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什么时候把这本吃透了,”父亲说,“我就告诉你那个柜子里装的是什么。”
后来他吃透了那本书,又吃透了很多本书,可父亲再也没提过那个柜子。
他也忘了。
直到现在。
公羊左跪在那里,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从父亲僵硬的手指间取出钥匙。
铜锈的凉意沁入掌心。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柜子前。
柜子是老红木的,雕着公羊家的族徽:一只闭目的羊,羊角缠绕成卜卦的纹样。
漆面已经斑驳,但锁还是完好的,铜质的锁面上镌着细密的云纹。
公羊左把钥匙插进去。
轻轻一转。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羊皮卷,没有秘术典籍,只有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手掌略长一些,漆面温润,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公羊左把匣子捧出来。
有些轻。
轻得像是空的。
他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圆的,巴掌大小,质地温润如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晕。正面雕着一只羊,和柜门上的族徽一样,闭着眼睛,羊角缠绕成卜卦的纹样。
公羊左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字。
两个。
一个“丁”。
一个“一”。
公羊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玉佩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玉佩上,那两个刻痕很深的字,像两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父亲……”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已经永远合上眼睛的人。
老公羊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静,那两道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浅浅的白印。
他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羊左忽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
“他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看见他。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找他。”
像是早就知道。
公羊左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的背面,“丁一”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细,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吾儿”。
公羊左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鸟还在叫,很轻,很远。
公羊左跪在那里,终于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为什么父亲每次提起丁一,语气里总有说不清的东西。
明白为什么父亲卜算了三日,哪怕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肯放弃。
明白为什么父亲说,他看见丁一的那一天,就是丁一死的那一天。
明白为什么丁一的命盘是空的。
明白为什么父亲算了那么久,算了那么多年。
他算的不是丁一的来历。
他算的是自己儿子的命,是整个公羊家的未来,还有整个南疆的未来。
公羊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落在“丁一”两个字上,落在“吾儿”两个字上。
玉佩被泪浸湿,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像是活过来了。
像是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父亲,”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子……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月光里,跪在那个他喊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面前。
而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了。
再也不会说“左儿,你记住”了。
窗外,夜鸟忽然不叫了。
寂静像是凝固了一样。
公羊左的心口,那块玉佩忽然变得温热起来。
不是幻觉。
是真的温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玉佩里传出来,穿过他的衣衫,贴在他的心口。
很轻。
很暖。
像是父亲的手。
公羊左闭上眼。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
“节哀吧!传旨,追封公羊老先生为文国公,加封公羊左为长史!”
公羊左忽的一惊,转头一看,竟是虞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左,参见大王!”
公羊左叩首下去,额头触地的瞬间,那枚玉佩在心口又暖了一分。
虞江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月光里的年轻人,看着床上那个面容平静的老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柜子上,落在那个空了的檀木匣子旁。
“起来吧。”虞江说。
公羊左站起身,袖口不动声色地抹过眼角。
“那玉佩,”虞江的声音很轻,“能给我看看吗?”
公羊左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虞江接过,对着月光端详。
那只闭目的羊,那缠绕成卜卦纹样的羊角,那两个字。
“丁一。”
他念出声来,然后翻过来,看见那行小字。
“吾儿。”
虞江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佩递还给公羊左,说:“你父亲与老国师不是一直不太对付吗?怎么还特意做了这玉佩精心收藏着?”
公羊左摇头。
“王,左…不太清楚,父亲他并没有与我讲这些事情,还请大王恕罪!”
虞江静静地看了公羊左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隔了好一会儿这才又说道:“罢了,人既然已经走了,你便好生安排他的后事吧,本王在宫里等你!”
虞江说完,转身便走。
公羊左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门槛时,虞江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公羊左,月光照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
“公羊左。”
“臣在。”
“凤婉来了……”虞江顿了一下,“你忙完了帮我去保护她吧!”
公羊左浑身一震。
凤婉。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还没平静下来的心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以后只要是凤婉的决定,你都要无条件服从”、“大王的未来全系在她的身上”、“我们南疆的未来,就看她了”。
可现在,大王忽然提起凤婉,忽然说让他去保护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
公羊左的心猛地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