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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铁血救国会
    美军基地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李涯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

    他的伤比上次更重——断了两根肋骨,后背的旧伤崩裂后感染高烧,左手小指被踩碎,就算愈合也会留下残疾。

    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那个窟窿。

    “队长,喝点水吧。”孙大勇端着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说。

    李涯没动。

    孙大勇叹了口气,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堆满了慰问品——陆桥山派人送来的水果罐头,余则成托人带的奶粉,站长办公室洪秘书送来的慰问金。

    唯独九十四军那边,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孙大勇回头,脸色一变,连忙立正:“站长!”

    吴敬中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穿白大褂的院长。他摆摆手,示意孙大勇出去,然后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李涯。

    李涯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吴敬中,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别动。”吴敬中在床边坐下,“我刚从院长那儿过来,你的伤,得养两个月。”

    李涯闭上眼。

    吴敬中沉默片刻,忽然说:“李涯,你知道你为什么挨打吗?”

    李涯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吴敬中从怀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只是闻了闻,“你以为你是行动队长,查案立功是本分。可你不知道,有人在拿你当枪使,有人在拿你当棋子,还有人……在等着看你怎么死。”

    李涯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站长,您现在说这些,是来给我上课的?”

    “我是来给你指条路的。”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李涯,有人在南京看上你了。”

    李涯一怔。

    吴敬中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涯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威严,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郑重。

    “好好养伤。伤好了,有个人要见你。”

    李涯想问是谁,吴敬中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院长小跑着追上来:“吴站长,李队长的伤……”

    “尽全力治。”吴敬中脚步不停,“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所有费用,站里出。”

    院长连连点头。

    吴敬中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他想起昨天下午,秦绍文突然来访时说的那番话。

    “建丰同志看过李涯的档案。”秦绍文坐在吴敬中书房的沙发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青浦班第七期,成绩全优。西北潜伏三年,带回来的情报价值极高。被俘期间,他一个字没吐。”

    吴敬中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建丰同志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铁血救国会要扩编。”秦绍文看着他,“需要年轻的、纯粹的、信仰坚定的骨干。李涯这个人,建丰同志觉得可以培养。”

    铁血救国会。

    吴敬中当然知道这个组织——建丰亲手创立,成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青年精英,名义上是“救国”,实则是太子培养自己班底的秘密圈子。

    能进去的人,将来都是太子系的核心。

    “李涯这孩子,脾气太直。”吴敬中斟酌着说,“我怕他……”

    “脾气直才好。”秦绍文打断他,“建丰同志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会看眼色的官油子。李涯在西北能扛住红党的审讯,在津塘被九十四军打了两次还不低头——这种骨头,难找。”

    他顿了顿,看着吴敬中:“建丰同志让我转告你,李涯这个人,他保了。谁再动他,就是动铁血救国会的人。”

    吴敬中当时后背就出汗了。

    太子亲自开口保人,这分量他太清楚了。

    可问题是,动李涯的是九十四军,是周应龙,是陈诚的人。

    太子和陈诚,面和心不和,这是公开的秘密。

    “建丰同志的意思是……”他又问。

    “九十四军那边,你去敲打。”秦绍文淡淡道,“用你的方式。周应龙打了李涯两次,总要给个说法。至于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你把握分寸。”

    吴敬中当时就想骂娘。

    太子这是既要保人,又不愿亲自出面得罪陈诚,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但他不能拒绝。

    “我明白了。”他说。

    送走秦绍文,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周应龙。

    三天后,九十四军营部。

    周应龙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吴敬中手下的洪秘书,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周上校,”洪秘书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民国三十三年九十四军在马王镇粮栈的采购记录。您过目。”

    周应龙没接,冷冷道:“你们军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洪秘书收起文件,“就是提醒周上校一声,这批记录,我们站里存着副本。李涯队长受伤住院,我们站长很心疼。万一李队长想不开,非要翻这些旧账,我们站长也不好拦着。”

    周应龙脸色更青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记录里有什么——虚报价格,贪污军粮,还有他那小舅子开的酒楼。

    这些东西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你们吴站长想怎样?”他咬牙问。

    “我们站长说了,”洪秘书微微一笑,“李队长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冲撞了周上校,该打。可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以后九十四军和军统,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周上校觉得呢?”

