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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原子弹下无冤魂(下)
    电车叮当作响地从他身边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是去军工厂上班的工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女学生,穿着藏蓝色的劳动裤,扎着白色头巾。她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负责装配炮弹、缝制降落伞,用自己稚嫩的双手支撑着这场越来越绝望的战争。

    街角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东京电台的声音:

    “……我英勇的大日本帝国空军部队在九州海域击沉敌舰两艘,击落敌机十七架!敌人虽然装备精良,但我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是不可战胜的!一亿总玉碎,誓死保卫本土!”

    山田听着广播,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山田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太平洋上,三架b-29轰炸机正朝着广岛的方向飞来。

    领头的飞机上,投弹手已经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准星对准了他此刻正走过的相生桥。

    他不知道的是,广播里的“击落敌机十七架”全是谎言。美军飞机每天都在日本的上空自由穿梭,几乎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了。

    山田更不知道,几个小时后,这座他从小生活、工作、结婚、生子的城市,将彻底从地图上被抹去。

    山田只知道,自己是个日本人,就要为这场圣战尽自己的一份力。哪怕这份力,只是在竹枪上多刺一下,在工地上多拆一间房,在办公室里多填一张表,在电车上多打一颗铆钉。

    他们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圣战的参与者。

    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的这个国家,为了天皇陛下,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东亚共荣”,添砖加瓦。

    他们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甚至当那一道比一千个太阳还要亮的光芒降临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相生桥上,那个叫山田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1945年8月6日,九点十四分十七秒。

    投弹手费雷比少校把眼睛贴在诺顿瞄准器上,十字准星对准了相生桥。

    “目标已锁定,投弹!”

    弹舱门打开。“小男孩”被投放了下去,它先是在空中翻了一个身,最后尾部朝下,笔直坠落。

    紧接着,轰炸机猛地一轻,蒂贝茨一把将操纵杆扳到底,飞机向右急转,他们必须在四十三秒内远离爆炸中心。

    “咦!那是什么?”

    这是山田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九点十五分整,“小男孩”在距离地面约600米的空中轰然爆炸。

    先是一道光,一道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那是比一千个太阳还要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广岛。在爆炸半径一公里内,所有人,无论他们是在走路、说话、吃饭,还是睡觉都在十分之一秒内消失了。不是被炸飞,也不是被烧死,而是被高温直接气化。

    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是身后墙壁上、石阶上那些诡异的黑色影子。那是他们的身体挡住光辐射后,留下的最后轮廓。

    紧接着是热,爆炸产生的温度瞬间达到3000至4000度,钢铁被融化,瓦片开始起泡,花岗岩的表面像糖一样开始融化。河里的水沸腾了,里面的鱼瞬间被煮熟,漂浮在水面上。而在离爆炸中心稍远一点的地方,人们的衣服被瞬间烧焦,皮肤像破布一样从身上垂下来,挂在手腕上、腰间,随着他们奔跑的脚步在晃动着。

    紧随其后的是冲击波,它以每秒两公里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狂暴的冲击波席卷了全城。建筑物像纸牌搭成的房子一样坍塌。玻璃碎片变成数不清的子弹,在空中横飞,插进墙壁,插进树木,也插进了人的身体之中。相生桥的栏杆被掀翻,广岛的天守阁倒塌了,广岛火车站的大钟永远停在了九时十五分。

    最后,是一片的寂静,极度的寂静。

    当那道白光消失后,当那声巨响过去后,广岛的上空就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幸存者们开始从废墟中爬出来,却发现自己仿佛完全失聪了,不是因为耳朵坏了,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声音。

    一个年轻的母亲从倒塌的房屋下爬出来,她低头一看,怀里抱着的孩子早已没了声息。她张了张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一个小学生从学校的废墟中踉跄爬出,他的眼睛是两个血窟窿。光辐射在第一瞬间就烧毁了他的眼球。他茫然的伸着手,摸索着向前走,嘴里还在喊着:

    “妈妈……妈妈……”

    一个士兵站在军营的废墟上,他的军服此刻已经完全烧焦,粘在皮肤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的皮肤像手套一样垂下来,他试图甩掉它们,但却怎么都甩不掉。

    赤身**的人们纷纷涌向河边,可爆炸已经把整条河都烧开了,但人们却分不清,烧伤的剧痛让他们什么都分不清。他们只知道泡进去能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瞬间。

    有的人半边脸已经融化,眼眶里只剩一个黑洞,摸索着走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有的人肚子炸开了,一手捂着肠子,一手划水。有的人抱着死去的亲人,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像是要带她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河水浑浊,泛着油彩般的光泽。那些黑色的灰烬漂在水面上,那是烧焦的城市,那是汽化的人们,那是此刻正在渗进他们伤口的辐射物。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疼。

    河水很快就变成了红色。

    爆炸后二十分钟,天空开始变暗,这是浓烟和尘埃彻底遮住了太阳。然后,雨下了起来。

    黑色的雨,拇指大的雨滴,黏稠油腻,不断滴落在人们身上,留下一块块黑色的印记。幸存者们张开嘴,想要喝雨水润喉,却发现这雨落在皮肤上会产生阵阵的刺痛。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放射雨,那些黑色的雨滴里,带着核裂变的产物,带着铀-235的碎片,带着死亡的种子。今天喝下这雨水的人,会在未来几周、几个月、几年里,全部慢慢的死去。他们的头发会脱落,牙龈会出血,白细胞会消失,最后在极度痛苦中咽气。

    广岛的上空,一团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起。

    它在六千米的高空完全展开,它的顶部是白色,底部是黑色,中间翻滚着紫色、红色、棕色的烟尘。那是整座城市被汽化后的残骸。

    在三十公里外,一个农民正在田里劳作。他看见东方升起了第二个太阳,然后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的跪了下来,朝着那个方向磕头,他以为是天照大神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