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到刘树义的话，常伯迟疑了一下，道：“王雯儿没有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眼界狭隘，或许就是没有想的那么远，她只看到了老爷对她的不好，一怒之下，便头脑一热冲动行事，根本就没想过这样做的代...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未尽的雪粒扑在脸上，刺得人生疼。陆阳元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绸官袍，步子却极稳，一步一印踏在湿滑的青石路上，身后衙役提着四盏羊角风灯，光晕在风里摇晃不定，将人影拉长又压短，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人心底翻腾的猜测与不安。那包袱，就藏在赵锋家后院枯井底——井口覆着三块青砖，砖缝里还嵌着半截冻硬的萝卜缨子，显然是前日刚有人匆匆掩埋过。井壁结着薄霜，绳索垂下时发出咯吱轻响，不多时，一只油布包被拽了上来，沉甸甸的，裹得严实，边角已磨得发白，却仍透出一股陈年墨香与纸张受潮后的微腥气。陆阳元没让旁人碰，只抬手示意钱文青退后两步，自己亲自解开了布包。一层油纸，二层厚棉，三层蜡封牛皮纸……层层叠叠，竟似护着什么绝世秘宝。他指尖微顿，忽然想起五年前刘文静案发当夜，大理寺卿亲拆卷宗时也是这般郑重其事——可那夜之后，卷宗便失踪了，连同刘文静临刑前递出的三页手札，一道杳无踪迹。他深吸一口气，掀开最后一层纸。里面没有密信，没有账册，没有名录，更没有所谓“崔氏勾结突厥”的伪证。只有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脆硬，封面用朱砂题着四个小字：《贞观元年冬·刑部司狱录》。字迹清瘦峻拔，是刘文静的手笔。陆阳元瞳孔骤缩。这不是案卷——这是狱吏每日记录囚犯饮食、伤情、言行、交接的流水簿！按律，此册当存于刑部司狱司主簿处，三年一焚，绝不外泄。可这本，分明是从司狱司内档中誊抄而出，且誊抄者极为谨慎：每页右下角，皆以极细银针刺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圆点，点下压着极淡墨痕，凑近细看，竟是一个个微缩篆体小字——“周”。周礼。陆阳元喉头微动，手指抚过那些银针刺痕，指腹传来细微凸起。他翻至中段一页，时间正是刘文静下狱第三日。原文记：“甲辰日，囚刘文静申时饮药汤一碗，状若昏沉，未食饭。戌时，司狱周礼亲至监房，令撤炭盆，换粗麻被一床。囚呼冷，周不答。”再翻一页，是刘文静死前一日：“乙巳日，囚刘文静卯时呕血，吐黑块三枚。午时，周礼携医署李姓吏来，诊曰‘积郁成疾，药石难医’。囚欲见尚书省使，周礼拒之，曰‘非奉诏不得接见’。”陆阳元指尖停住，呼吸微滞。刘文静乃开国元勋，虽被贬为庶人，依制仍享“三日一医、五日一膳”之待。可这本录里，他被撤炭盆、换粗被、禁见使、拒延医……桩桩件件，皆由周礼亲手所为。而周礼，时任刑部司狱司副尉，品阶不过从八品下，却能左右一品大员最后七日生死！更骇人的是——陆阳元迅速翻至末页，那日正是刘文静暴毙当日。录中写道：“丙午日，寅时初，囚刘文静气绝。周礼亲验尸，报‘心疾猝发，尸身无伤’。巳时，尸送城南义庄，周礼随行，未归。”可据当年仵作残存口供，刘文静尸身指甲发青、唇角凝紫、耳后有两处极细针孔——绝非心疾之象。陆阳元猛地合上簿册，抬头看向窦谦。窦谦正死死盯着那本册子，脸色灰败如纸，嘴唇无声翕动，额角青筋暴跳，仿佛那薄薄一册，比千斤铁枷更重，压垮了他二十年苦修的定力。“你早知道。”陆阳元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冰面，“你知道刘文静不是病死的。”窦谦喉结上下滚动，没应声。“你也知道，周礼才是那个在刘文静咽气前，亲手掐灭他最后一丝活气的人。”陆阳元往前踱了一步，影子彻底吞没了窦谦蜷缩的身形，“你替他藏这本册子，不是为赎罪，是为交易——他给你权，给你钱，给你在长安城外建三座私庙、养二十名假僧、暗中贩运西域香料与岭南盐引……对不对？”