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洞宾发现李轩的纸鹤书信里留有一道十分精纯的生命元气，已经踏入修道的他，太清楚这东西的珍稀性！生命和死亡，往往死亡要来得容易点。生命元气是堪比仙丹一样的存在，只要一个人还没死，便一定能救活过来...东海水晶宫深处，七彩水晶石幽光流转，内里李轩静悬如眠，衣袍微漾，左臂血痕尚未干涸，九泉号令斜插于胸前法袍缝隙之间，刃尖朝下，滴落三滴黑金相间的血珠——那不是酆都黑律法官本命阴髓所化之血，落地即凝为细小骷髅状冰晶，无声碎裂，化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墨色阴气，悄然钻入水晶石基座缝隙。水晶宫本是龙族至宝，以万载寒髓、九幽玄晶、东海龙涎三种奇物熔炼百年而成，寻常仙家法宝轰击其上，只留白痕，千年不褪。此刻却在无声震颤。并非因外力撞击，而是自内而生——水晶石表面浮起蛛网般细密裂纹，每一道裂隙中，皆渗出半寸长的幽蓝火苗，焰心漆黑如瞳，静静燃烧，不灼不热，却将周围海水蒸腾成雾，雾中幻出无数残影：披甲鬼将踏浪而来，手持断戟，头颅歪斜；无面阴兵跪伏叩首，脊骨节节凸起如刀；更有十数道青灰身影盘坐虚空，手结“锁魂印”，口诵《酆都镇狱真经》残章……那些影子并非虚妄，乃是李轩以黑律法官身份强行撕开酆都御史台与现世因果线时，反向投射于水晶宫本体上的“律令烙印”。敖广站在东海海沟最幽暗处，龙爪按在一座断裂的青铜巨碑之上。碑身铭文早已模糊，唯余半句：“……律令所至，龙神俯首”。他鳞片泛着惨淡青光，半个鼻翼焦黑萎缩，龙须断口处不断溢出银色龙髓，又被体内翻涌的怒火蒸成细烟。他没回水晶宫，也没去天庭。他在等。等李轩破封。更准确地说，他在等李轩破封时那一瞬的“律令反噬”。黑律法官召兵，需以血契引动酆都御史台阴兵，但阴兵出世，必损召者阳寿——此乃酆都铁律，连地藏王菩萨亦不可改。寻常法官召百兵，折寿三年；召千兵，折寿三十年；而李轩以左臂精血急召一千阴兵，又加注阴阳二气斩龙，实则已透支五十年阳寿。可敖广亲眼所见，李轩面色如常，气息沉稳，甚至眉心隐隐有黑气凝成篆字，似在自行补益生机。这不合天道。敖广活了三千六百年，见过西王母蟠桃会时偷吃仙果化作灵猴的猢狲，也见过共工撞断不周山后逃入东海避劫的巫族余孽，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凡人修士，竟能以血饲律、以伤养法，反将酆都至严之律，炼成自身续命之炉。“不是域外天魔……”敖广低语，声音震得海底珊瑚簌簌剥落，“是……篡律者。”他忽然抬爪，狠狠一拍青铜碑。碑底轰然裂开，露出下方一方三尺见方的墨玉祭坛。坛面刻满逆鳞纹，中央嵌着一枚暗红色龙角——那是上古应龙战死前折断的右角，被敖广秘藏于此，已温养两千八百年。今日，他要借角中残存的应龙真意，点燃东海龙脉，布下“逆鳞困天阵”。阵成，则水晶宫化为活棺，李轩每挣动一次，便削其一纪阳寿；阵破，则龙脉反噬，敖广当场化为齑粉，龙魂永镇东海海眼。他不在乎。他身为四海龙王之首，掌雨泽、司雷霆、统水族，却连一个县令都压不住。若今日放任李轩脱困，明日东海龙宫威名扫地，后日南海、北海、西海三宫必生异心，再过百年，天庭一道诏书，便可削其龙籍，贬为泥鳅！敖广张口吐出龙珠，悬浮于墨玉坛上。龙珠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是他用三百年时间，将《太霄玉枢雷法》《九幽摄魂咒》《龙汉延康录》三部天书逐字拆解、重铸而成的“伪天律”——专为今日而设，只为骗过酆都御史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水晶宫内，李轩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不是苏醒，而是感知。他虽被封于水晶石中，五感隔绝，但黑律法官的“律感”仍在。所谓律感，是法官对世间一切律令运转的天然直觉——天条如江，地规似网，人律若绳，而黑律法官，便是执尺量律之人。