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万里高墙
当这句直白的告知说出来后,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赋予了一层沉重的压力。吴桐立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深陷于一个巨大政治漩涡的中心。变起仓促,尽管还不能准确判断眼前这个家族的具体身份,但吴桐已经察觉到,他们拥有惊人的政治能量和社会地位??尤其是那位怀孕的姨妈。他清楚所处位置的极端凶险,如果证实了诊断,那自己就是带来“死亡判决书”的人,对方很可能不讲情面,为了保密而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东方人彻底“消失”。如果自己推翻了诊断,那就要站在整个欧洲医学界的对立面,更重要的是,对方父母已经在心里坐实了,女儿身染脏病,他们如今宁愿相信是梅毒,也不愿相信是误诊。进退无路,左右无门。他可以理解这对父母的绝望心态,所以眼下,必须要先稳住他们,然后在后续的诊疗过程中,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确凿理由,来解释女孩出现的所有症状。不过,首先要搞明白的,是先前诊疗中的细节。“小姐,可不可以和我说说。”吴桐的声音放得更柔:“先前那些医生们来,都是怎样为您诊断的?”看着这位东方男人温润的黑瞳,女孩眼圈不觉又红了,祖母绿眸子里盛满了泪水,她抽抽噎噎的,详叙了整件事情的全貌:“我......我从小就爱骑马,我们在德文郡的鹿家,有数百英亩的优质马场,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吴桐闻言,眉头几不可察的轻轻一皱。女孩所说的鹿家,指的是以德文希尔公爵为领袖的卡文迪许家族。卡文迪许家族可谓大名鼎鼎,和之前见过的伦敦七大家族一样,是英格兰最显赫最古老的世袭贵族之一,传承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年历史,家族封地就在德文郡。现任家族领袖,是德文希尔公爵八世?斯宾塞?卡文迪许。他毕业于剑桥大学,曾任英国陆军大臣,邮政总长,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目前担任新自由联合主义党领袖,是大英帝国政坛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其家徽正是一头雄鹿。女孩继续说着,语速因为急切,变得有些快了起来:“三周前,我去马场住了几天,痛痛快快的骑了好几场。”“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下面长了几个小痘痘,又红又痒,我以为是那些日子吃多了野营烧烤,再加上骑马......您知道的,很磨人。吴桐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本人也是个骑术高手,深知骑马有多消耗体力。“可后来………………”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痘痘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长越多,有些还变得硬硬的,甚至......甚至破溃流出脓液。”她羞愧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一开始只是被马鞍摩擦到才会疼,后来......后来连平常坐下都不行了,火辣辣的疼,疼到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然后,爸爸妈妈请来了好多位先生....……”她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和委屈:“因为礼节,他们......他们只能隔着纱帘听我复述,都说我染上了......那个肮脏的病。”她泪水滚落,往前半步,近乎哀求的保证:“东方先生!我向您发誓,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还是处子之身,绝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越界的行为!”说罢,她犹如为了增加誓言的分量,用力拽住自己脖颈上的金十字架项链,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现在可忙得很,没空理会你的誓言!”父亲见状怒吼道,额角青筋暴起。“东方医生,我们请你来,不是指望你问诊。”他转向吴桐,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我们希望你那传闻中的草根树皮疗法,能有点效果,至少把表面症状控制住,别让她在社交季彻底毁了。”吴桐没有答话,他看到,女孩那双祖母绿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充满了绝望中的恳切和焦急。