窦谦肩膀剧烈一颤，终于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躲闪，只哑声道：“他答应过我……只要这本册子不现世，他就保我佛门清净，不查我‘慈恩院’的田契、不翻我‘广济庵’的米账、不追我‘万寿寺’的铜钟来历……他说，他欠我一条命。”“他欠你？”陆阳元冷笑，“他欠你的，怕是远不止一条命。”窦谦猛地闭眼，一滴浑浊老泪顺着眼尾皱纹滑落，在火光下闪出幽光。就在此时，钱文青突然低呼一声：“崔老爷快看！这册子夹层里还有东西！”陆阳元迅速翻开册底——果然，最末页衬纸已被小心揭起，露出底下两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一张是份地契，盖着刑部司狱司朱印，买主姓名被浓墨涂去，但落款日期赫然是贞观元年十一月十七日，正是刘文静死后第三日；另一张，则是一封未署名的密信，字迹与刘文静不同，却带着股熟悉的凌厉锋芒——“周兄台鉴：慈恩院西厢三间、广济庵东廊两进、万寿寺后山三十亩松林，已按约拨付。然‘匣中物’既已到手，望兄速毁原册，勿留片纸。另，钱文青处，尚需兄多加‘照拂’——彼畏威而不怀德，恐生枝节。若其反水，不必留情。——甲子夜，于终南山巅。”信末无名，唯有一枚朱砂印，形如半枚断剑。陆阳元浑身血液骤然一凝。终南山巅……甲子夜……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窦谦：“终南山，谁常去？”窦谦嘴唇颤抖，却终究没开口。钱文青却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是……是法雅大师！去年冬至，他曾在终南山弘福寺讲经七日，每日子时独登主峰，无人相随！”陆阳元缓缓点头，指尖轻轻叩击玉佩——那玉佩温润生凉，内里却嵌着一枚极细金丝，盘绕成半柄剑形。他早该想到的。法雅与周礼，一个在朝堂之外布网，一个在刑狱之内执刀；一个借佛门敛财立威，一个借司狱掌人生死。他们之间，何须言语盟誓？只需半枚断剑印，便是血契。而钱文青……那个宁死也不愿开口的刑部员外郎，原来并非忠于窦谦，亦非畏惧周礼——他是被法雅捏住了命门。陆阳元忽然明白为何钱文青宁入牢狱也不肯吐露实情。因为一旦说出法雅二字，便等于亲手撕碎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他身为刑部官员，却与妖僧勾结，替其购置用于栽赃崔氏的奇花异草；他替法雅提供藏身之所，却不知那宅院地下，竟埋着周礼亲手誊抄的《狱录》；他甚至帮法雅伪造过三份刑部勘验文书，只为掩盖周礼在刘文静尸身上留下的针孔……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便是自承通敌叛国；不说，尚有一线生机，或可盼法雅念旧情，设法营救。可法雅会救他吗？陆阳元眸光一寒。不会。法雅若真念旧情，就不会让钱文青亲手去买那批“雪魄兰”——那花只生于终南山阴面断崖，需以活人血浇灌七日方能吐蕊，花瓣遇热即散，唯在子夜寒雾中最盛。崔少商府中那株，便是钱文青亲自捧入，趁夜种于后园假山石缝。而那夜，法雅就在崔府后巷诵经，梵音缭绕，香烟袅袅，却掩不住钱文青指尖沾染的、尚未洗净的猩红血渍。陆阳元将两份文书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转沉：“传令——即刻封锁终南山所有寺院道观，彻查近五年所有进出人员名册；调取刑部司狱司自武德九年至今全部《狱录》原件，逐页比对朱砂印记；另，着大理寺、御史台、尚书省三司联合签发海捕文书，通缉周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钱文青领命，转身欲走。“等等。”陆阳元叫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过去，“把这玉佩，送到崇仁坊法雅居所。不必见人，只放在他禅房蒲团之上。告诉他——”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刘侍郎的玉佩，寻回了。”