此刻，他“听”到了东海龙脉深处传来的细微“咔嚓”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等待断裂。他也“闻”到了龙珠伪律散发出的甜腥味——那是真龙血气混杂香火愿力后腐败的气息，如同供奉百年的肉身菩萨，表面金漆未剥，内里早已生蛆。他更“尝”到了自己左臂伤口渗出的最后一滴血的味道——苦、涩、冷，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那是太上老君亲授真经残留在穿山甲体内的道炁，竟透过水晶石缝隙，被他血气牵引，悄然融进黑律法脉。原来如此。李轩在意识深处缓缓睁开双眼。没有光，没有形，只有一片混沌律海。海中沉浮着无数明灭文字：《云笈七签》残页、《酆都大帝敕令》拓片、《东海龙宫禁制总纲》竹简、《平安县户籍黄册》抄本……所有与“律”有关的文本，无论正邪、无论高下，此刻皆被他心神勾连，汇成一股洪流，冲向律海中央那尊模糊黑袍人影——正是他自己的律身法相。法相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幽光，轻轻点在《东海龙宫禁制总纲》上。刹那间，整部禁制总纲崩解，化作千万道银线，缠绕住那尊法相左手。左手随之暴涨，五指化为五根青铜巨柱，柱身铭刻的不再是龙纹，而是酆都御史台刑律十六判词：欺瞒、僭越、擅权、渎职、构陷、纵凶、悖逆、弑主、盗律、毁籍、乱籍、匿罪、伪证、枉法、挟律、篡律！最后一字“篡律”亮起时，水晶石外壁所有裂纹骤然爆开！不是破碎，而是“改写”。每一道裂纹都变成一道墨色律令，浮空悬停，首尾相衔，围成一圈缓缓旋转的“律环”。律环中心，李轩的身形并未真正显现，只有一只由纯黑阴气凝成的手，从水晶石内部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心之中，赫然托着一方缩小千倍的水晶宫模型！模型通体透明，内里廊柱楼阁纤毫毕现，而在宫阙最高处的琉璃瓦顶，一只仅有米粒大小的微型敖广正仰天咆哮，龙口大张，喷出的却不是火焰，而是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正是那枚被敖广藏了两千八百年的应龙断角所化龙脉之引！李轩那只黑气之手轻轻一握。水晶宫模型微微震颤。东海海沟深处，敖广突然闷哼一声，龙爪死死抠进青铜碑，指缝间迸出刺目金血。他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刚刚布下的逆鳞困天阵，竟被李轩以律法之力，倒转因果，将阵眼——那枚应龙断角——直接从龙脉源头“摘”了出来！不是摧毁，不是压制，是“摘取”。如同摘果，如同收账，如同……行使法官职权。“你……你竟能篡改龙宫本源律令？！”敖广嘶吼，声音震得整个东海为之共鸣，远处鲸群瞬间暴毙，浮尸十里。李轩的声音却平静响起，非从水晶宫内传出，而是直接响在敖广识海深处，一字一句，带着铁链拖地般的铿锵回音：“东海龙宫禁制总纲第三条：‘龙宫立世，承天授命，律自天降，非龙可易’——敖广，你擅自增补第七章‘逆鳞困天’，伪托天条，此为僭越。”“同纲第五条：‘龙族统御水族，当护生灵，不得私刑滥杀’——你率十万虾兵蟹将屠戮平安县，此为渎职。”“同纲第九条：‘龙宫秘藏，不得擅启，违者削籍贬为凡鳞’——你私掘墨玉坛，动用应龙断角，此为盗律。”“以上三罪，证据确凿，依《酆都御史台阴司律典》卷七‘渎神盗律篇’，当罚：削龙籍三百年，禁足水晶宫，永不得离东海百里，且须于每月初一，向平安县百姓焚香叩首，代偿因果。”话音落下，水晶宫模型中那只微型敖广突然发出凄厉龙吟，龙躯寸寸剥落金鳞，化作灰烬飘散。而现实中的敖广，头顶龙角猛然黯淡，一道漆黑锁链凭空浮现，自他天灵盖刺入，贯穿龙脑，锁链末端拖入虚空，隐约可见酆都御史台黑铁鬼门轮廓。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已被无形律文捆缚，连眨眼都需耗费百年龙元。