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第三日,晨雾尚未散尽,东南行省首府的街道已悄然流动起新的暗流。金羽花雕像在薄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幽光,叶片脉络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渗出一缕极淡的金色雾气,随风飘入居民家中??那是每日“圣息净化”的开始,据教廷宣称,此雾可涤荡灵魂杂质,使人更接近冠冕之光。
但卡尔文知道,这雾里掺了东西。
他站在密室窗后,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玻璃管,内壁残留着昨夜采集的空气凝露。液体呈微浊金黄,底部沉淀着肉眼难辨的颗粒。他轻轻晃动,低声对身旁的老炼金师道:“和上次一样,含有微量‘顺从素’,浓度比官方公布值高出三倍。”
老者枯瘦的手指抚过管身,眼神阴沉:“他们在加速。这种剂量长期吸入,人会逐渐丧失质疑欲,连梦里都只会念祷文。”
“所以时间不多了。”卡尔文将玻璃管封存,放入标有黑鸦符号的铁匣。“告诉索罗斯,第一批发放的‘解毒香囊’必须在七日内完成,优先供给老兵联络点与地下钱庄成员。”
老炼金师点头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卡尔文转身走向地图墙,目光落在西北边境的黑脊哨所上。昨夜传来消息:海关副官埃兰?维德已成功启用山道暗渠,首批三百袋小麦、五十匹战马及一批铁矿石顺利转运至境外中转站。代价是两名运夫被巡检队捕获,当场以“异端运输罪”烧死于路边示众。
他提起红笔,在哨所旁标注:“可用,但需替换接头人。”
正欲记录,门外忽传轻叩三声。
“进来。”
独臂女爵推门而入,肩伤已包扎妥当,右臂空袖用皮带固定于腰间。她脸色冷峻,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密信。
“监察使杜伦回话了。”她将信递上,“他同意会面,但不在白鸢旅店,改在‘沉钟教堂’地窖??那地方曾是旧王朝秘密审讯所,如今被废弃,连教廷耳目也少去。”
卡尔文拆信细阅,嘴角微扬。
信中未提具体议题,却附了一段隐语:“钟声若沉,谁闻其鸣?唯盲者知黑暗之深。”
这是承认自己已被监视,无法自由言说,只能借暗喻表达立场。
“他想让我们做他的眼睛。”卡尔文低声道,“而他,愿意成为我们的耳朵。”
女爵皱眉:“你真信他?一个从圣城派来的监察使,会真心反对教廷政策?”
“我不信忠诚,只信利益。”卡尔文将信投入烛火,“他若完全效忠,就不会冒险传这种信号。他在寻求退路,就像我父亲当年那样……只是他比我父亲聪明,懂得先找盟友。”
他起身踱步,忽然问:“老兵联络得如何?”
