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往西北四五百里处,有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
此地原名已经没人记得了, 当地人管它叫“鬼哭滩”——据说夜里风大时,风声穿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土丘,会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但这一个月来,鬼哭滩的夜晚不再安静,时不时便有“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十里外的野狼都不敢嚎了。
今日又是“轰隆”一声。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等烟尘渐渐散去,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率先冲上前去。林淡蹲在那个新炸出的土坑边,伸手拨了拨坑里的碎石,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排稻草人——
倒了三四个。
其余的都还歪歪扭扭地立着,有几个身上扎着碎铁片,却也只是扎着,远没到“挨着就死,擦着就伤”的程度。
林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还是不行。”他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满是沮丧。
身后,萧承炯、萧承煊、萧承焰、刘冕四人陆续从掩体后探出脑袋。他们方才躲得远,此刻跑过来一看那土坑,再看看那排稻草人,四双眼睛齐齐瞪得溜圆。
“这还不行?!”萧承煊第一个叫出声,指着那个足有脸盆大的土坑,“林兄,你管这叫‘不行’?这威力还不行?”
萧承焰蹲下身,伸手比了比坑的深度,又看看那几具被碎铁片扎成筛子的稻草人,喉结滚动:“这要是真人,早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林淡却摇摇头,一脸认真:“我要的不是这个效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铁罐子——那是他们这一个月来反复试验的样品,拳头大小,椭圆形状,顶部留着一个小孔,孔里塞着引信。他把那铁罐子托在掌心,让众人都能看清楚。
“我想要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个带引线的铁罐子,里面装满火药。点燃引线,等上几息,扔出去——铁罐炸开,里面的碎片四散横飞。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排稻草人:“你们看看这个。坑是够大了,可碎片才飞出去多远?那几个扎着铁片的,也不过是扎着。我要的是——这一片,寸草不生。”
众人沉默了。
萧承炯盯着那铁罐子,半晌才开口:“林大人,你知道这铁罐子的壁有多薄了吗?铸铁司的人为了减薄这一层壁,头发都熬白了一圈。”
“不够薄。”林淡斩钉截铁,“铁壳越脆越好,这样炸开时碎片才多。最好是能再减去一半的厚度。”
他转向萧承炯,目光灼灼:“能不能做到?”
萧承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硬着头皮站住。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身后一个满脸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的中年官员:“邱炎。”
铸铁司郎中邱炎打了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微臣在。”
萧承炯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听见了?”
邱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微臣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就走,那背影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林淡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另一边。那边站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一个个穿着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道袍,正围着一个石臼研究什么。
“几位道长,”林淡走过去,“硝石的提纯,可有进展?”
为首的老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火药灰。
他名叫白云子,是狮虎山下来的炼丹高手,据说祖上曾为前朝皇帝炼过丹药。
此刻他捻着胡须,神色凝重:“林大人,贫道等人按您说的方法试了,将硝石溶于热水,滤去杂质,再冷却结晶——确能提纯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得来的硝石,数量有限。”白云子叹了口气,“大人要的量太大,若要大批提纯,还需另寻他法。”
林淡点点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硝石提纯,这是个难题。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方,可硝石纯度不够,威力便大打折扣。
他知道后世有更先进的提纯方法,可那些方法需要更复杂的工序和设备,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
“我再想想。”他低声说,“先继续用现有的方法提纯,能提多少提多少。”
白云子拱手应下。
林淡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几个年轻工匠正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罐子,有人正在往罐口涂抹什么东西。
“密封做得怎么样了?”他走过去问。
一个工匠抬起头,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回大人,按您说的,用蜡封堵引信口和弹体接缝。试了几个,比之前好多了,下雨天也不怕受潮。”
林淡点点头,接过一个已经密封好的铁罐,仔细端详。蜡封得均匀严实,引信口处还用油纸多包了一层。他满意地放下,又问:“颗粒化试了吗?”
“试了。”另一个工匠连忙捧过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细碎的颗粒,大小不一,颜色发灰,“这是用少量水调成面团状,过筛制成的颗粒。这是用酒的——”
他指了指另一个布袋,里面的颗粒颜色略深些。
林淡各取几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沉吟道:“回头都试射一次,记录威力和燃烧速度。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是。”
萧承炯在一旁看着林淡有条不紊地交代完这些,忽然开口:“林大人,你说的那个……拉发式的震天雷,我这几日又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明白。”
林淡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哪里不明白?”
“就是……”萧承炯皱眉思索着措辞,“你说的那种,不用点火,一拉就炸的——怎么个拉法?”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他领着众人走回不远处的土房子,来到桌边,拿起一个还没装火药的铁罐,又从旁边拿了一根细麻绳,一边演示一边解释:“你看,这里头要装一个拉火装置。一根拉绳,一头连着引信,一头露在外面。平时用蜡封住,用时一拉——绳动引信,摩擦生火,点燃火药。”
他把麻绳穿过罐顶的小孔,打了个结,又用蜡封住,然后一拉——
当然,里面没有火药,什么也没发生。但萧承炯看着那个被拉出来的绳结,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这样……就不用点火了?直接一拉就炸?”
“理论上是这样。”林淡放下铁罐,“但具体怎么做,还得你们琢磨。拉绳的材质,引信的长短,摩擦生火的原理——都得反复试。”
萧承炯听得半懂不懂,正要再问,身后一个年轻的工匠却忽然开口:“大人,这个……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