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峄山,会稽与琅琊台都有丞相李斯刻石,而如今人们将丞相的书刻在了一块石碑上,以此纪念。
悲伤总是悲伤的,但在悲伤之余,陈平觉得吴公这个刺史回到了咸阳,对他陈平而言多了一些威胁。
因丞相李斯刚过世,而吴公与皇帝一样都是老丞相的弟子。
陈平担心皇帝一感动或者是在悲痛的时候,下一道诏命封吴公为御史大夫。
陈平对御史大夫这个位置已向往许久,他在秦廷的努力便是为了这个位置。
为了这个位置,皇帝让他陈平杀谁,陈平保证能够“名正言顺”的杀了对方,并且让人找不到错漏之处。
吴公的身份也好,优缺点也好,不论陈平怎么看,他都觉得吴公此人最适合任职御史大夫。
再者当初任太守的萧何现如今已任侍中,一个似丞相又不似丞相的位置。
公历六十三年冬,多数人都从老丞相过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人生总要往前看得,冷静如皇帝这般,依旧坐在章台宫,这是群臣心中的压舱石,令人觉得十分稳当。
煤与棉花在这个冬天又成了紧俏之物,咸阳城与潼关城供不应求。
这天在萧何的主持下,秦廷放出了储备了一年的百万石煤,稳定了关中煤价,让煤的价格稳定,绝了那些要囤积煤趁机漫天要价之人的心思。
秦廷还放出传闻,其实萧何所积的煤不止这百万石,甚至还有百万石是给边军用的。
谁能想到,这个萧何平日里都安静地坐在丞相府,这个冬天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说萧何是如何的煤,多数都是从各地的煤场收取的煤税,而且在夏季秦廷一直都有买煤囤积。
秦廷的皇帝是天下最富有的人,秦一统六国之后,天下的财富都汇聚于秦。
且这位皇帝富有到将许多奇珍异宝送去了骊山,骊山行宫都塞不下了。
如此富有的皇帝,生活却很简单,是很节俭的。
在人们的猜测中,这位皇帝买下了整个天下的煤都不是什么难事。
陈平坐在御史府,总能听到御史们的议论,秦廷中那些年轻的御史都是陈平培养出来。
娄敬脚步匆匆走入御史府,他拍去落在身上的雪花,道:“要出大事了。”
陈平抚须道:“怎么?萧何还另有百万石煤,那是三百万石煤?”
娄敬摇头道:“冯劫去见皇帝了。”
“嗯。”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事?”
“多半是告老。”
“你怎知?”
“他说过。”
娄敬凑近又小声道:“那你可知冯劫去了一个时辰后,皇帝又召见了吴公。”
这话让陈平当即提起了精神,他意识到冯劫一旦告老,廷尉的位置空悬。
再想到了吴公此人,陈平心中便明白了,先前的忧虑也就烟消云散而来。
当天傍晚,章台宫就传来了诏命,廷尉冯劫告老,吴公接任廷尉。
从此吴公位列九卿,一个才能并不出众,但依靠诚实与坚韧的品质,成了秦廷的九卿之一。
这个与司马欣遭遇类似,陈平常听皇帝说人们需要榜样,那这个榜样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如吴公,司马欣这样的人最好。
丞相府不缺高人,而这世上巨大多数的人都是寻常人,就如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太高的天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甚至有不少人应该比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更精明。
但皇帝相信榜样的力量,若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都能做到入丞相府,位列九卿的位置,那么这世上更多的人也能得到鼓舞。
陈平让御史们有意将这些事散布出去,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关中。
将心重新放回肚子里的陈平又在御史府过起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不像别的官吏在外受冻奔波,他常坐在御史府煮茶叶蛋吃。
但换言之,要是陈平这个御史中丞很忙,满朝文武多半会睡不好。
冬至最后,秦廷进入了休沐,皇帝将诸多国事交给了公子衡,让公子衡在丞相府当值。
公子民穿着新制的棉衣,丞相府的每个人都有棉衣,就这位小公子的最好看。
公子民坐在父亲与萧何中间,他苦恼道:“爷爷又去骊山了。”
公子衡道:“你也要去吗?”
公子民垂下脑袋,又道:“潼关的学舍好不容易给了休,我可以多帮父亲,这个休沐来得难得,再过几年等我年纪更高了,我就没这么多休了。”
“怎么?学业很重?”
