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悠灌下最后一口紫葡冰露,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缓过神来应话。
他伸手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左右瞧了瞧后院的动静,见银铃正端着果盘往侧廊走,鸢尾也进了后厨帮忙,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江茉。
“江老板,这话我只同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江茉心头一动,看他这神色,便知不是寻常闲话。
她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分寸,跟着他往芭蕉丛后的假山旁走了两步,那里枝叶茂密,正好能挡住旁人的视线。
“沈......
夜色如墨,月华洒在桃源居的玻璃窗上,映出一片清冷银光。江茉坐在案前,手中那封来自敦煌的密信已被她反复看了三遍,字迹虽简,却重若千钧。西北风沙万里,边关将士常年困守孤城,视野受限,敌情难察。若有一具望远镜,便可于十里之外窥敌动向,提前布防;若十具、百具,则足以改写战局。
可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交易。
“明目学堂”四字落笔时,她心中已有图景:黄沙漫道之上,少年兵卒手执铜管仰望星河,不再只知刀剑弓马,更懂天地运行之理。他们看的不仅是敌营烽火,更是未来。
沈砚见她神色沉定,眼中却有星火跃动,不禁轻叹:“姑娘所谋者大。可你要知道,一旦图纸流出,朝廷必会追问来源。哪怕陛下默许你行事,朝中仍有诸多老臣视‘奇技淫巧’为乱政之根,若被他们抓住把柄……”
“那就让他们抓去。”江茉抬眸,唇角微扬,“我本就不是藏头缩尾之人。再说,望远镜所用透镜,需以高纯度光学玻璃研磨而成,非寻常匠人可制。纵有人得图,无窑、无料、无师,十年之内也难成器。”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况且,敦煌守将乃先帝旧部,忠勇可信。他求此物,必是边患日亟。我不助他,谁来助?”
沈砚凝视她良久,终是点头:“好。我即刻命人誊抄三份图纸,另附《透镜研磨法》与《支架装配诀》,一并封入油布囊中。再派两名信得过的弟子随使臣西行,名为护送,实为监督??确保学堂落地,方准交图。”
“还要加一条。”江茉提笔,在纸上补写道:“每具望远镜成品,须刻‘天工?茉’三字铭文,不得省略。”
沈砚一怔:“留名?”
“不留我之名,”她摇头,“留‘天工’之志。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力量,不靠门第、不凭血统,而是由双手与智慧铸就。哪怕身处绝域,只要肯学肯做,也能窥见天机。”
沈砚默然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些苍凉,又有些欣慰:“三十年前,我在工部献上琉璃解构图,被斥为‘妄改祖制’,革职流放。今日听你之言,才觉当年那一腔热血,并未白流。”
两人商议已定,当夜便着手准备。江茉亲自主持,在寒玉工坊最深处设下“精作房”,专攻光学玻璃熔炼。她将原有配方再度改良:减少石灰石比例,增加硼砂以增强折射率,再以极缓慢的退火工艺消除内应力,避免成片后扭曲变形。
七日后,第一块澄澈如水、厚半寸、径八寸的平板玻璃终于出炉。
它静静躺在木架之上,月光穿透过它,竟在墙上投下一圈淡淡的虹影。
“成了。”沈砚颤抖着伸手轻抚表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质地……比西域贡品还要纯净!”
江茉却未多看一眼,只问:“能切吗?”
“能!”一名老匠人抢步上前,“我已备好金刚石刀,只待冷却至室温,便可分割。”
次日清晨,六块圆形镜片被精准切割而出,边缘打磨光滑,中心厚度一致。随后转入研磨工序??以细砂混油,手工抛光双面,每日仅进微毫。整整五日,三班轮换,不分昼夜。
第六日午时,第一具望远镜组装完成。
铜管嵌木柄,两端装镜,中间配有可调节焦距的螺旋装置。江茉手持它走上屋顶,遥望城北山巅古塔。
刹那间,景象清晰如立眼前:塔檐下悬挂的铜铃纹路分明,甚至能看清一只停驻其上的青鸟正梳理羽毛。
“看得太清楚了……”她喃喃道,眼眶竟有些发热。
沈砚站在她身旁,望着远方,低声道:“若此物用于战场,百步之外可辨敌旗字号,千步之内可观营垒虚实。守将若善用之,或可少死万人。”
江茉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他:“所以,我们不止要做一具。我们要教会别人怎么做。”
三日后,敦煌使臣启程归返。临行前,江茉亲自送至城门外,交予对方一个沉重木箱,内藏十具望远镜成品、全套图纸及两名工坊弟子的手书契约??三年为期,教成即归。
“请转告将军,”她站在晨风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孩子的眼睛,比刀枪更重要。若学堂不成,后续支援,一律停止。”
使臣肃然拱手:“诺!卑职愿以性命担保,明目学堂,必于来年春日开课!”
