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终于到了。这一日，天色微雨。空气里浮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气。姜义在村口找到姜渊。少年正立在槐树下发呆，目光落在远处山影，却什么也没看见。姜义没...七丈原的夜，忽然静得过分。风停了，云凝了，连帐外猎猎作响的旌旗，也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纹丝不动。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剔除”——仿佛这一方天地，在神光落下的刹那，被从三界六道的运转长河中轻轻摘出，单独封存于一瞬。刘子安悬于半空的阳神，竟在那两道星君掠过之后，第一次失却了对自身元神的绝对掌控。他指尖微颤，神念如被冻住的溪流，既不能收束，亦不能延展，只觉自己成了一粒浮尘，被裹挟在两位真神踏过的余韵里，随光路一同浮升。他本该惊骇，可奇异的是，心头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澄明的空白，仿佛久旱龟裂的田地，终于等来第一滴雨——不是甘霖，是唤醒。那缕清光，正自诸葛亮眉心缓缓升起。不是寻常魂魄离体时的灰白游丝，亦非修士坐化后的金紫灵雾，而是一团温润如玉、澄澈如泉的淡青色光晕，内里似有山川隐现、星斗流转，又似有羽扇轻摇、松涛低语。它不挣扎，不悲鸣，不眷恋，只是静静浮起，像一枚熟透的果实，自然坠向枝头所向的天空。刘晨早已退至帐角，袖袍垂落，双目低垂，神情肃穆如碑。他未再言一字，亦未再动一指。方才那点争执、惋惜、甚至一丝不甘，皆被这煌煌天威碾得齑粉。他只是看着，看那缕光升腾，看那具躯壳在烛火下愈发沉寂，看那柄滑落于地的羽扇，扇骨上一道细微裂痕，在微光中幽幽反光——那是建兴六年冬，祁山雪夜，他亲手为丞相拂去积雪时，不慎磕碰所致。无人知晓。也无人再问。此时，那两道神光已托着清光，行至帐顶三尺之处。光路初开，天门微启，琉璃色的光晕自穹顶垂落，如瀑如帘，映得整座帅帐恍若水晶宫阙。帐中将士尚未苏醒，帐外万军犹在酣眠，唯有风声、心跳、呼吸，尽数被抽离，唯余一种宏大到令人失语的寂静。就在此刻——一声轻笑，忽自帐外传来。极轻，极淡，却如针尖刺入凝固的琥珀，瞬间搅乱了那一片死寂。笑声未落，帐帘无风自动，掀开一道窄缝。一人缓步而入。他穿一身素净月白直裰，腰束青绦，足踏布履，发未簪冠，只用一根枯竹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唇边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仿佛刚从山间采药归来，袖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晨露。他脚步不快，却一步跨过门槛，便已立于帐中。没有威压，没有灵光，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可就在他踏入的那一瞬，两位星君托举清光的手势，齐齐一顿。那条已铺至天门的琉璃光路，竟如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微荡，光芒略滞。右侧文星君袍袖微扬，声若钟磬：“何人擅闯神道归途？”左侧武星君眸光如电，杀意未发，却已令帐中烛火齐齐一暗：“放肆！”那人却不答，只微微仰首，目光掠过两位星君神光笼罩的面容，掠过他们托举清光的双手，最后，落在那缕正欲升天的淡青魂光之上。他看了一息。然后，抬手。不是掐诀，不是引符，更非召雷唤火。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朝上，轻轻一点。点向那缕清光。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掸去衣襟上一粒微尘。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嗡！一声低沉震鸣，自虚无中炸开。不是耳闻，而是神魂共振。刘子安只觉元神剧震，眼前金星乱迸，喉头一甜，硬生生将一口纯阳精血咽了回去。他骇然发现，自己竟连“眨眼”这个最本能的动作都做不出，整个人如被钉在时间之外，唯有意识在疯狂奔涌：这人……竟能以凡躯撼动星君敕令？！不止是他。两位星君神色骤变。文星君眉心朱砂印记倏然亮起，如燃赤焰；武星君周身铁甲虚影轰然浮现，杀气凝成实质，竟在帐中刮起一阵寒冽罡风。可那缕清光，却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猛地一颤！不是溃散，不是偏移，而是……凝滞。它不再上升，亦未回落，就那样悬在半空，如被无形丝线缚住的一枚青玉珠，通体光华微微内敛，仿佛在屏息，仿佛在等待。帐中所有神念，无论潜伏、窥伺、或远观，皆在这一刻绷至极限。刘晨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姜维、杨仪等人虽仍在梦中，但神魂深处，却似有根弦被狠狠拨动，隐隐作痛。那人却依旧含笑。他收回手指，负于身后，目光扫过两位星君，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二位星君，急什么？”“此人身负‘天机锁’，命格未尽。”“你们接走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真正的诸葛亮……”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渐深，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向那缕凝滞的清光深处：“还在等一个答案。”话音落，那缕清光猛地一震！