房间里一片寂静,她的父亲再次烦躁的背过身去,母亲则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而听到此处,吴桐发觉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慢着。”他扬起手,眼中忍不住划过一丝难以置信:“你是说......所以来此看病的医生,居然全都没有亲眼看到你的症疮?!"女孩点点头,默认了这句话。荒唐!吴桐在心底大喊一声。东方恪守男女大防,西方标榜绅士风度??中国自古就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祖训,在欧洲更是被上升到了荣誉和文明的高度。一道横贯东西的礼教城墙,就此高高筑起。它凌驾于世俗,也凌驾于医学实证之上,让理性的目光被迫回避,让明确的诊断在沉默中湮没,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遮蔽了无数近在咫尺的真相。别说是在近代欧洲,即便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没有视检这个常规步骤,错漏误判的可能性都是极大。“我申请进行视检。”吴桐当机立断提出想法,他怕对方听不懂,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就是由我们专业医生,亲眼看一看小姐身上脓疮的形态。”吴桐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压抑。“什么!”女孩的父亲震怒转身,脸上带起狰狞神色:“视检?我绝不允许!我女儿的名誉………………”“这正是为了小姐的名誉。”吴桐没有理会对方的诘责,他平静的出言打断,一字一句,清晰压过了对方的咆哮:“尊敬的先生,我毫不怀疑之前医生的权威,但他们的结论,没有任何确凿实证,只能建立在临床经验和患者口述上??恕我直言,这种推演出的诊断,误判概率极高。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那位一直横眉冷目的姨妈身上。“一个无辜的灵魂,一个家族的荣耀,都将因为一场误诊而被无端葬送。这,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的吗?”女孩的母亲闻言停止了啜泣,她抬起泪眼,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可是......我的女儿还没定下婚约……………”她犹豫着开口,传统的观念依旧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她。看向身边垂首鹄立的李斯特教授,吴桐心念电转,眨眼间有了主意。“所以。”吴桐提高音调:“我提议,由李斯特教授执行视检。”霎时间,满屋视线,齐刷刷投在老人身上。李斯特教授愣住了,花白的眉毛高高扬起,惊愕得张口结舌。他万万没想到,吴桐会把这个至关重要,又无比棘手的任务交给自己。“我……………”他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其实,这里吴桐有两层考虑。于公而言:约瑟夫?李斯特头衔满身,是大英帝国首屈一指的资深教授,同时也是现代外科消毒法的奠基人,社会地位颇高,是一位声望隆重的长者。以他的专业素养和道德操守,由他来进行视检,在专业权威性上无可指摘,他的观察和描述,在整个欧洲医学界都具有最高可信度。于私而言:如果亲自检查,无论诊断结果如何,他都成为了这场丑闻的唯一目击者,这对自身而言是极度危险的。而通过李斯特教授的中转,不仅极大降低了被灭口的风险,还将自己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深度绑定,使对方成为了自己的“同盟”和“人证”,并非单纯的介绍人。“不行!”不出意外的,父亲再次提出反对,他在吴桐和李斯特教授之间逡巡了几秒,厉声道:“这不合规矩,我女儿这样隐私的部位,怎么可以让男人看!”“规矩,还是真相?”吴桐毫不退缩,举头迎上他的目光:“先生,难道您真的愿意承认,您女儿感染了梅毒?”这话说得直来直往,女孩父母全都愣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东方医生这么刚直。“李斯特医生是公认的权威,由他来做这件事,是当前局面下,对小姐名誉损害最小的选择。”吴桐缓和语气,循循诱导道:“我相信教授的人品,他不会外泄任何情况。”李斯特教授看了看吴桐,又看了看女孩,正望见她那双梨花微雨的眸子。老人摇摇头,轻叹出一口气。“他说得对。”老教授挺直脊梁,面向这对地位远高于自己的父母,言辞恳切道:“我完全理解您们守护女儿的心情,吴医生此举无意冒犯,绝非出于任何不道德的窥探欲,他只是......说出了我们所有医生,在面对礼法约束时的共同难题。”说到此处,他声音低沉下去,话语中难掩隐痛:“其他医生不敢向诸位提出这个要求,但吴医生的勇气超乎了我的想象??我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查清问题的办法。”