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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听之以气
    丙午马年的春风轻柔地吹过稷下学宫屋檐角落处悬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此时此刻,李明静静地站立在那扇显得格外庄重厚实的乌木大门之前,手掌心竟不由自主地渗出些许细汗来。

    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柳儿,则宛如一朵静谧绽放的花朵般安然伫立于此,她那双如水般澄澈明净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高悬于门楣之上、历经岁月沧桑已略显斑驳痕迹的道法自然四个大字。

    负责引领二人前来此处的那位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学士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地叩响了门上所挂着的门环。

    只听连续三声轻脆的敲门声响起后,那扇看似沉重无比的乌木门竟然毫无声息地朝着屋内方向滑动开来。

    进入院子以后,四周一片宁静祥和,完全没有普通书院里那种喧闹嘈杂之声。

    只见院内有数棵古老苍劲的柏树高耸入云,地面上铺就的石板小径也因年代久远而布满青苔,唯有从远方依稀可闻潺潺流淌的溪水撞击岩石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行,他们先后穿越了两座形如月牙状的拱门,最终抵达了一座四面临空、视野开阔的幽静轩室之中。

    这间轩室内布置极为简约朴素,仅仅摆放着三只用蒲草编织而成的坐垫以及一尊正在燃烧的香炉,此外还有一位身穿简单素雅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正紧闭双眼端坐在那里。

    崇真先生,领路的青衣学士恭恭敬敬地向这位中年人行礼问候道,您交代要见的新入学子已经带到了。”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闭着眼睛的中年人这才慢慢地睁开双眸。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淡然,仿佛春日清晨透过茂密竹林间的缝隙洒下的缕缕阳光一般,但当这种目光落在别人身上时,却会给人一种犹如微风拂面般轻柔舒适的奇妙感受。”

    坐下吧。”

    中年人轻声说道。

    李明和柳儿按照吩咐坐在了对面的蒲团之上。

    只见一个小巧玲珑的香炉放置于二人中间位置处,一缕轻烟袅袅上升着,这缕轻烟就好似一条直线一般直直地往上方飘去,但当它升到一尺多高的时候又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稷下之学啊。

    其起源便是对道的追寻与探索。”

    崇真的嗓音并不是特别响亮,他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如同雨滴坠落到平静水面所溅起的涟漪那般清脆悦耳且格外清楚明晰。

    崇真便询问眼前的两人道:那么,你们来到这里究竟又是抱着什么样目的呢?

    面对这个问题,李明略微思考了一番后方才回答说道:学生曾经听说过贵学院之中有一种能够观察内心、洞察本性的法门,可以使人变得清澈透明、洞悉真实自我......

    而站在一旁的柳儿则显得更为直率一些,她毫不犹豫地开口回应道:我想要知晓到底要怎样做,才可以做到如同《庄子》里面所描述的那种境界一样,也就是所谓的虚室生白。”

    听到这话之后,崇真的眼眸深处迅速闪过一抹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紧追问道:哦?莫非是指《人间世》这一篇章当中,颜回请教如何修持心斋那一章节吗?

    对于这个问题,李明跟柳儿不约而同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同。

    嗯,不错。”

    得到肯定答案后的崇真随即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了屋子外面正在随风摇曳的那些竹子树梢上面,并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天就先从耳收摄入手吧。”

    就这样,李明迎来了他在这座学院中的第一节课程。

    不过令他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堂课程竟然会如此简单易行。

    李明深吸一口气,按照老师的话去做。

    一开始,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传来莘莘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近处有小虫在草丛间鸣叫,还有他自己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犹如一团乱麻。

    他竭尽全力想要把分散出去的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胸腔之中,但每当他数到二三十次的时候,就会突然冒出一些其他的念头来干扰他。

    有时候会想到入学考试时遇到的难题,有时候又会担心自己的坐姿是否端正。

    李明偷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柳儿,只见她早已神态安详,双目微闭,胸部平稳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用耳朵去聆听,听到也不过就是声音而已。”

    就在这时,崇真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似乎洞悉了他内心的困惑和挣扎,外界的声音浪潮,就如同大海的潮汐一般来来去去。

    你越是想要抵抗它们,就越容易被它们吞噬淹没。

    倒不如顺其自然,任由它们从身边流淌而过--你只需牢牢守住属于你自己心跳的那个方向标即可。”

    听完这番话后,李明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不再强迫自己一定要全神贯注,而是学着像老师教导的那样,将自己的心跳比作是捣米用的石臼中的舂槌,一下接一下,在一片空荡荡的地方发出清脆响亮的回音。

    说来也怪,当他不再如此焦灼不安地去驱赶那些嘈杂纷扰的声音时,它们反倒逐渐变得遥远起来,最终化为了模模糊糊的背景音。

    唯有心脏跳动之声,沉稳而有力,仿佛源自于大地最深处的脉搏律动一般。

    半炷香时间过去之后,崇真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手中的玉磬。”