光晕骤然炽盛，内里山川星斗急速流转，竟在须臾之间，幻化出一幅幅画面：——隆中草庐，少年羽扇，指点江山如弈棋；——白帝托孤，榻前垂泪，一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重逾千钧；——五丈原上，星灯将熄，他伏案疾书，笔锋如剑，写尽八阵图、兵法要略、治蜀策论，字字泣血，句句含霜；——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他搁笔长叹，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喃喃一句：“……臣，犹未尽。”画面碎裂。清光之中，竟浮现出一个极淡、极虚的轮廓——不是形貌，而是气韵。是那个执拗、清醒、悲悯、又绝不妥协的诸葛亮。他并未看向两位星君，亦未望向帐中任何人。只是静静“望”着那白衣人，仿佛早已识得。白衣人颔首，似回应，又似印证。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诸葛亮遗体之上。那具躯壳依旧安卧，面容平和，可刘子安却分明看见，他合拢的十指，指尖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叩击着身下锦褥。嗒、嗒、嗒。如更漏，如心跳，如倒数。白衣人俯身，自袖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非符非印。只是一小截枯枝。枝干虬结，皮色灰褐，末端尚存一点焦黑，像是被雷火灼过，却又未曾焚尽。它毫无灵性，甚至带着几分朽败之气，在两位星君煌煌神光之下，渺小得如同蝼蚁。可当白衣人将这截枯枝，轻轻放在诸葛亮交叠于腹前的双手之上时——异变陡生！枯枝无声无息，融入掌心。没有光华，没有异响，只有一道极淡的青痕，自掌心蜿蜒而上，如活物般钻入腕脉，继而沿臂而上，直抵心口。刹那间，诸葛亮紧闭的眼睑，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并非复生，亦非回魂。那双眼瞳，依旧灰暗，没有神采，却清晰映出帐顶垂落的琉璃光，映出两位星君惊愕的神光，映出白衣人含笑的面容，更映出……刘子安悬于半空、满是震撼的阳神之影。他看着。安静地看着。目光澄澈，平静，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浩瀚的、洞悉一切的明悟。然后，那一线眼缝，缓缓合拢。枯枝融入之处，心口位置，一点微不可察的青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恒定。如星火，如薪传，如……未熄的灯芯。两位星君沉默了。文星君袖中玉笏微颤，武星君甲胄寒光收敛。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神光深处，竟浮现出一丝……迟疑。“天机锁……”文星君声音低沉，首次带上一丝不确定，“竟是‘薪火锁’？”武星君冷哼一声，却未反驳，只盯着那点心口青光，眸光如电：“薪火不灭，则命脉不绝。此锁……锁的不是寿元，是‘未竟’。”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正是。”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终落在刘子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刘家小子，你先祖在幽冥，与我饮过三盏茶。”刘子安浑身一震，元神几欲崩散——自家先祖，乃幽冥地府七殿阎罗之一！此人竟……与阎罗对坐饮茶？！白衣人却不再看他，只抬手，指向那缕依旧凝滞的清光，语气平静无波：“此魂，暂寄于此。待他心中‘未竟’二字，有了落处，再行归天。”“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星君，又落回诸葛亮心口那点青光上，笑意渐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纵尔等持天敕、掌星权、列庙堂，亦不得强夺。”“此约，天地共鉴。”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水波般晃动，随即消散于无形。帐中，只余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萦绕不散。两位星君伫立良久。最终，文星君袍袖一拂，那缕清光倏然一颤，竟如活物般，自行沉降，缓缓没入诸葛亮遗体眉心。光晕敛尽，再无异象。武星君甲胄铿然作响，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生莲，莲开七瓣，瓣瓣皆映出千军万马厮杀之景。他深深看了诸葛亮心口一眼，冷声道：“好一个‘未竟’。”“我武庙，候他百年。”言毕，两人神光冲霄，破云而去。天幕之上，琉璃光路缓缓弥合，星河复归流转，仿佛一切从未发生。风，重新吹动。帐外旌旗，猎猎作响。营中万军，于睡梦中翻了个身。七丈原的夜，重新拥有了声音与气息。唯有中军帅帐之内，那柄滑落于地的羽扇旁，静静躺着一小截枯枝。枝干灰褐，末端焦黑，却在烛火映照下，隐约泛着一点……温润如玉的青光。刘子安的阳神，终于能动。他缓缓降下，落地无声，目光久久凝视着那截枯枝，又缓缓移向诸葛亮遗体。老人面容安详，十指交叠，掌心之下，似有微光流转。刘子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发紧。最终，他只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不是拜神，不是敬仙。而是对着那截枯枝，对着那具遗体，对着那尚未熄灭、却已改换形态的……未竟之志。帐外，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日，将至。而七丈原上，那场注定被史笔重重书写的死亡，此刻，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