当这位权威教授明确立场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那位母亲站起身来,她把手帕胡乱扔在扶手椅上,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那样的话,我跟着进去。”李斯特教授刚想说点什么,那位怀孕的姨妈率先开口了。她伸手挽住有些激动的女孩母亲,低声道:“姐姐,你的情绪还不稳定,你最好留在外面,我进去。"这个安排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在这场家庭危机里,父亲被愤怒和羞耻冲昏头脑,母亲被悲伤淹没,女儿是待宰的羔羊,只有这位姨妈,始终冷静保持着对局面的绝对掌控力。虽然孕激素会放大她性格中的冷硬,不过有她在场,既能确保检查的严肃性,又能最大程度安抚女孩的情绪,最重要的是,可以完美堵住所有关于“有失体统”的指责。一石三鸟。此刻,女孩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紧紧绞住裙角,声音细若蚊蚋:“一定......一定要这样吗?”吴桐目光温和,缓缓点头:“小姐,要证明您的清白,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女孩心上最后那把锁。她在沉默几秒后,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十字架项链,不再看任何人,低下头默默转身,走向了内室的房门。李斯特教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情肃穆,迈步跟了上去。那位怀孕的姨妈走在最后,在经过吴桐身边时,她略一停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留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最好是对的,东方人。”随后,内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将吴桐和那对焦虑不安的父母,隔绝在了大门之外。等待是难熬且漫长的,那位父亲在原地踱步,不停掏出怀表,焦躁的数着时间;那位母亲坐回扶手椅上,泪眼婆娑的盯着门口,把帕子捏得紧绷绷的。吴桐窝坐在椅子里,支起手臂托腮沉思。他只聚焦于一个核心问题:这究竟是不是梅毒?这个念头一旦出现,立刻催生出一系列严谨的医学推论。吴桐首先在脑海里,快速回忆梅毒一期二期的典型症状:硬下疳、梅毒疹、扁平湿疣......女孩描述的“又红又痒的痘痘”、“变硬”、“破溃流脓”,确实能与二期梅毒的症状吻合。但是吻合,不等于确诊。他想起女孩那双饱含委屈的祖母绿眼眸,还有她拽着十字架项链发誓时,那近乎绝望的虔诚......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演戏。他揉揉眉心,冷静切断了自己的思路,当前缺乏视检这个最关键的环节,任何猜测都只是空中楼阁。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渐渐浮上心头:要是李斯特教授出来,所描述的症状,确实是典型的梅毒硬下疳呢?那就意味着女孩撒了谎,他也会被陡然置于更凶险的境地??知晓了真相,也成为了真相的共犯。“如果确诊,该如何交流?”他立刻开始构思沟通策略:绝不能在此刻当着暴怒父亲的面揭穿,他需要找一个独处的机会,与那位理智尚存的姨妈沟通。到时,需要用最专业的术语,陈述诊断依据和后续处理方案,将“道德审判”尽量拉回“医疗问题”的轨道。紧接着,是治疗方案。“青霉素。”这个词几乎下意识的,跳进他的脑海。梅毒螺旋体对青霉素高度敏感,在现代是首选疗法。可是在这个1887年的时空,青霉素还尚未被发现。“即使有,我能拿出来吗?”想到这,吴桐不由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凭空变出一种能治愈梅毒的全新药物,无疑等同于神迹,所带来的轰动与关注,是一把无法控制的双刃剑。这可不是明朝和晚清,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伦敦群英荟萃,云集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面对这些未来将会载入教科书的名字,他自知绝不可能用虚言矫饰蒙混过关。届时可以预见,这支小小的药物会和阿司匹林一样,掀起一场席卷世界的革命,彻底打破历史的平衡,引发的时空涟漪足以吞噬掉自己!这个风险,太大了...………思绪在此刻形成了闭环,最终指向唯一的那个起点: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等李斯特教授出来,才知分晓!就在他出神思索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他浑身炸开个激灵。“年轻人,请把脚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