    周应龙沉默良久。

    他明白吴敬中的意思——李涯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互不揭短。

    这是给台阶下。

    可他周应龙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

    “告诉你们吴站长,”他冷冷道,“李涯的事,我认了。但军统的人,以后少往马王镇跑。再有下次,别怪我周应龙不讲情面。”

    洪秘书点头:“周上校放心,我们站长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离开后,周应龙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副官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上校,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能怎样?”周应龙喘着粗气,“那些账在人家手里,真要翻出来,陈部长也保不住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营地。

    “告诉稽查队的人,以后见到军统的,绕着走。”

    副官一愣:“上校,这……”

    “照我说的做!”周应龙吼道。

    与此同时,陆桥山在情报科办公室里,也收到了消息。

    “吴站长派人去九十四军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脸色阴晴不定。

    “是。”心腹低声道,“洪秘书亲自去的,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之后周应龙那边就传话,说以后稽查队见了咱们的人,绕着走。”

    陆桥山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李涯这次栽了跟头,起码得消沉半年。等李涯养好伤回来,他这个副站长的位子早就坐稳了。

    可吴敬中突然出手维护李涯,这让他始料未及。

    “站长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

    心腹试探道:“会不会是南京那边……”

    陆桥山猛地抬眼。

    南京?

    他想起郑介民最近几次来电,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津塘的事要稳着来”。

    难道南京那边,有人看上了李涯?

    “去查一下,”他压低声音,“最近有没有南京的人来找过李涯。”

    “是。”

    心腹离开后,陆桥山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知道,事情变得复杂了。

    如果李涯真的攀上了南京的高枝,那他陆桥山之前那些小动作,就是在给自己挖坑。

    可李涯那种人,怎么会有人看上?

    他百思不得其解。

    机要室。

    余则成正在整理档案,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周亚夫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余主任,这是上个月的监听记录汇总,您过目。”

    余则成接过文件,随手翻看。

    周亚夫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有事?”余则成抬眼。

    周亚夫压低声音:“余主任,李队长那边……听说是南京有人看上了。”

    余则成翻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谁说的?”

    “站里都传开了。”周亚夫声音更低,“说吴站长亲自出面保他,就是因为南京那边发了话。还有人说,李队长伤好了之后,可能要调走。”

    余则成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周亚夫知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余则成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阴沉,要下雨的样子。

    南京有人看上了李涯……

    会是谁?

    郑介民?不可能。郑介民是陆桥山的后台,怎么会看上李涯这种直来直去的刺头?

    毛人凤?更不可能。马奎是毛人凤的人,马奎的死李涯也有份。

    那还能是谁?

    余则成忽然想起一个人——秦绍文。

    那个三天两头往龙二那儿跑、据说是太子心腹的年轻人。

    如果李涯真的攀上了太子……

    余则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对潜伏工作来说,这是好事——太子的人注意力都在李涯身上,对他的监控会放松。

    但对李涯本人来说,这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津塘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龙二宅邸。

    龙二正在看纪香从香港发来的电报,阿豹敲门进来。

    “二爷,有消息。”阿豹低声道,“李涯那边,南京有人看上了。”

    龙二抬眼:“谁?”

    “听说是太子的人。”阿豹道,“秦绍文亲自去见的吴站长,之后吴站长就派人去敲打了九十四军。周应龙那边已经服软了。”

    龙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阿豹不解:“二爷,太子看上李涯,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说。”龙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棵法国梧桐,“李涯这个人,太干净。干净到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太子用他,是想在保密局里楔一颗自己的钉子。”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阿豹:“可咱们这些人,谁的屁股是干净的?李涯要是真进了太子的圈子,将来查起咱们来,更方便。”

    阿豹脸色微变:“二爷,那咱们……”

    “别慌。”龙二摆摆手,“太子用李涯,是看重他的干净。可李涯再干净,也是个人。是人就有软肋。他的软肋是什么?”

    阿豹想了想:“太轴,认死理。”

    “对。”龙二点头,“这种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认准的,不一定是咱们怕的。只要咱们不撞在他枪口上,他就是太子的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阿豹若有所思。

    “再说了,”龙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太子的人,总比郑介民的人、毛人凤的人好打交道。郑毛二人要的是钱,太子要的是事。给钱心疼,办事不心疼。”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香港电报又看了一遍。

    电报末尾,纪香写着一行小字:“王琳姐问二爷安,龙凯期中考试全班第三,英文第一名。”

    龙二看着这行字,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给香港回电,”他对阿豹说,“就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们保重。还有,告诉纪香,山顶那栋宅子的装修,可以开始了。”

    阿豹领命而去。

    龙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

    津塘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半个月后,李涯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