    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们回到各自住处以后,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要分别静坐一刻钟左右,期间不要去聆听外界任何声响,只需专注倾听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即可。”

    七日之后,这两个人又一次一同来到了静轩之中。

    此时的李明已经能够比较迅速地让自己进入到一种平静安宁的状态之下。

    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已然变成了他在静坐之时的一个重要参照点或者说是定位标一样的存在。

    尽管偶尔还会有一些杂思乱念涌上心头来打扰他,但是这些杂念并不会持续太久并且也无法将其思绪从当下完全拉走。

    对于这样的进步与改变,李明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自鸣得意之感,同时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已经开始摸到了其中的窍门所在呢。

    此刻一旁的柳儿却是秀眉微蹙着轻声说道:老师啊,自从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来,反倒觉得......这个声音对我来说竟然成了一种阻碍呀。”

    崇真闻言先是眼神当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意,随即便开口鼓励道:哦?讲下去看看。”

    只见柳儿略微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回答道:因为那个心跳声实在是太过响亮啦,简直就像是一面大鼓一直不停地在我的耳朵旁边咚咚咚地敲打个不停一样。

    虽然我很清楚应该用心去感受更深远层次的事物,但每当想要深入探索的时候总是会被这阵强烈的心跳给硬生生地打断思路......所以感觉它好像横亘在了中间挡住了去路似的。”

    听完这番话后,崇真轻点了下头表示认同,紧便转头看向李明并示意他道:那么你来试试看能不能做到不去听那个心跳声。”

    李明一愣。

    不听心跳?那听什么?

    “你已能‘听之以心’,以心为锚,固守一念。”

    崇真的话语缓慢,如溪流漫过卵石,“但心仍是一物。

    心跳是身动,心念是意动——都还在‘有’的范畴。

    颜回怎么说?‘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柳儿若有所悟:“所以……要抛开这个‘锚’?”

    “不是抛开,是透过。”

    崇真抬手,指向轩外一株老梅。

    时值早春,枝头已有细小花苞。

    “你看见梅花,是先看见枝条、花苞、颜色,还是直接看见‘春意’?”

    李明怔住。

    “心跳是你的‘枝条’,”崇真继续道,“你借它稳住自己,不再随外境飘摇。

    这很好,是第一步。

    但若一直抓着枝条不放,便永远触不到枝条中流动的生机——那个,庄子称之为‘气’。”

    他顿了顿,让两人消化。

    “所以柳儿觉得心跳成了阻碍,正是因为她已准备好,从‘听之以心’迈向‘听之以气’。

    而李明,你还在‘心止于符’的阶段——心与外物(心跳)牢牢契合,以为这便是全部。”

    接下来的联系变得微妙起来。

    崇真不再让他们刻意关注心跳,只说一句:“忘掉你在听什么。”

    李明陷入困境。

    一放松对心跳的专注,杂念便如野草复生。

    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努力忘掉”和“不小心想起”之间挣扎,坐得浑身僵硬。

    柳儿却某日课后留了下来。

    “老师,”她眼中有些困惑,“今天静坐时,有那么一会儿……心跳声好像忽然远了。

    不是消失,是它变成了别的东西的背景。

    我感觉到一种……流动。

    不是风,不是血,很轻,但无处不在。

    可我一注意它,它就不见了。”

    崇真笑了。

    那是李明第一次看见老师如此明显的笑容。

    “《大宗师》有云:‘其息深深。

    ’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他温声道,“你感受到的,是息,也是气。

    它一直都在,只是平日被心念的喧嚣盖住了。

    你听心跳时,实则是将万般杂音收束为一音,以一心代万心。

    待这一心也稳定如钟——”

    他抬手,做了个轻轻放开的动作。

    “它便成了虚空的背景音。

    此时,你不再‘听心跳’,而是心跳自然存在。

    不再‘想安静’,而安静自然呈现。

    此时,耳之听、心之觉,都化入更精微的觉察——气之感应。

    这便是‘虚而待物’的开始。”

    柳儿眼中渐渐明亮:“所以庄子说‘唯道集虚’?虚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卸下了‘我在听’‘我在想’的包袱后,自然呈现的……容纳状态?”