马蹄声远去,尘烟散尽。江茉立于道旁,久久未动。
鸢尾悄然走近,轻声道:“姑娘,您真的相信他们能做到吗?”
“我相信的不是他们,”江茉回身,目光清澈如泉,“是我自己种下的种子。信不信,都会发芽。”
回程途中,她接到州府急报:邻郡突发疫病,百姓饮井水染疾,高热呕吐,已有数十人亡故。官府封锁村庄,却束手无策。
江茉当即下令关闭桃源居三日,召集寒玉工坊所有匠人,连夜赶制一百套“净水琉璃瓶”。
所谓“净水瓶”,乃是她结合前世知识设计的小型过滤装置:瓶身为双层玻璃结构,夹层填充活性炭与细沙,底部设旋塞阀门。使用时将浑浊水源倒入上口,经层层滤净后从下方流出清液,再辅以煮沸,可灭九成病菌。
“这不是药,但能救命。”她在工坊前对众人道,“每一瓶做好后,必须试水三次,确保无裂、无漏、无渗。若有瑕疵,当场砸碎。”
匠人们齐声应诺。
七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一百零八只净水瓶全部完工。江茉亲率伙计与医馆郎中组成救援队,携瓶、药、米粮奔赴疫区。
村口设卡官兵见是女子带队,起初阻拦。她取出“天工”铜牌,淡淡道:“若你想活到明天,就让我进去。”
那人一震,认出令牌来历,连忙放行。
入村后景象触目惊心:茅屋破败,哭声断续,孩童蜷缩炕角,面色青紫。江茉立即指挥分组行动??一组发放净水瓶并教授用法,一组熬煮草药汤剂,另一组则挨家挨户清理污水沟渠,撒石灰消毒。
第三日,奇迹发生。
原本每日新增十余病例,骤降至个位数;已有患者服用滤净水煎药后,症状明显缓解。村中长者跪地叩首,称她是“观音化身”。
江茉扶起老人,只说一句:“我不是神,我只是不愿看见你们死去。”
归途上,鸢尾低声问:“姑娘,这些瓶以后还能再做吗?别处若有灾……”
“当然。”江茉望着远处青山,“我要让寒玉工坊每月固定生产二百只,储于各州义仓。凡遇水疫、旱灾、战乱,皆可启用。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茉安瓶’。”
鸢尾怔住:“用您的姓命名?”
“不是我的姓。”她微笑,“是‘安宁’的‘安’。希望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都能平安。”
消息传开,民间震动。百姓纷纷捐钱捐物,愿助“茉安计划”。连一向冷漠的士绅阶层也有数人联名上书,请求官府将“茉安瓶”纳入救灾体系。
而此时,京城之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御书房内,皇帝手持一封密折,脸色铁青。
“工部尚书昨日弹劾江茉,言其‘私造军器、勾结边将、传播邪术’,更指‘望远镜乃窥探天象之禁物,非庶民可用’。”
侍立一旁的徐参军低头不语。
皇帝冷笑一声:“荒唐!望远镜怎会是军器?若按此论,千里镜岂非自古禁用?至于‘传播邪术’……她治疫救人,立碑感德,何邪之有?”
“可……朝中多位元老附议。”徐参军谨慎道,“他们担忧的是,江茉之举,已动摇‘士农工商’之序。女子主匠事,平民制玻璃,百姓用净水……若人人效仿,贵贱不分,纲常崩坏。”
皇帝猛地拍案:“纲常?什么纲常能让边军睁眼瞎?什么礼法能容忍百姓喝毒水而死?朕看真正该崩的,是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腐儒!”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踱步,良久方道:“拟旨??