水晶宫外，原本汹涌奔来的海水骤然静止，仿佛被一只巨手按住咽喉。海面之上，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天光垂落，照在平安县东门城楼上。城楼匾额“平安”二字，竟在光中缓缓浮现出两行小字：【东海龙王 敖广】【代偿因果 初一焚香】费长房瘫坐在地，手中拂尘掉进泥水里也顾不上捡，只是死死盯着那两行字，嘴唇哆嗦：“这……这算什么？天降诏书？还是……判官批红？”何仙姑扶着城墙站起，玄女剑嗡嗡震鸣，剑身上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幅水墨长卷：画中李轩端坐酆都殿上，黑袍垂地，左手持九泉号令，右手执朱砂笔，笔尖正点在敖广名讳之上，墨迹未干，已化作赤色枷锁。穿山甲仍蜷成巨球，却悄悄裂开一条缝隙，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往外瞄，看见那两行字，顿时激动得浑身鳞片哗啦作响：“成了！恩公真把龙王给判了！这比老君炼丹炉还狠啊！”就在此时，东海海面忽起狂风。不是自然之风，而是律风。风中裹挟着无数细小纸片，每一片都写着“赦”字，墨迹淋漓，边角燃烧着幽蓝火焰。纸片飞过之处，虾兵蟹将身上铠甲自动脱落，化作铁水流入海沟；蟹将双钳软垂，虾兵长枪弯折如钩；十万水族尽数僵立，眼中戾气消散，只剩茫然。这是酆都御史台“赦罪风”，专为赎罪水族而设——只要李轩判下敖广之罪，水族因果便尽数归于龙王一身，余者皆获赦免。风过之后，海面恢复澄澈。一只年迈的老虾拄着拐杖，颤巍巍爬上海滩，对着平安县方向，缓缓跪倒，额头触沙：“谢……谢大人不杀之恩。”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水族陆续登岸，匍匐于滩涂之上，如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白色泡沫。李轩仍未从水晶石中走出。他左臂伤口彻底愈合，皮肤下隐隐有墨色经络游走，那是酆都黑律法脉第一次真正扎根人间躯壳。他闭目调息，心神却已延伸至千里之外——北境，一处荒芜雪原。风雪中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破庙，庙门匾额歪斜，上书“山神庙”三字，字迹被风霜啃噬得只剩残影。庙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新一行墨迹尚新：【平安县 山神 张大牛】【敕封日期：永昌三年十月十五】【职责：护佑山林，巡查界碑，上报灾异】李轩心念微动。青石碑上“张大牛”三字骤然泛起微光，紧接着，碑面裂开一道细缝，一只枯瘦手掌从中伸出，轻轻抚过自己名字——那手掌指甲乌黑，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浑浊泥水。庙外风雪更大了。而就在同一时刻，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座被藤蔓彻底覆盖的古祭坛顶端，一块早已风化的石鼓突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鼓面无痕，却有血丝自鼓沿渗出，蜿蜒而下，凝成四个小字：【律令已至】李轩终于睁开眼。水晶石无声粉碎，化作漫天晶尘，每一粒尘埃中，都映出一个微缩的酆都鬼门虚影。他抬手，接住一粒晶尘。尘埃入掌即融，化作一滴黑金血珠，悬浮于他指尖，缓缓旋转。血珠表面，清晰映出三幅画面：第一幅，是天庭南天门外，托塔天王李靖刚接到一道加急玉简，正皱眉展开，玉简上赫然写着“东海龙王敖广，私设逆阵，篡改龙宫本源律，酆都御史台已判，即日起削籍三百年，禁足东海……”第二幅，是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立于山巅，三只眼同时睁开，中间竖瞳中倒映着东海水晶宫废墟，唇角微扬：“有趣。酆都……何时出了个敢判龙王的黑律法官？”