“已有四十七人确认响应。”女爵取出一份名单,“大多是第四、第七军团残部,藏匿于乡野或混迹市井。其中三人曾参与龙灾时期的‘雷霆工坊’建造,熟悉爆弹结构。”
卡尔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立刻安排他们南下矿区,伪装成矿工或修缮工。告诉他们,任务不是作战,而是评估‘遗迹重启可行性’。”
“你真打算启用那些爆弹?”女爵声音发紧,“一旦引爆,整条地脉都会震裂,甚至可能惊醒地底沉眠的……”
她没说完。
但两人都明白那个词:**古龙尸骸**。
传说中,南部矿区之下埋葬着一头远古龙王的残躯,其骨髓仍蕴藏着未耗尽的源能。千年前盟约缔结时,人类以誓约之门将其封印,换取庇护。若门破,龙怒,大地将再度陷入火海。
卡尔文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求唤醒它,只求让它……成为一把悬在敌人头顶的剑。”
女爵盯着他良久,终是点头离去。
待她走后,卡尔文拉开书桌暗格,取出那枚青铜钥匙,置于烛光下细细端详。龙爪纹路在火中流转,竟似有血丝隐隐浮现。他闭目回忆母亲临终前的话:“三钥合一,血启其门;非为毁灭,乃为见证。”
见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把钥匙应在霍尔姆家族手中。而那位子爵,已在火刑架上化为灰烬。其遗族尽数流放,宅邸充公,唯有幼女被一名远亲收养,隐姓埋名,至今下落不明。
“该去找她了。”他喃喃道。
***
三日后,沉钟教堂地窖。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陈年蜡油的气息。穹顶破裂,雨水顺着裂缝滴落,在地面汇成浅洼。一盏孤灯悬于铁链之上,照亮中央石桌两侧的人影。
卡尔文率先到场,披着修士袍,兜帽遮面。十分钟后,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监察使杜伦缓步走入。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黑袍外罩灰底金边的监察徽衣,左胸佩戴一枚银质天平挂饰??象征“公正裁决”。
两人落座,无寒暄。
“你让我冒了极大风险。”杜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晨已有两名‘耳目’盯上我的马车。”
“那你为何还来?”卡尔文反问。
“因为我看见了真相。”杜伦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过去六个月,东南行省‘灵魂甄别’的死亡统计。表面记录为‘自愿献祭’,实则强制清除。仅儿童一项,因‘血统不纯’被送往‘光明育院’者达两千三百余人。其中八成再未出现,官方称‘升入圣域’,可……”他翻开一页,露出一张草图,“我在育院地下发现了焚化炉的排烟管道,直径远超日常所需。”
卡尔文接过册子,目光冰冷。
他知道这些事,但从未掌握如此确凿的证据。
“你想用它做什么?”他问。
“揭露?”杜伦苦笑,“一旦公开,我立刻会被控‘亵渎信仰’,书册也会被定为伪造。不,我不是来当烈士的。”他直视卡尔文,“我是来谈合作的。你有地下网络,我有情报权限。我们可以共同构建一份‘真实档案’,藏于多重加密信道,只有当某一方死亡时才会自动释放。”
卡尔文眯起眼:“你打算拿它威胁谁?”
“不是威胁,是制衡。”杜伦纠正,“只要教廷知道这份档案存在,他们就不敢彻底撕下面具。他们会放缓步伐,会留下缝隙??而你们,就能钻进去。”
短暂沉默。
卡尔文终于点头:“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档案中必须包含圣城高层与本地政策推动者的通信记录;第二,你要协助我将一名孤儿从育院系统中调出,她姓霍尔姆。”
杜伦瞳孔微缩:“你是说……那个女孩?”
“你知道她?”
“她被标记为‘高危血统’,原定下月转入‘净心所’进行深度洗脑。”杜伦沉吟,“若我能以‘监察附属人员’名义调她出来,或许可行……但你需要给她一个新身份。”
“我已经准备好了。”卡尔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雕工古朴,背面刻着半朵金羽花与断裂的龙牙图案,“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之一,曾属于初代联盟议会成员。她将成为‘失散贵族后裔’,由我认作义妹,送入教会学院接受‘正统教育’??在那里,她最安全。”
杜伦看着玉佩,忽然道:“你布局很深。”
“我只是不想再输。”卡尔文收回玉佩,“明天会有信使送来第一批档案模板。记住,每一份内容都必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拼出全貌。比如某位主教突然增持码头股份,或是某批‘医疗用品’中含有神经抑制剂成分。”
