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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递交申请,告别公职
    从红阳车站出来,江奔宇骑着那辆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沾着些许乡间小路的泥泞,刚从三乡镇坐大巴赶回来,连自行车也装上车带过来了。车铃在寂静的公社大院里清脆地响了两声,惊起了墙根下晒太阳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水田。

    他推车走进大院,脚下的地板,踩上去能听到细微的裂纹声。院子东侧的砖瓦房是公社的办公区,墙面刷着的白灰有些斑驳,隐约能看到底下“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红色标语,那是几年前刷上去的,如今颜色褪了些,却依旧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印记。办公室的窗户都糊着毛边纸,几扇敞开的窗户里,传来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模样别无二致。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靠着墙,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本公文册,一个搪瓷缸子印着“劳动模范”的字样,那是去年公社表彰他时发的。桌角放着一把竹制暖壶,壶胆有些漏气,保温效果早已大不如前。江奔宇拉过木椅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抽屉里翻出公社统一发放的稿纸,那纸质地粗糙,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毛边,纸上印着“红阳公社”的红色抬头。又拿出那支伴随他很久的英雄牌钢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笔尖却依旧锋利。他拧开笔帽,蘸了蘸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抬手准备落笔的那一刻,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庄重。他太清楚这一笔的分量了——写下这行字,就意味着告别了铁饭碗,告别了“公社干部”这个让无数人羡慕的身份。往后的日子,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前路是鲜花还是荆棘,无人知晓。但一想到红阳渔村那片沉寂的港湾,想到渔民们守着丰富的渔产却只能勉强糊口的窘境,想到自己心中勾勒的蓝图,那份激动便压过了所有的忐忑,化作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手臂传递到笔尖。

    “离职申请书”,五个字,他写得格外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个笔画都力道十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接下来的正文,他斟酌着每一个词句,从自己参加工作以来的感悟,写到对改革开放政策的理解,再到自己回乡创业、发展红阳渔产的想法,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犹豫,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第二故土的深情。他写得格外认真,甚至不允许自己有一个涂改的痕迹,仿佛这张纸承载着他全部的理想与信念。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办公室里却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奔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将心中的想法一一诉诸笔端。他想起刚到公社报到时的情景,发誓要在红阳干出一番事业。这段时间以来,他走村串户,帮乡亲们解决过海产难题,协调过邻里矛盾,见证过红阳的日出日落,也深知这片土地的潜力与困境。正是这份经历,让他更加坚定了在红阳也创办一个加工厂的决心——他要让红阳的渔产,像三乡镇那边的工厂一样走出大山,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奔宇放下钢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申请书,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小心翼翼地将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墨水浸透纸张的厚重感,那是他决心的重量。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朝着公社人事组织部主任的办公室走去。走廊里遇到了几位同事,大家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有人问他是不是刚从县城回来,有人调侃他是不是又为乡亲们办了什么好事。江奔宇笑着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熟悉的问候、这份融洽的氛围,都将成为回忆。

    公社人事组织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江奔宇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浑厚的“进来”。推开门,一股烟草味扑面而来,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主任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他对这个踏实肯干、有想法的年轻人经济副业主任,一直格外器重。

    “主任,我有件事想向您汇报。”江奔宇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份折好的申请书递了过去,语气恭敬而坚定。

    主任放下手中的钢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申请书。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江奔宇的神情,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展开纸张。

    主任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页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江奔宇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能看到主任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无奈。

    申请书不长,主任却看了足足有十分钟。他反复读了几遍,最后将申请书放在办公桌上,摘下老花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江奔宇,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奔宇啊,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里满是惋惜:“你这孩子,性子就是太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你刚进公社的时候,我就说你是块干大事的料。这段时间以来,你在公社的发展经济副业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踏实、肯干、有想法,乡亲们喜欢你,同事们佩服你,我还想着以后把更重要的担子交给你,没想到……”

    主任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又接着说:“我知道,现在政策变了,外面的世界也不一样了。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想出去闯荡一番,想为自己谋条出路,我能理解。可你要想清楚,公职虽然挣得不多,但安稳啊,旱涝保收,老了还有保障。创业这条路,难啊,充满了未知和风险,万一摔了跟头,可不是那么容易爬起来的。”

    江奔宇静静地听着,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主任是真心为他好,这些话虽然朴实,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关心。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认真地说:“主任,谢谢您的关心。这些我都想过了,我知道创业很难,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舒适区里,我想试试,为自己,也为红阳的乡亲们试试。”

