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立于身前的顾少安，上官金虹后背已经是被冷汗打湿，豆大的冷汗顺着上官金虹的脸颊滑落，可此时的上官金虹却是连一个音符都不敢发出。“这样的剑法，真的是武者能够掌握的？他的剑道，到底达到什么层次？...山风卷着松针的清气扑面而来，吹得林砚额前碎发微扬。他站在峨眉金顶断崖边，脚下云海翻涌如沸，远处雪峰在夕照里泛着冷银光泽。右手掌心那枚“金色词条·太虚引气诀”仍在微微发烫，像一小簇埋在皮肉下的火种——自三日前在藏经阁旧书堆里摸到那本无名残卷起，这热度便再未消退。他低头摊开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指尖掠过掌纹时，一缕极淡的青气倏然浮起，旋即被山风撕得粉碎。“还是不成。”林砚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身后传来窸窣响动。他未回头，只将左手按在腰间铁剑鞘上——那柄剑是师父临终前亲手交予他的，剑鞘乌沉，剑身却钝得连竹简都劈不开。三年来，他日日擦拭，夜夜摩挲，仿佛只要剑不生锈，师父就未曾真正离去。“小砚子，又在这儿发呆？”陈伯的声音沙哑而温厚，像一块被山泉冲刷多年的青石。他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近，碗里盛着半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上面浮着几粒腌笋丁，油星少得可怜，却散着股子踏实的咸香。林砚终于转过身。陈伯是他入山第三年才来的杂役执事，左腿微跛，右耳失聪，却能把全观上下三百二十七盏长明灯的灯油添得毫厘不差。最奇的是，他总能在林砚练功走火、吐血晕厥后半个时辰内提着药罐出现，汤药温度永远恰是入口不烫、入喉不凉的七分暖。“陈伯。”林砚接过碗，指尖触到陶壁粗粝的纹路，暖意顺着指腹爬上来，“今日晨课，周师叔说‘气不可强引，引则滞，滞则崩’。”陈伯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缝隙里还沾着点米粒：“周瘸子讲得对，可也只对了一半。”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三块焦黑如炭的饼子，“喏，昨儿灶房剩的锅巴，你嚼嚼。”林砚依言咬了一口。齿尖刺破焦壳，内里竟是绵软微甜的豆沙，混着炭火余香，在舌尖化开一股奇异的回甘。他忽然怔住——方才咀嚼时，喉结微动，竟有一丝凉意自任脉悄然滑下，直抵丹田，比前日多存驻了整整三息。陈伯眯着眼看他，目光扫过他右手袖口磨得发白的云纹，又落回自己那只布满老茧、指节扭曲的左手：“小砚子，你知不知道，三十年前峨眉山下有座‘听雨楼’？”林砚摇头。峨眉派典籍里从无此楼记载，连藏经阁最破烂的《蜀中地志补遗》都只字未提。“楼里不教剑，不传拳，专教人怎么听风。”陈伯用拇指抹去粥碗沿上一点米渍，“风过竹林是‘簌簌’，风撞断崖是‘呜——’，风钻岩缝是‘嘶嘶’……听全了七十二种风声，才能辨出哪缕风里裹着活物的喘息，哪阵风中藏着剑锋破空的余震。”他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忽地掐住林砚腕脉，“你昨夜子时，在后山‘千叠瀑’底下站了两个时辰。”林砚脊背一僵。那地方水雾浓得睁不开眼，飞瀑轰鸣震得耳膜生疼，他不过是想试试能否在极端嘈杂中守住心神——毕竟“太虚引气诀”开篇第一句便是：“万籁俱寂非真静，喧嚣深处自有灵枢。”“你听见什么了？”陈伯问。林砚喉结滚动：“……水声。”“还有呢？”“……石头裂开的声音。”陈伯笑了，眼角褶子深得能夹住松针：“裂的是哪块石头？”林砚闭眼回想——瀑布右侧第三道岩棱，离水面约七尺高，那处青苔颜色略浅，石纹走向如龟甲。他当时凝神细辨，确有细微“咔”声自石缝渗出，像冬眠的蛇在壳里伸懒腰。“明日申时，带剑来‘一线天’。”陈伯转身欲走，袍角扫过崖边一丛野兰，惊起两只灰翅山雀，“别带这把钝剑。带你师父留的那柄‘青冥’。”林砚浑身一震：“青冥……不是随师父葬在‘云隐洞’了吗？”陈伯头也不回，只把空碗倒扣在崖石上，碗底朝天，映着渐沉的夕阳：“云隐洞？去年腊月我就拿铁钎撬开了。棺材板底下压着块紫檀木匣，匣子锁孔锈死了，我拿醋泡了三天，又用烧红的铁丝捅了七十二下。”他忽然停步，肩膀微微耸动，似在压抑咳嗽，“小砚子，你师父死前，最后摸的是你左耳垂。”林砚下意识抬手抚上左耳——那里有颗芝麻大的褐色小痣，自记事起就在。“他摸完就说：‘告诉砚儿，青冥不出鞘，峨眉不落雪。’”话音未落，陈伯已拄着拐杖消失在松林暗影里。林砚独自立于崖边，晚风骤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右手，凝视掌心——那枚金色词条的灼热感正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仿佛千万根极细的银针，正沿着经络缓缓游走。他忽然想起今晨在藏经阁抄录《玉枢经》时，发现某页边角有行蝇头小楷：“气者，非呼吸之气，乃天地吐纳之息。引气非引外物，实为唤醒体内沉睡之‘旧识’。”