    “正是。”

    崇真颔首,“你已触到门径。

    但切记,此境不可强求。

    你今日得之,明日或失之,皆属自然。

    勿喜勿忧,只是观察。”

    春深时,学院后山的梨花开了满谷。

    崇真带两人到溪边一块平坦青石上静坐。

    “今日不闭目。

    睁着眼坐。”

    李明不解,但仍依言盘坐。

    眼前溪水潺潺,落英浮沉,远处山岚舒卷。

    起初他仍习惯性地内收听觉,寻找心跳。

    但睁着眼,视觉信息不断涌入:花瓣旋转的方式、水光粼粼的节奏、云影移动的缓急……

    他感到烦躁,觉得自己退步了。

    便在这时,崇真的声音随风飘来,很轻,几乎融在环境里:“瞻彼阕者,虚室生白。”

    李明心中一动。

    他不再抗拒眼前的纷繁,也不再执着于内收。

    他试着……同时存在。

    心跳在,溪声在,花影在,呼吸在。

    他不特意关注任何一处,却让一切都在感知的场域里自然呈现。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原本分离的感官信息,开始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交织。

    他看见花瓣落下的弧线时,“听见”了它轻触水面的刹那。

    他感受到微风拂过脸颊时,“看见”了它穿过林梢的路径。

    心跳不再是他专注的锚点,却成了这一切流动的稳定节拍——不是他在听心跳,是万物的脉动与心跳共鸣。

    没有“我在听”,也没有“被听之物。”

    只有浑然一体的……在场。

    不知过了多久,磬声轻响。

    李明睁开眼——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闭上了眼。

    世界清晰得惊人。

    每一片叶子边缘的光,每一缕空气流动的轨迹,都鲜活而饱满。

    他看向柳儿,她正望着溪水出神,眼角有极淡的泪光。

    崇真静立一旁,目光深邃。

    “感觉如何?”

    柳儿先开口:“我好像……明白‘虚室生白’了。

    不是心里变得空白,是心里那些堵塞的、分割的东西化了,于是光自然透进来。

    那些光,就是万物本来的样子。”

    李明补充,语言有些笨拙:“我好像……同时听到了很多层。

    心跳是一层,溪水是一层,风是一层,但它们又不分层,是一个……整体。

    而且,我不需要‘努力听’,它们就在那里。”

    崇真点头。

    “这便是‘听之以气’。

    气非实物,是物物相感、相融的那个场域。

    你放下耳听、心听,不是变成聋子傻子,而是让感知回归最原初的、未被人为概念切割的状态。

    在此状态中,你听水不是水,是流动本身。

    看花不是花,是绽放的势。

    你感知到的,是关系,是变化,是‘之间’。”

    他弯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落花,放在掌心。

    “西方之学,常析物为点、线、面,求其本质构成,如析此花为瓣、蕊、色、香。”

    他轻轻一吹,花瓣旋转飞起,落入溪中,随水而去,“东方之道,更重观其如何开、如何落、如何随水逝、如何化入春泥——观其在整个天地气运中的位置与演变。

    心斋所至之虚,便是让你能容纳这完整的、动态的‘关系场’,而不固守任何一点。”

    梨花如雪,静静飘落。

    溪声淙淙,永无休止。

    李明忽然想起颜回那句“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

    当感知完全敞开,融入天地万物的呼吸节奏时,那个紧紧抓着“自我”感受的硬核,确实在某一刻消融了。

    不是消失,是化开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泉,不再有边界。

    “老师,”他轻声问,“这状态……能一直保持吗?”

    崇真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了山川的宽容。

    “绝迹易,无行地难。”

    他望向山谷深处,“你可以偶尔踏入此境,如蜻蜓点水。

    但若要行走人间而常保此心,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情绪所役,那需要一生的修持。

    禹舜伏羲,也不过是这道路上的行者。”

    他转身,示意今日课程结束。

    两人缓缓站起身来,跟随着老师沿着溪流前行。

    他们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生怕惊醒了这片宁静的土地。

    脚下踩着铺满花瓣的松软泥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李明静静地走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宁静。

    这种感觉并非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静,而是一种充满生机活力的动态之静。

    在这里,世间万物都在蓬勃生长,与他的心灵产生共鸣。

    突然,身旁的柳儿轻声吟诵起来: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她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婉转悠扬,回荡在空气中。

    崇真并没有回过头,但他的话语却如同清风般飘至:所谓鬼神,不过是天地之间更为微妙精细的气化流动罢了。

    只要你能够保持内心的空灵淡泊,坦然面对周围的一切事物,自然地就能感受到万物之间的相互感应。

    这不仅仅是个人修养身心的法门,更是治理家庭、研究学问乃至观察整个天下的根本所在。”

    不知不觉间,梨花谷的出口已经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可以听到稷下学宫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想来应该是到了午时授课的时候了。

    李明不禁停下脚步,转身回望来时的路。

    只见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早已被缤纷飘落的花朵所掩盖,仿佛一场美丽虚幻的梦境渐渐消散。

    此刻他的胸膛之中,却依然留存着一片被和煦春风吹拂过的空旷地带。

    在那片虚无之中,一道明亮耀眼的白色光芒悄然升起,它正敏锐地捕捉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丝细微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