    “试试……”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叹了口气,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了。强扭的瓜不甜,人各有志,你有自己的追求,我应该支持你。”

    他站起身,走到江奔宇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任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拍在肩上,传递着一股温暖的力量。“奔宇,红阳永远是你的后盾。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遇到什么难处,走不下去了,就回来看看。公社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主任的语气里,惋惜中带着一丝期许,还有一份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牵挂。江奔宇看着主任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化作一股暖流,在他的心底激荡。

    “主任,谢谢您。”江奔宇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诚恳,“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也不会让红阳的乡亲们失望的。我一定会让红阳的渔产走向更远的地方,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主任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啊,年轻有为,有这份心气就好。去吧,你的申请我会尽快给你上报,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奔宇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忐忑与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他利用空闲时间,再次走访了红阳渔村,和渔民们聊天,了解渔产的种类、产量和销售情况,默默在心里规划着创业的蓝图。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奔宇终于等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消息——离职批复下来了。

    那天早上,天格外蓝,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红阳公社的大院里,驱散了些许寒意。江奔宇接到通知后,快步走向主任的办公室。接过那份盖着公社公章的批复文件时,他的手又一次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颤抖中更多的是喜悦与激动,是梦想即将成真的憧憬。

    他拿着批复文件,走出了人事组织部主任的办公室,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望向这座他待了一年多的砖瓦房。

    这排砖瓦房,墙面上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屋顶上的瓦片排列整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新奇与忐忑,想起加班到深夜时办公室里的灯光,想起和同事们一起在院子里植树时的欢声笑语。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有初次处理工作时的手忙脚乱,有成功解决难题后的喜悦,有面对困境时的迷茫,也有在实践中不断成长的坚定。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标语上,“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这几个红色的大字,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这标语见证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也见证了他在这里的成长。他又望向办公室的窗户,透过毛边纸,能隐约看到里面同事们忙碌的身影,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亲切的声音,此刻都让他心生不舍。

    这份不舍,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带着淡淡的酸楚。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憧憬在他的心中升腾。他憧憬着自己在红阳的带富之路,憧憬着改良渔网、拓展销路后渔民们脸上的笑容,憧憬着红阳渔产在市场上供不应求的景象,憧憬着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改变红阳的未来。这份憧憬,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心中的不舍与忐忑,让他充满了力量。

    江奔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中山装。这件中山装是他参加工作时买的,藏蓝色的布料,如今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有了明显的磨损,袖口的一颗纽扣还曾掉过,是他自己用针线缝上去的,针脚有些粗糙,却格外牢固。这件中山装,陪伴了他多年,见证了他从一个青涩的青年成长为一名公社干部,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那段安稳岁月的见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中山装的领口,指尖感受到布料的粗糙与柔软。然后,他缓缓解开了领口的纽扣,一件一件地脱下了这件中山装。春风吹过,带着些许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也拂过他裸露的臂膀。他将中山装平铺在手臂上,仔细地整理着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放进了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

    包里还装着他的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此刻,这件中山装静静地躺在里面,承载着他过去的时光与回忆。

    江奔宇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身便服——一件蓝色的劳动布褂子,布料厚实耐用,是当时农民们常穿的款式;一条黑色的棉布裤子,裤脚有些宽松;还有一双媳妇亲手纳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透着母亲的关爱与牵挂。他快速地换上了这身衣服,拉了拉衣角,拍了拍裤腿,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那一刻,他不再是公社干部江奔宇,不再有身份带来的束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心怀理想、勇于拼搏的个体户。

    江奔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温暖。他抬起头,望向红阳渔村的方向,远处的村庄在阳光的照耀下,轮廓清晰可见,村口的大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河边的柳树也泛起了淡淡的鹅黄。

    他迈开了脚步,朝着红阳渔村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希望之上。虽然他知道,前路充满了未知和风险,虽然可能会听到质疑和不解的声音,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回头。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大地,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江奔宇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风口上,他要借着这股春风,勇敢地去闯、去拼、去奋斗。他要让红阳和三乡镇一带靠海的渔产走出红阳,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他要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让红阳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越走越远,身后的公社大院渐渐模糊,但那份不舍与感激,那份憧憬与决心,却永远留在了他的心底,成为他前行路上最珍贵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