字迹与师父手札如出一辙，却比师父惯用的柳体更见锋棱。子夜时分，林砚潜入云隐洞。洞口藤蔓被陈伯新砍过，断口渗着乳白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蓝光。他拨开湿冷的藤帘，腐叶气息扑面而来。洞内并无棺椁，唯有一方青石台，台上覆着褪色的绛红锦缎。掀开锦缎，石台中央凿着个三寸见方的凹槽，槽底嵌着块黑黢黢的铁片，形如半枚残月。林砚伸手欲取，指尖距铁片尚有半寸，整条右臂突然剧痛！仿佛有无数冰锥顺着尺骨直扎进肩井穴。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血珠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别碰它。”洞口传来陈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林砚撑着地面抬头，只见陈伯拄杖立在洞口月光里，半边脸沐浴银辉，另半边沉在浓墨般的阴影中。他左手拎着个黄铜提炉，炉盖微启，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着极淡的沉香混着铁锈味。“这是‘锁魂钉’的母胚。”陈伯缓步进来，提炉放在石台边，“三十年前听雨楼被焚那夜，楼主用自身精血淬炼此物，钉入峨眉七十二处灵脉节点。你师父拼着丹田尽毁，才拔出六十九枚……剩下这三枚，一枚在你左耳垂痣下，一枚在你心口膻中穴，最后一枚——”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林砚右手掌心，“就在那金色词条下面。”林砚低头，月光恰好穿过洞顶石隙，精准照在掌心。那枚金色词条边缘，果然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随着他心跳明灭闪烁。“所以……‘太虚引气诀’不是功法？”林砚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钥匙。”陈伯揭开提炉盖子，里面没有香灰，只有一小撮灰白粉末，“听雨楼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纸上。在血脉里，在胎记中，在每一次濒死时耳畔响起的‘风声’里。”他舀起一勺粉末，抖在石台凹槽的铁片上。粉末遇铁即燃，腾起幽蓝火焰，铁片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缩文字，细看竟是数百个不同姿态的人形，每个关节处都标注着星辰方位。“你师父叫林昭，原名沈砚舟。”陈伯盯着火焰中浮现的文字，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听雨楼第七代楼主，也是最后一代。三十年前他带着刚满月的你上峨眉，把青冥剑插在洗象池边，说‘此子若不能自行拔剑，便让他做一辈子杂役’。”火焰猛地暴涨，映得陈伯眼中两点寒星，“可他没算到，自己会死在洗象池底。”林砚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洗象池！那口常年氤氲白雾的寒潭，他每月初一都要去捞沉在池底的青铜磬片。三年来，他捞起过三百四十二片，每片背面都刻着一个模糊字迹，拼起来却是同一句话：“青冥未出，雪落无声”。“师父……是怎么死的？”林砚牙齿打颤。陈伯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扯开自己左襟。月光下，他心口赫然盘踞着一道暗紫色疤痕，形如扭曲的闪电，疤痕末端延伸至锁骨下方，隐入衣领深处。“被青冥剑气所伤。”他声音毫无起伏，“你师父拔出第六十九枚锁魂钉那夜，我奉命守在洗象池。他拖着只剩半口气的身子跳进池中，我追下去时，只看见他把你塞进池底一个陶瓮，瓮口用他的血画了道符……再然后——”陈伯右手猛地按在心口疤痕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冥剑从他后心透出，剑尖指着我，他说：‘陈七，替我养大他。若他三十岁还握不住剑，就把这把剑，连同我的骨灰，一起沉进岷江。’”林砚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石壁。三年来每一个清晨擦剑的虔诚，每一次吐纳时默念的“师恩如山”，此刻全化作尖刀绞着五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现在，把手按在铁片上。”陈伯将提炉移开，幽蓝火焰骤然熄灭，石台重归昏暗，“用你刚学会的‘听风’法。”林砚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铁片刹那，整座云隐洞开始震颤！石壁簌簌落灰，洞顶碎石如雨坠下。他眼前发黑，耳中灌满尖锐蜂鸣，仿佛有千万把利刃在颅内刮擦。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左耳垂那颗小痣突然灼烧起来——“簌簌……呜——……嘶嘶……”不是幻听。是风声。