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安提哥努斯的招揽
黎明号,“晋升……”洛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怎么突然谈到这个话题上了?我晋不晋升,和你这个刚见面的天使有什么关系?不过,思索了两秒后,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如果可以,他...船长室里,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灯芯“噼啪”炸开一星细小的火花。那点微光映在特雷茜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仍压在洛恩身上,双膝分跪在他腰侧,指尖还停在他下颌骨边缘,指腹微微发烫,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银器。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急促,带着海盐与玫瑰混杂的甜腥——那是魔女血脉在高序列压制下仍未完全驯服的本能气息。洛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吞咽。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紧贴着床褥的触感,柔软却令人不安;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一下比一下更沉;更能清晰分辨出特雷茜此刻的颤抖不是出于虚弱,而是某种即将溃堤的紧绷——像风暴前最后一刻海面下翻涌的暗流,表面尚存平静,底下却已撕裂成千万道漩涡。“……你松手。”他声音很轻,却没用疑问句。特雷茜睫毛一颤,没动。“我不是在求你。”洛恩吸了口气,左手缓缓抬起,没有去推她肩膀,而是覆上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背。掌心微凉,指节分明,带着久握刀柄留下的薄茧。“你掐得太紧了,我快喘不上气。”她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洛恩右手倏然向上,精准扣住她后颈——不是用力,只是以拇指抵住第七节颈椎凸起处,指腹轻轻按压。这个动作他曾对达尼兹做过三次:一次在拜亚姆码头晕船呕吐时,一次在黑死号甲板暴风雨中失衡将坠海时,还有一次,在荒岛山洞里她高烧谵妄、反复抓挠自己手臂时。当时他说:“这是交感神经抑制点,按三秒,心跳会慢下来。”此刻他数着:“一。”特雷茜身体猛地一僵。“二。”她瞳孔细微收缩,眼底那层灰雾似被风撕开一道缝隙。“三。”洛恩松开手,同时侧身一滚,借力将她带离自己上方。两人在宽大的船长床上翻转半圈,最终并排躺倒,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他顺势抬手,用袖口擦去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特雷茜怔住了。她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曾让整片南大陆海盗闻风丧胆的灰眸,此刻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你……”她哑声开口,又顿住,手指无意识揪紧自己胸前衣料,“你为什么记得这个?”“因为你在山洞里抓破自己胳膊的时候,我给你包扎过十七次。”洛恩平躺着,目光落在舱顶斑驳的橡木纹路上,“第七次换药,你醒了,骂我是‘啰嗦的庸医’;第十一次,你说伤口痒得想剁掉整条胳膊;第十六次……你睡着前,把脸埋在我袖子里,说那里有阳光晒过亚麻布的味道。”特雷茜猛地侧过头。洛恩也转过脸,正对上她泛红的眼睛。“你不信?”他问。“我……”她喉头哽咽了一下,声音忽然碎成气音,“我以为……你早忘了。”“忘了你半夜偷吃我存的蜂蜜?忘了你非说我的怀表走得慢,硬要拿走调校结果弄停了发条?忘了你第一次看见海豚跃出水面,拽着我胳膊跳起来尖叫,差点把我拖下悬崖?”洛恩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沉入深海的铅坠,“特雷茜,有些事我没写进日记,但它们就长在我骨头缝里。”船长室陷入寂静。只有舷窗外浪涛拍打船身的节奏,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固执。特雷茜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她忽然伸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洛恩耳垂——那里有一道旧疤,是荒岛上被毒棘划伤的。“这里……”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给你舔过。”洛恩没躲。“嗯。”他应了一声,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微弯,“当时你舌头上有血味,还说我耳朵长得像被海鸥啄过的贝壳。”特雷茜“噗”地一声笑出来,又急忙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那笑声里带着鼻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琴弦,断断续续,却奇异地驱散了方才几乎凝固的窒息感。洛恩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谈判桌上惯用的弧度,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眼角浮起细纹,下颌线柔和下来。他抬手,这次主动覆上她放在自己耳畔的手,十指缓慢交错。“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近乎叹息的沙哑,“你打晕我,不是因为钱。”特雷茜指尖一颤。“是因为……怕我走了,再不回来。”她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发丝蹭着他颈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过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我梦见你上船那天,甲板突然塌了。你掉进海里,浪花一合,就没了。”洛恩沉默着,用空着的那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背脊骨。“后来呢?”“后来……”她声音闷闷的,“我天天看海图,算你可能漂到的每一条航线。