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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因为是你,所以只能是你
    翌日清晨,乔如意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那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隐隐约约,却又实实在在。

    有笑声,有吆喝,有孩童追逐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锣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痒痒的。

    她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

    行临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铺那边只剩下微微凹陷的痕迹和残留的温度。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满院子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墙外,溪水那边,人影憧憧,红的绿的衣裳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布置摊位,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举着风车跑过,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祈缘节到了。

    等乔如意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陶姜正蹲在井边洗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沈确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也不知道是刚起还是早就起了。

    周别和鱼人有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几样早点,应该是邻居一大早送来的。

    行临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出炉的米糕,热气腾腾的。

    他看见乔如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弯。

    “醒了?”

    乔如意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米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在嘴里化开。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那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外面这么热闹,不去看看?”

    陶姜擦了脸走过来,接过沈确递来的米糕,咬了一大口:“急什么,热闹又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睛已经往院门外瞟了好几眼了。

    六人吃过早点,收拾妥当,出了小院。

    一出门,那股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上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换上了干净鲜亮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溪水边,柳树下,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人站在桥头,正指挥着年轻人往桥栏上挂红绸,那红绸在晨风里飘飘扬扬,像一片片燃烧的云。

    同心桥是祈缘节最重要的场所。

    虽然还没入夜,但桥头已经热闹非凡。

    通往桥面的石阶上铺满了鲜花。

    野菊,栀子,还有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铺成一条花路,踩上去软软的,香气扑鼻。

    桥上更热闹。

    两侧的桥栏上,已经挂满了各色同心结和香囊。

    同心结是红绸编的,有大有小,有的简单有的繁复,在风里轻轻晃荡。

    香囊各色材质、绣图,琳琅满目,风一吹,那些香囊轻轻碰撞,散发出各种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糅成一股独属于祈缘节的气息。

    这些同心结和香囊,都是镇上的手艺人们为年轻人们做的。

    桥头两侧摆着好几个摊位,摊主们或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是手艺灵巧的中年妇人,手里还在不停地编着、绣着。

    摊子前围满了年轻女子,挑选着心仪的物件,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或欢笑。

    乔如意和陶姜对视一眼,也挤了进去。

    摊子上的东西确实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陶姜拿起一个藕荷色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图案鲜活。

    她又拿起一个鹅黄的,绣的是鸳鸯戏水,两只鸳鸯挨得紧紧的,活灵活现。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乔如意这边也在挑。

    她看中的是一个月白色的香囊,料子素净,上面绣的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枝杏花。

    杏花开得正好,花瓣粉白,枝干苍劲,绣工极好,寥寥几针就把那种疏朗的意境勾勒出来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见她盯着那杏花香囊看,笑说:“姑娘好眼光,这杏花的,就剩这一个了。”

    乔如意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昨晚周别讲的那些事,杏花、仙姑娘、那句“杏花谢了事事休”……她把香囊握在手心里,温温软软的,像握着一小片心事。

    陶姜最终还是挑了那个藕荷色的并蒂莲。付了钱,把香囊在手里掂了掂,笑着对乔如意说:“就它了,看着顺眼。”

    两人挤出人群,回到桥头。

    沈确正和鱼人有说着什么,见陶姜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香囊上,停了一瞬。

    陶姜也没避讳,就大大方方将香囊拿在手里,没藏没遮的。

    行临站在桥边,看着桥下的溪水。

    乔如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回头,但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几下。

    “挑了?”他问。

    “嗯。”乔如意把那个杏花香囊举到他面前,“好看吗?”

    行临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枝杏花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声音很低:“好看。”

    正午临近,同心桥上的人越聚越多。

    年轻男女们手里拿着挑好的香囊和同心结,等着吉时到来。

    老人们站在桥头两侧,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大人拽住,训斥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

    锣鼓声渐渐密集起来。

    耆老从桥那头缓缓走来,身上穿着深褐色的长袍,手里拄着磨得光滑的藤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满是尊敬。

    耆老也是祈缘节的主持者。

    耆老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锣鼓声戛然而止。

    桥上的喧嚣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阳光正好,正是一天中最媚的时候。

    金色的光线从天上倾泻下来,把整座同心桥、桥下潺潺的溪水、两岸依依的柳树、还有桥上桥下所有的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耆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说的话带着本地的口音,但意思这六人还是能听明白的。

    是祝福,是祈愿,是千百年来一代代茶溪镇人传承下来的、对美好姻缘的期盼。

    他念完祝词,抬起藤杖。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又像是某种召唤。

    锣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闹,更欢快。

    年轻男女们涌向桥栏,把手里的香囊和同心结系在红绸上,系在桥栏的缝隙里,系在任何可以系的地方。

    乔如意被人群挤着,靠在行临身边。

    她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隽,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这一刻,真好。

    哪怕那些梦,那些疑问,那些说不清的过往,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此刻只有阳光,只有人群,只有他握着她的手,和她站在这热闹的桥上。