七十二种风声在他血管里奔涌、碰撞、重组，最终凝成一道清越剑吟！“铮——！”洞外忽有雪光破云而下，直直贯入洞中，正照在林砚掌心铁片上。那蛛网般的暗红纹路瞬间熔解，化作赤金液体顺着他手腕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如星图的金色脉络。右臂剧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充盈感，仿佛有座休眠火山正于他血肉深处缓缓苏醒。陈伯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扶住石台，指缝间溢出暗红血沫。他咳得整个佝偻的身躯都在颤抖，却仍死死盯着林砚掌心：“快……记住这感觉……这是听雨楼‘引星诀’的入门印……你师父当年……咳咳……用了整整七年才唤出第一缕……”话未说完，陈伯身形一晃，直挺挺向前栽倒。林砚本能伸手去扶，却见陈伯倒地前猛地甩出左手——一道乌光疾射而出，钉入洞顶钟乳石！紧接着，整面石壁轰然内陷，无数青铜镜面从坍塌的岩层后显露出来，每面镜中都映出不同模样的林砚：有持剑怒斩的，有盘坐吐纳的，有踏雪独行的，甚至有披着血染袈裟诵经的……镜面边缘，皆蚀刻着相同小篆：“观己即观天”。林砚怔怔望着镜中万千自己，忽然发现所有镜像的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悬着一粒将坠未坠的雪珠。洞外，峨眉山巅第一片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雪落无声。林砚慢慢收回右手。掌心铁片已化作齑粉，随穿洞寒风飘散。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皮肤下金色脉络仍未褪去，像一张微光流转的星图。右臂旧伤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悄然浮现，自腕骨蜿蜒向上，最终没入袖中。他忽然想起陈伯今晨递来锅巴时，左手小指曾不经意划过自己手背。当时只觉粗糙，此刻回想，那指尖分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一下，两下，三下……恰是北斗七星的方位。“陈伯！”林砚扑向倒地老人，手指探向他颈侧。脉搏微弱却有力，如深潭下暗流涌动。他撕开陈伯衣襟检查心口疤痕，那道暗紫闪电竟在月光下泛起极淡的银辉，仿佛有星砂在皮下缓缓流转。洞外雪势渐密，簌簌声如蚕食桑叶。林砚将陈伯背起，踏出云隐洞时，正见漫天雪幕中，一道青色剑光自洗象池方向破空而来！剑光凛冽如霜，所过之处，纷扬大雪竟在半空凝滞，化作千万片剔透冰晶，每片冰晶里都映着一帧画面：白衣少年立于断崖，长发飞扬，手中青锋直指苍穹；剑尖挑着的，赫然是半幅烧得焦黑的《听雨楼手札》残页。林砚脚步一顿。那少年面容，与镜中万千影像里的某个自己，眉目重叠了七分。剑光落地，化作一柄三尺青锋，静静插在积雪中。剑鞘古朴，镌着云雷纹，鞘口处缺了一小块，露出内里幽暗如深渊的剑身。林砚伸手握住剑柄，触感竟与三年前初握铁剑时一般无二——冰冷，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他缓缓抽剑。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自剑脊深处沛然而出。剑身出鞘三寸，洗象池方向忽然传来沉闷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千年寒潭底部缓缓苏醒。林砚凝视着剑身映出的自己——雪光映照下，他瞳孔深处，一点青芒悄然旋转，渐渐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轮廓。洞内，陈伯在昏迷中喃喃呓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青冥已出……峨眉……该落雪了……”话音未落，整座峨眉山忽生异象：金顶、雷洞坪、万年寺……七十二处峰峦同时腾起雪雾，雾中隐约可见青铜巨鼎虚影，鼎腹铭文流转，正是“太虚引气诀”全文。七十二道雪雾如龙吸水，尽数汇向林砚所在断崖，凝成一道百丈雪柱，直贯云霄。雪柱中心，林砚独立如松，青冥剑斜指大地。他忽然抬脚，踩碎脚下积雪。靴底与冻土相触的刹那，整座峨眉山轻轻一颤。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宫，钦天监观星台上，司天监正手捧铜壶滴漏，正欲记录子时天象，忽见紫微垣中一颗黯淡辅星骤然炽亮，其光如电，穿透云层直射观星台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星图，而是峨眉山巅一道青色剑影，剑尖所指，正是皇城乾元殿琉璃瓦脊。司天监正手中滴漏倾翻，铜水泼洒一地，映着满室惊惶的面孔。而在峨眉后山某处无名荒冢，积雪覆盖的碑石上，一行新刻小字正缓缓渗出鲜红血珠：“听雨楼沈砚舟之墓——墓主亲立，待子启封。”雪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