两人又商议细节良久,直至钟楼传来六响。
“该走了。”杜伦起身,“下次见面,除非紧急,否则通过‘灰鸽系统’联络。”
“明白。”卡尔文也站起,“愿盲者见光,聋者闻钟。”
杜伦顿了顿,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阿门之外,或许真有别的祷词。”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潮湿的甬道尽头。
卡尔文独坐片刻,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这场会面成功了,但他清楚,杜伦并未全然坦诚。那本册子太过完美,像是早有准备。这位监察使,或许早已不是单纯的不满者,而是圣城内部某股势力的代言人。
但这不重要。
只要他站在对抗的一方,哪怕动机复杂,也可为我所用。
他吹灭灯火,沿另一条密道离开地窖。
回到府邸时,天已微亮。仆人送来早餐托盘,他刚拿起叉子,便见一名侍从匆匆入厅,递上一封急件。
“南部矿区急报。”侍从低声说,“掘进队在东区塌方层发现异常结构??一面石墙,刻满古龙文,中央有一凹槽,形状与少爷持有的青铜钥匙完全吻合。”
卡尔文手中的叉子“当啷”落地。
来了。
誓约之门,找到了。
他强压心跳,迅速写下回令:“暂停一切挖掘,封锁现场,仅允许持有龙血印记者进入。派遣三名可信医师常驻营地,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精神污染症状。”
传令完毕,他步入密室,再次取出青铜钥匙,凝视良久。
母亲说过,开启誓约之门需要三样东西:三把钥匙、纯净龙血、以及一名“见证者之心”??即未曾饮下金汤、灵魂未被污染之人。
前两者或可寻得,但第三人……
他猛然想到霍尔姆家的女孩。
她今年十二岁,自幼流亡乡下,从未进入教会体系,也未领取过金汤。
她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
卡尔文当即提笔,加急修改行动计划:
> “灰烬计划?追加指令:
> 1. 加速营救霍尔姆之女,代号‘雏鸟’,务必于七日内接入安全屋;
> 2. 启动‘龙血溯源’项目,排查三大旧族现存血脉,寻找符合仪式要求者;
> 3. 在矿区外围建立三层伪装营地:伐木场、盐矿、药材种植园,掩护深层掘进作业;
> 4. 授命索罗斯研发‘静默装置’,用于屏蔽开启仪式时可能引发的灵网震荡。”
写毕,他封信交出,随即走向祠堂。
推开铁门,点燃蜡烛,他跪于石棺前,低声祷告:“祖父,母亲,弟弟……你们守护的秘密,今天终于有了回应。我不知道前方是救赎还是毁灭,但这一次,轮到我来选择答案。”
他起身,将青铜钥匙贴身收好,望向窗外。
乌鸦依旧停在檐角,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黑。
它忽然展翅,飞向南方。
卡尔文望着它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去吧。告诉他们,门开了,猎手已入巢。”
***
同一时刻,圣城最高议政厅。
萨洛蒙端坐于列席席位第三排,面前悬浮着一块水晶光屏,实时显示东南行省的各项数据流:金汤发放率、信仰指数波动、经济依存度……一切看似平稳。
但他的指尖正轻轻敲击扶手,节奏与卡尔文那晚在马车上如出一辙。
他知道,有些数字不对劲。
粮食走私量持续上升,却未引发市场短缺;圣券流通出现微小断层,某些区域交易记录缺失超过百分之一;更诡异的是,南部矿区的地脉监测仪在过去三天内出现了七次短暂盲区,每次恰好持续四十三秒??正好是绕过“神识烙印”扫描的理论最小时间窗口。
“你在看什么?”身旁一名红袍主教忽然问。
“我在看一场雨。”萨洛蒙微笑,“雨落之前,总有一阵风先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收起笑容,目光投向远方,“有人正在地下种树,等树长大那天,伞盖会遮住太阳。”
主教皱眉:“你要干预吗?”
萨洛蒙摇头:“不。只要树还没破土,就让它长。我们真正该怕的,不是反抗,而是死寂。现在……至少证明,这片土地还有人在思考。”
他合上光屏,心中默念:
“继续走吧,卡尔文。只要你还记得,谁给你铺的第一块路。”
而在千里之外的贫民窟小屋中,老医生颤抖着双手,将第四军团残部名录的最后一份副本塞入砖缝。
他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旧军旗,旗面破损,却仍能看出那句褪色口号:
**“凛冬将至,唯火不熄。”**
风穿窗而入,旗帜轻轻摇曳,如同回应。
火,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