钱文青怔住，随即恍然，重重颔首：“属下明白！”陆阳元不再言语，只负手立于风中，望着远处朱雀大街尽头那抹未熄的宫灯。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灰，除夕将尽，新岁将临，可这长安城的寒夜，却比往年更冷三分。窦谦突然嘶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如裂帛：“好……好一个刘树义！你拆我庙宇，掘我根基，断我香火……可你可知，你今日踏碎的，不只是我窦谦的袈裟，更是整个佛门在关中的脊梁？”陆阳元缓缓侧首，目光如古井无波：“佛门脊梁？”他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慈恩寺飞檐：“那寺中金佛，肚里藏着三百斤私盐；广济庵观音像后，埋着十七具无名女尸；万寿寺藏经阁第三层，锁着三十六本手抄《金刚经》——每一页经文空白处，都记着某位朝臣收受的黄金数目与交割时辰。”窦谦笑声戛然而止。“你口中的脊梁，早已腐烂生蛆。”陆阳元声音平静无澜，“本官不拆庙，只除虫。”话音落下，远处忽有马蹄声急促奔来，一名快骑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禀崔老爷！尚书右仆射杜如晦大人急令——今晨卯时，终南山弘福寺住持法空和尚，于禅房自缢身亡！尸身悬梁，脚下散落数十页《般若经》，经文背面，俱是周礼亲笔所书之刑部狱卒轮值名录！”陆阳元瞳孔骤然收缩。法空……死了？他猛地看向窦谦。窦谦却已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口中喃喃：“他……他竟连法空也……”话未说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那是服下“断肠散”的征兆，此毒三日发作，七日必死，无解。陆阳元眼神一凛，立即挥手：“灌盐水催吐！找太医署最好的毒科吏！”可已晚了。窦谦咳出最后一口血，仰面倒地，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嘴角却凝着一丝诡异笑意，仿佛死前，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钱文青蹲下探鼻息，摇头：“崔老爷……走了。”陆阳元静静伫立，良久，才抬手合上窦谦双眼。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扑在人脸上，冷得刺骨。他忽然想起昨夜崔少商离去时，那爽朗一笑：“改日刘侍郎不忙时，还望赏脸来一次崔宅！”那时他笑答：“今夜叨扰，改日定当登门。”如今想来，崔少商那笑容里，是否也藏着几分未言明的试探？几分对周礼当年动作的隐隐疑虑？几分对法雅多年“护佑”的疲惫与厌倦？或许都有。陆阳元抬头，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破晓将至。可真正的黑暗，往往藏在光亮最盛之处。他转身，声音清越如磬：“备马。本官要去一趟刑部司狱司。”“崔老爷不先回府歇息？”钱文青忙问。陆阳元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歇息？等找到周礼，等法雅现身，等那三十六本《金刚经》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浮出水面——本官再歇。”他跨上马背，玄色披风猎猎展开，如墨云压境。“走。”马蹄声踏碎晨霜，奔向朱雀大街深处。而就在同一时刻，崇仁坊法雅居所。那枚温润玉佩静静躺在蒲团中央，映着窗外初升的微光。玉佩之下，蒲团缝隙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枯叶——叶脉清晰，形如断剑。风过窗棂，枯叶微微一颤，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坠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