一、驳回弹劾,严斥工部尚书妄言惑众,罚俸半年;
二、正式册封‘寒玉工坊’为‘天工坊’,隶属少府监直辖,享官匠待遇;
三、诏令全国州县,凡遇灾疫,可调用‘茉安瓶’施救,所需经费由户部专项拨付;
四、敕建‘天工祠’于江州,不祭鬼神,只供天下巧匠之名,首位入祀者??江茉。”
徐参军震惊抬头:“陛下!女子入祠,前所未有!”
“那就从今日开始有。”皇帝负手望天,“她做的事,配得上这块牌位。”
圣旨快马南下,七日后抵达江州。
当宣旨太监高声念完诏书,全场寂静如死。
随即,百姓爆发出震天欢呼。
张掌柜老泪纵横,扑通跪地朝着北方叩首。鸢尾抱着江茉的手臂,泣不成声。沈砚站在人群之后,仰头望着天空,嘴唇微动,似在默念某段早已遗忘的誓言。
唯有江茉,静静站着,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推辞谦让。
她只是轻轻抚摸胸前那枚“天工”铜牌,低声说道:“我不是为了入祠才做事的。”
但她也知道,这一道圣旨,意味着她的道路已被彻底照亮??不再是暗巷独行的孤光,而是万众追随的炬火。
数日后,她在天工坊前立下新规:
凡入坊学艺者,不论男女、不分户籍、不问出身,唯以技艺考核为准。三年学成,授“天工帖”,可独立开坊,亦可赴各地任教。
第一批报名者达三百余人,其中竟有六十名女子。
她们多是寡妇、婢女、逃婚少女,平生第一次握起工具,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江茉亲执教鞭,在讲堂上写下第一课标题:**《万物有理,人人可学》**。
她说:“你们以为烧玻璃、打井、制药是男人的事?错了。饥饿不会挑性别,寒冷也不会。既然我能学会,你们为什么不能?”
台下鸦雀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生机勃勃。
冬去春来,桃源居门前的老槐树抽出新芽。玻璃窗依旧明亮,映着往来宾客的笑脸。而街口那块“茉娘开物,泽被苍生”的石碑前,每日都有人献花焚香,宛如祭拜神明。
可江茉依旧每天清晨起床,巡窑、查井、审图、授课。她的手不再细腻,掌心布满薄茧;她的脸晒出了斑点,鬓角也悄悄染上几缕霜色。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某日午后,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来到天工坊门口,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玻璃片。
“姐姐……这是我爹摔的杯子,还能修好吗?”
江茉接过碎片,仔细查看,笑道:“能。而且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她牵着他走进作坊,拿出熔炉边角余料,示范如何加热粘合、打磨边缘。
一个多时辰后,那只杯子虽略有瑕疵,却已完整如初。
男孩瞪大眼睛:“我真的做到了?”
“你做到了。”她把杯子递给他,“记住,破碎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扔掉。只要愿意花心思,它也可以变得更美。”
男孩用力点头,蹦跳着跑开。
夕阳西下,江茉倚在门框上看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含笑。
沈砚走来,递上一杯新研制的“雪晶茶”??杯中浮着细碎冰晶,茶汤呈淡金色,入口清凉回甘。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她望着天边晚霞,“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因为无知而死,不会再有人因为贫穷而看不见光。”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的那天,或许不会在我活着的时候到来。”
“但会在你教过的孩子身上到来。”她转头看他,眼神温柔,“也会在我教过的孩子的孩子身上到来。”
沈砚笑了,眼角皱纹如刀刻。
良久,他轻声道:“姑娘,你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说你‘还活着’。”
江茉微微一怔。
“因为你做的事,本该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时代。”他缓缓道,“那个鼓励创新、尊重匠人、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时代。它曾存在于古籍中,也曾闪现在少数明君心中,却从未真正降临人间。可现在……它借着你的手,回来了。”
江茉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对着夕阳。
那一瞬,整片天空仿佛都流淌进了杯中,金红璀璨,炽热不息。
她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滑入喉间,暖意直达心底。
风拂过耳畔,带来远处孩童的诵读声:
“桃源三宝真奇妙,紫露奶冻皆香俏!
茉娘开物照四方,天工之火永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