    挂香囊的时候,行临伸手帮着乔如意一起系。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那根细绳在桥栏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乔如意在旁边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那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的正把两只天青色的香囊往红绸上系,女的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手挽在他胳膊上。

    乔如意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口口声声说是冲着茶溪镇的祈缘节来的,结果呢?也没见你买什么。”

    行临手上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

    阳光下,她眼尾微微向下撇,明明是在找茬。他看着,忍不住笑了。“阴阳怪气的,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话毕,他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枚同心结。

    红绸编的,编法比桥上那些普通的要繁复些,结心处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乔如意眼睛一亮,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往上翘,却还故意挑刺:“同心结跟香囊也不搭。”

    行临没接她这话茬。

    他伸手把刚挂好的香囊解下来,又把那枚同心结的绳子穿过去,两根绳子并在一起,重新打了个结,把这两样东西一起系在桥栏上。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红艳艳的同心结和月白的香囊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系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系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侧头对她说:“同心为衬,香囊为引。”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正好。”

    乔如意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挂在桥栏上,一个红得热烈,一个素得雅致,被一根绳子系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抿着唇,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收都收不住。想了想,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就往桥下跑。

    行临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她已经跑远了。

    行临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没动,挺听话地站在原地等着。

    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年轻的姑娘、小伙们还在往桥上涌,手里拿着各色香囊同心结。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外来者的长相实在出众,身量挺拔,眉眼俊朗,站在阳光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有几个年轻女子凑在一起,目光偷偷往这边瞟,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捂着嘴笑,但没一个敢上前搭话。

    一来,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的时候总带着股子疏离,让人不太敢靠近;

    二来,大家都听说了,这回外来的六个人里,有两对新婚的小夫妇,这位就是其中一个。

    行临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看着乔如意跑走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

    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肩上、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桥栏上,指尖轻轻点着石面,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风从溪上吹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也没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那姿态,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阳光和微风。

    乔如意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行临站在桥中央,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他站在那里,却像是自成一方天地,不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回来。

    乔如意脚步慢下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温温的,软软的,从胸口漫到四肢百骸。

    这样的人,在等她。

    她快步走过去,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

    行临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笔上,眼里浮起一丝不解。

    “这是干什么?”

    乔如意没回答,蹲下身去,凑到桥栏边,在那枚刚刚挂好的同心结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行临跟着蹲下来,看着她的动作。

    她写得认真,笔尖在红绸上划过,留下深色的痕迹。

    两个字,一个符号,三个字。

    行临&乔如意。

    行临看着那几个字,目光在那符号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从眼里透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动容。

    “这种写法挺现代。”

    乔如意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可不是么,茶溪镇古色古香的。

    她抬起头看向行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这么写……会不会不准啊?”

    行临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这有什么准不准的?”

    乔如意却放不下“我执”。

    盯着同心结上那几个字,越想越觉得不行。

    她把笔往行临手里一塞,语气坚决,“难得进了茶溪镇,又难得撞上祈缘节。万一我这么写不够庄重,神仙不认呢?”

    行临被她这套说辞弄得哭笑不得,便接过笔,似随意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他蹲下身去,凑到桥栏边。

    他没有划掉她在同心结上写的那些字。

    那枚“行临&乔如意”还好好地挂在红绸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拿起笔,转向旁边那枚月白色的杏花香囊。

    笔尖落在香囊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乔如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写。

    第一行,是句简短的话——

    三生石上旧精魂,此身原是君身。

    写完,他又在旁边补上两人的名字——

    不是并排,而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仿佛前世今生,层层叠叠。

    “行临”二字在上,“乔如意”三字在下,墨迹渗进香囊的布料里,慢慢洇开,像是早就该写在那里。

    他站起身,把笔收好,偏头看她。

    乔如意盯着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生石上旧精魂,轮回流转,魂魄依旧。

    此身原是君身,无论怎么转世,这副躯壳,这颗心,终究是属于那个人的。

    她想起那些梦。

    想起红衣女子,想起梅询,想起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将军,想起行临梦醒时那一声模糊的“阿鸾”。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说不清的牵扯,忽然间像是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写?”乔如意说不上来此时此刻看见这句话的感觉。

    说是酸涩吧,胸口还有股子甜腻的东西在渗透。

    行临微微弯下身,与她平视。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抬手,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指腹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过,落在她的眼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很重,重得像是穿越了无数岁月,才终于落到这里。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写在那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她心尖上: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因为是你,所以只能是你。”

    乔如意觉得,心头的甜腻终究战胜了微乎其微的酸涩。像化开的蜜糖,从心尖慢慢淌开,暖得发软,软得发烫。

    行临把笔收好,又问她,“满意吗?”

    乔如意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俊朗,眼里全是她的影子。

    她没说话,直接挽上他的臂弯。动作自然得很,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欢喜。

    “要不说还得是行店主呢。”

    行临被她这话逗笑,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弯弯的眼角滑到翘起的嘴角,又落回眼睛。那目光里带着纵容,带着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