第三幅，是平安县衙后院，费长房正捧着一本新编《平安县志》，翻到末页，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永昌三年十月十五，黑律法官李轩，召酆都阴兵千员，斩虾兵蟹将九万七千三百具，判东海龙王敖广削籍三百年，赦水族十万，安黎庶，定乾坤。此役之后，东海无潮，百日不雨，然县中禾苗青翠，鸡犬不惊，百姓夜不闭户，谓之‘黑律治世’。】李轩指尖轻弹。那滴黑金血珠飞出，不落东海，不归酆都，而是径直射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十万大山腹地，古祭坛所在。血珠没入山体，整座山脉微微一震。随即，山中所有毒瘴、瘴虫、蚀骨藤、食人花……尽数枯萎，化作灰白粉末，随风飘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绿芽破土而出，嫩叶舒展，叶脉之中，流淌着淡淡的墨色。李轩缓步踏出水晶宫废墟。脚下海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宽三丈、铺满黑色玄武岩的通道，直通平安县海岸。岩缝之间，一株株幽蓝小花悄然绽放，花瓣形如判官笔，蕊心跳动如律令印章。他未回头。身后，东海水晶宫正在坍塌。不是被毁，而是“解构”——琉璃瓦片化为律文飞散，珊瑚梁柱崩解为法条碎片，龙宫秘库中堆积如山的龙族珍宝，尽数熔为滚烫金水，顺着岩缝流入地下，最终在平安县衙地底汇聚成一口深井——井壁光滑如镜，倒映出酆都御史台黑铁鬼门轮廓，井水清澈见底，水面浮动着三个字：【黑律井】李轩走到海岸时，朝阳初升。万道金光洒落，却照不透他周身三尺浓重阴影。那阴影并非黑暗，而是凝滞的律气，厚重如墨，沉静如渊，其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锁链交织成网，网上挂着残破铠甲、断裂龙角、锈蚀兵刃、焦黑虾须……每一件，都是被他亲手判决、亲手剥夺的“非法之器”。何仙姑迎上来，欲言又止。费长房抢步上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李大人！卑职……不，下仙费长房，愿弃天庭编制，拜入酆都御史台门下，为大人执笔录律！”穿山甲“嗖”地展开身躯，四爪齐刷刷跪地，尾巴高高翘起，鳞片全部竖立，郑重其事道：“恩公！小甲愿为黑律先锋，专管山野妖邪、地脉隐患、阴魂滞留！若有一桩案子未结，甘愿被钉在酆都断魂柱上晒三年！”李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轻轻一招。远处海面，一具漂浮的蟹将尸体突然凌空飞来，悬浮于众人面前。尸体早已冰冷，甲壳布满裂痕，但胸甲中央，却有一道新鲜划痕——那是李轩之前挥剑时，剑气余波无意所留。他指尖点在那道划痕上。划痕瞬间蔓延，化作一道完整律令：【蟹将甲胄，擅闯人境，违《地府阴兵通行条例》第十九条，当褫夺甲胄，充入黑律井，炼为律印。】话音落，蟹将尸体轰然爆散，甲壳碎成数百片，每一片上都浮现出细小律文，旋即化作流光，射向平安县方向。李轩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十里海面为之寂静：“酆都御史台，不收天庭弃卒，不纳山野妖仆，不立私门弟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费长房颤抖的肩膀、何仙姑紧握剑柄的指节、穿山甲高高翘起的尾巴，最终落在远处平安县炊烟袅袅的屋檐上。“只录——守律之人。”海风拂过，吹散他额前一缕黑发。发丝之下，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墨色缓缓旋转，形如酆都鬼门微缩之影；右眼依旧澄澈，映着朝阳、海面、县城，以及所有尚未被律令覆盖的、活生生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