发丝,却未能伤及其分毫。
而在这一瞬间的僵直中,谢晓峰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执行任务的冷酷。
长剑如毒蛇吐信,化作一道凄厉的白光。
偷天换日夺剑式。
谢家的独门绝技,一向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
这一招用得简单、干净、迅速、准确,其中的变化巧妙,更难以形容。
“嗤。”
剑锋从李沉舟毫无防备的咽喉划过。
这一剑太快,快到连鲜血都来不及喷涌。
李沉舟捂着喉咙,双眼暴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粉碎的膝盖,又看向那一剑封喉的谢晓峰。
“卑……鄙……”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滚烫的鲜血这才喷洒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权倾天下的“君临天下”李沉舟,死于一颗造价三百两纹银的子弹,和一把快剑。
另一侧。
“叮叮叮叮!”
火工头陀如同一头披着金甲的疯牛,顶着稀疏的火力网,狂笑着冲向傅红雪。
“没用的!没用的!老祖我是金刚不坏!你们这些破铜烂铁伤不了我!”
他周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肌肉隆起如花岗岩,子弹打在他身上只能溅起火星,留下浅浅白痕。
傅红雪站在原地,没有退,甚至没有拔刀。
他在等。
直到那股腥膻的热浪扑面而来,直到火工头陀那张狰狞的大脸距离他不足三尺。
傅红雪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映出了一抹黑色的刀光。
拔刀术。 刀法来自神刀无敌白天羽的神刀秘笈。
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锵——!”
并非一声,而是七声刀鸣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凄厉的长啸。
傅红雪在一息之间,斩出了七刀。
每一刀,都精准无误地劈砍在火工头陀喉结下三寸的同一位置。
第一刀,火花四溅,罡气震荡。
第三刀,金光剧烈颤抖,出现裂纹。
第五刀,护体罡气崩碎,刀锋切入皮肉。
第七刀,黑色的刀身彻底没入,斩断了颈椎骨。
“咔嚓。”
火工头陀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他捂着脖子,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成恐惧。他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傅红雪这台精准的杀戮机器面前,竟然被硬生生凿穿了。
但他还没有死,九阳真气赋予了他顽强的生命力。
就在他踉跄后退,试图调动真气封住伤口时。
“轰!轰!轰!”
三声雷鸣般的枪响,几乎同时抵达。
那是三枚专为破甲设计的大口径高爆弹。
它们顺着傅红雪劈开的罡气缺口,毫无阻碍地钻进了火工头陀的胸膛。
“砰——!”
这一刻,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血肉炸裂的闷响。
火工头陀那如铁铸般的胸膛,瞬间炸开三个碗口大的血洞。内脏碎片混杂着碎骨,从背后喷射而出,呈扇形涂满了后方的冰壁。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像一只破烂的布娃娃,被死死钉在了岩石上。
直到死,他的眼睛还瞪得滚圆,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神功会输得如此彻底。
风雪依旧在吹。
但断魂岭上,已是一片死寂。
上官金虹站在原地,龙凤双环依旧握在手中,但他那双曾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死了。
都死了。
李沉舟,火工头陀,哪怕是放在百年前也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就在这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像宰鸡屠狗一样被杀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处决。
这是顾渊制定的规则对旧时代的公开处决。
“咕嘟。”
上官金虹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叶开把玩着指尖的飞刀,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弄笑容,一步步逼近。
“上官帮主,该你了。”
“你的金钱落地,人头不保呢?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上官金虹脸色惨白,目光疯狂游离。他看向远处那虚无缥缈的雪峰,仿佛那里有一只死神的眼睛正盯着他的眉心;他又看向面前那个病怏怏却眼神悲悯的中年男人,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躲不掉。
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别过来!”
上官金虹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完全没有了一代枭雄的风度。
他在叶开和李寻欢震惊的目光中,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身后面色惨白的上官小仙。
粗暴的大手扣住亲生女儿的咽喉,将她那娇小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
“李寻欢!你自诩侠义!你敢出刀吗!”
上官金虹缩着脑袋,将整个身体都藏在了上官小仙背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咆哮。
“这是我女儿!也是无辜之人!你敢杀她吗!”
“我知道你的飞刀从不虚发,但也从不杀错人!来啊!出刀啊!”
寒风呼啸。
叶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愤怒与鄙夷。
“上官金虹!你还是个男人吗?那是你女儿!”
上官小仙被勒得喘不过气,脸颊涨红,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流泪,似乎对父亲的举动并不感到意外,只是一种心死后的麻木。
“少废话!要么放我走!要么大家一起死!”
上官金虹赌对了。
李寻欢的手指在颤抖。他手中的飞刀,号称例无虚发,但他确实从未对无辜之人出过手,更何况是一个被父亲当做挡箭牌的少女。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苟活早已丧失人性的枭雄,李寻欢眼中的悲悯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是这漫天的风雪。
“上官金虹,你真可怜。”
李寻欢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
“你以为挡住了视线,就能挡住正义吗?”
上官金虹狞笑:“正义?活下来才是正义!有种你就……”
话音未落。
李寻欢叹了口气。
那是对旧江湖最后一点幻想破灭的叹息。
他的手腕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脱手而出。
上官金虹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上官小仙举得更高,试图完全遮蔽自己。
然而。
那把飞刀并没有直线射来。
它在空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画出了一道匪夷所思的“S”形弧线。
那是违背物理常识的一刀。
那是因果律的一刀。
飞刀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轻盈地绕过了上官小仙飞扬的发梢,贴着她那惨白的脖颈一侧滑过。
然后在上官金虹那惊恐欲绝的注视下,从一个绝对的视觉死角钻了进来。
“噗。”
一声轻响。
就像是冰锥刺破了熟透的西瓜。
飞刀精准地贯穿了上官金虹的右太阳穴,直至刀柄没入,只留下一抹红色的流苏在风中微微晃动。
上官金虹的狞笑僵在脸上,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他抓着上官小仙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失去了力量。
“哐当。”
龙凤双环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哀鸣。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上官金虹仰面倒在雪地里,眉心没有伤口,唯有太阳穴处渗出一缕殷红的血线,很快被低温冻结。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死得毫无尊严,死得像个笑话。
上官小仙呆立在原地,身上溅满了父亲温热的鲜血。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雪地里的尸体,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涌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悲伤?
还是……解脱?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李寻欢身形摇晃,猛地捂住嘴唇,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染红了那块洁白的手帕。
那一刀,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叶开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李寻欢轻轻推开。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远处巍峨的雪峰,轻声说道:
“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那个靠拳头大就能肆意妄为的旧江湖,在今天,在这断魂岭上,被彻底埋葬。
从此以后。
世间只有一个道理。
那就是顾渊的道理。
“带上他们的尸体,回京复命。”
谢晓峰收剑入鞘,声音冷硬如铁。
傅红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黑刀上的血迹,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只有风雪依旧狂乱,很快便将那满地的狼藉覆盖,留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