“是啊。”公子民一手撑着下巴,盘腿而坐,接着道:“我们要学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要入仕途一道的学子,如今要学的书是往年的数倍,他们就连我们休时,都在读书。”
公子衡道:“精益求精,科考大兴之后,考试只会越来越难,秦廷所需的官吏很多,但能考上的每一个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也都是才俊。”
萧何看罢眼前的卷宗,又道:“小公子,这卷文书批好了。”
闻言,小公子看了看文书来处,便亲自送去。
萧何看向身边的公子衡道:“来年就可以在渭北种葡萄了。”
“人人都能吃到葡萄就好了。”
“不会太久的。”
这两年,秦人在陇西种葡萄所获颇丰,那些从西域而来的瓜果很快就会种遍中原各地。
此刻的骊山,扶苏让人拉着一个大炉子来到了山下。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炉子,道:“这做什么用的?”
扶苏道:“儿臣本想做个蒸汽机,不曾想造成了一个高压锅。”
“高压锅有什么宝贝。”
“烹煮用的。”
嬴政蹙眉道:“这么大炉子是要烹了谁?”
素秋公主拉着爷爷的手,道:“爷爷!不烹人。”
嬴政笑呵呵道:“那造这么大有何用。”
扶苏让人点火烧煤,直到内部的水开始沸腾,炉子内的高温水汽从一个个小洞喷出。
这就是此物的失败之处,下一次扶苏打算用更多的铜来造,铜的延展性更好。
用铁多了之后,打出来的炉子就会有很多漏洞,这在工艺上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嬴政道:“当初你送来的刀很不错。”
扶苏道:“父皇喜欢就好。”
言至此处,却见父皇将刀递给了素秋。
素秋得了此刀,道:“孙女不喜刀。”
嬴政道:“那你喜欢什么?”
“孙儿想看除夕夜的烟花。”
扶苏道:“待除夕夜朕,再给你看。”
素秋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听着炉子的汽笛声,感慨道:“时光过得好慢呀。
扶苏很想与女儿说,时光过得慢一些好,但看父皇高兴的神情,也就没有多言。
重新回到山上,扶苏又在温泉宫的池子前,见到了水面上一头白发的倒影。
素秋先送爷爷入行宫休息,她来到父皇身边,道:“父皇的白发头都比黑头发多了。”
扶苏坐在池边,又道:“朕都五十五岁了,能不老吗?”
素秋不悦道:“父皇不老,父皇只是白发多。”
见父皇又沉默不言了,素秋再道:“父皇,他们都说父皇是因常年劳累国事,才会老得这么快,头发白的这么快。”
扶苏从女儿的话语中听到了担忧,回道:“朕绕着高泉宫还能跑十余年,在寻常人家五十余岁的男子正值壮年,还是一个家的主要劳动力。”
“狸奴姨说敬业县与渭南的人们,都希望父皇永远不会死。”
扶苏啧舌道:“人若永远不死,对时代与国家而言,是一件很坏很坏的事。”
“女儿说笑的,父皇又说国事!”
“好,朕不说了。
这些天,扶苏就住在了骊山上,常带着女儿陪着父皇。
始皇帝刚失去了此生最信任的丞相,现如今要让他老人家从悲痛中走出来,需要家人的开导与陪伴。
今天,临近除夕的这一天,公子礼带着太医府的众多医者来到了骊山上,这些医者轮流给始皇帝诊脉,而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讨着。
医者们各自说着各自的结论,二十余个医者开始为始皇帝的延年益寿与晚年生活质量开会。
公子礼将他们单独带到了一个房间,这些医者都是从中原各地而来的医者高人,这么多人都给始皇帝一人治病。
就连他们为始皇帝所写的病历,几乎没有排满一整面墙。
最后,他们寻了几味药性较轻且排毒化瘀之药,让始皇帝服药三天。
除夕这天夜里,扶苏让一家人都来了骊山过年。
今年的骊山尤为热闹,当除夕夜到了子时,漆黑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声炸响,接着便有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烟花的火光照在人们的脸上,这一次的烟花景象尤为壮观,比去年还要美丽,原本漆黑如墨的黑夜,从骊山的第一声炸响开始,从骊山一路向西,一路朝着河西走廊方向,烟花绽放了一路。
这样的烟花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更远处的烟花都看不到了,才完全停下。
扶苏道:“这也是张苍算出来了,目光所及最远的烟花,就是那一点亮光,像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