我让所有线人查‘布兰度’这个名字,连罗塞尔大帝私生子的绯闻都翻出来了……”她顿了顿,忽然抬眼,灰眸亮得惊人,“你猜我最后怎么找到你的?”洛恩摇头。“我在拜亚姆酒馆听见有人议论‘那个新来的工厂主’,说他左手小指有道疤,和海难幸存者描述的一模一样。”她盯着他左手,目光灼灼,“我就冲进去,掀翻三张桌子,揪住酒保领子问——‘他今天来过吗?穿什么颜色的外套?抽不抽烟?’”洛恩愣住:“……你没认出我?”“我当然认得出!”她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软下来,带着委屈,“可你装作不认识我!你跟那个税务官谈免税政策的时候,连余光都没扫我一下!你甚至……甚至帮隔壁铺子的寡妇修漏水的屋顶,却对我视而不见!”洛恩:“……那是因为你当时穿着黑袍蒙着脸,手里拎着把滴血的匕首,站在人家烟囱上。”特雷茜:“……”她张了张嘴,最终泄气般垮下肩膀:“……哦。”洛恩忍不住笑出声,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特雷茜恼羞成怒,伸手拧他腰侧软肉,力道却不重,更像是撒娇式的轻掐。“疼。”他配合地皱眉。她立刻松手,又紧张地摸他腰侧:“真疼?”“假疼。”洛恩抓住她作乱的手,拇指摩挲她指节内侧一颗小小的痣,“但你刚才扑上来的时候,我后颈那块旧伤确实有点刺痛。”特雷茜瞬间僵住,脸色霎时雪白:“我……我弄伤你了?”“没有。”他摇头,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不过你指甲该剪了。还有,下次想扑人之前,先卸掉脚踝绑带里的淬毒飞针——我数到第三根时,你手腕已经抖了。”特雷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第一次靠近我三步之内时。”洛恩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而托起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眼睛,“特雷茜,你听好——我不怕你发疯,不怕你杀人,甚至不怕你把我锁在船长室一辈子。但我怕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她瞳孔骤然收缩。“你以为你是在留住我?”洛恩声音沉下去,像退潮时裸露的礁石,“可你每次靠近,都在用恐惧凿我的船底。你越怕失去,就越用力扼住我的喉咙——可人不是鱼,不会因为你攥得紧,就游向你指定的方向。”特雷茜嘴唇发白,眼眶迅速泛红。“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破碎,“告诉我……求你告诉我!”洛恩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海,却比任何风暴都更具穿透力。许久,他抬起手,用拇指拭去她眼角即将坠落的泪珠。“先学会松手。”他说。特雷茜浑身一震。“不是现在就松开我。”洛恩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是松开你自己。”他指尖划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淡粉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亮。“这疤是怎么来的?”“……小时候练匕首,脱手了。”“为什么练?”“因为……母亲说,魔女的爱太危险,必须用刀鞘裹住它。”洛恩点点头:“所以你给自己铸了最厚的鞘,直到忘了里面的心跳声。”特雷茜怔怔望着他,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现在,”洛恩忽然坐起身,朝她伸出手,“跟我去个地方。”她没动。“不是回布兰度德。”他补充,嘴角微扬,“是去船底货舱。你藏材料的地方。”特雷茜瞳孔骤然放大:“你……你怎么知道——”“因为那晚你打晕我后,袖口沾了点磷光苔藓的碎屑。”洛恩晃了晃左手小指,“它在黑暗里会发幽蓝色的光,而我恰好在你第三次潜入货舱时,看见了。”特雷茜:“……”她呆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近乎崩溃的大笑。笑声里混着哭腔,肩膀剧烈耸动,像终于被飓风撕开最后一道裂缝的船帆。洛恩没笑。他只是耐心等她笑够,等她眼泪流尽,等她喘息渐渐平复。然后,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特雷茜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很久。那上面有老茧,有疤痕,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墨痕,也有她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属于人类的温度。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在即将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忽然停住。“如果……”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松开手,你会接住我吗?”洛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接着,他俯身向前,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没有欲望,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承诺。“我接住的从来不是你的手。”他低声说,“是你扔掉刀鞘后,赤手空拳奔向我的样子。”特雷茜闭上眼。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她终于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五指相扣。船长室外,海风骤然转向,卷起甲板上散落的航海日志残页。其中一页飘至舷窗边,墨迹未干的字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4月17日,晴。特雷茜今日未饮酒,亦未杀一人。她给船舱的绿萝浇了水,并替值班水手缝好了撕裂的帆布。——洛恩·布兰度】舱内烛火稳定燃烧,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橡木墙上,蜿蜒如藤蔓,缠绕向上,直至没入幽暗的穹顶。而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很淡,很薄,却足以割开最浓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