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冰冷、淡漠,仿佛从亘古冰川深处传来,不带丝毫情绪,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直接在三人的识海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地脉为引,蕴灵为基……小子,你与‘后土’是何关系?”
青袍老者的虚影悬浮在玉台之上,目光如冰,牢牢锁定在双手按地、嘴角溢血的刘镇南身上。虚影模糊不清,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苍凉,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整个地底空间凝滞的气氛更添几分诡谲。
刘镇南心神剧震。这虚影显然是玄霜散人残存的一缕神魂印记,因玉台阵法被触动、加之他运转《蕴灵诀》沟通地脉的特定波动而苏醒。他口中的“后土”,刘镇南闻所未闻,但听其语气,竟似与自己修炼的《蕴灵诀》,或者更准确地说,与怀中这来历神秘的石罐有关?
“前…前辈,”刘镇南强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灵力透支的虚弱,勉力维持着对玉台阵法的微弱支撑,抬头看向虚影,语气艰涩却带着敬意,“晚辈刘镇南,误入前辈洞府,并无冒犯之意。方才形势危急,晚辈无奈触动阵法,只为稳固封印,绝非有意惊扰前辈安眠。至于‘后土’……晚辈孤陋寡闻,实不知前辈所言何物。”
他这话半真半假。不知“后土”是真,但“无意触动”却是假,方才确是主动沟通阵法。只是此刻形势比人强,这玄霜散人残魂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他不敢透露石罐之秘。
沐沧和林素衣亦是全身紧绷。沐沧手中剑诀暗扣,护体青光笼罩三人,警惕地注视着虚影。林素衣则全力压制体内那缕焚寂煞火,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冷,看向虚影的目光带着探究。
“不知?”玄霜散人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冰冷的目光似乎掠过刘镇南怀中那即使隔着衣物也难掩温热异状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身上那物,气息虽微弱驳杂,然其本源意韵,瞒不过老夫。地载万物,厚德承天……若非与‘后土’有缘,如何能引动这‘坤元镇封台’的共鸣,稍稍稳住这濒临崩溃的封禁?”
坤元镇封台!原来这玉台名叫此名。刘镇南心中了然,难怪石罐对其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坤元”二字,正暗合大地厚德之意。
“前辈明鉴。”刘镇南知道瞒不过这等老怪物,索性坦言部分,“晚辈偶然得一古旧石罐,修炼的功法亦偏重沟通地脉,蕴养灵力。方才见封禁将破,冰火失衡,情急之下以此法尝试稳固,绝无他意。前辈既知此台,必有解救之法,还请前辈指点迷津,否则煞火破封,恐将祸及此地,甚至蔓延外界。”
他没有直接追问“后土”,而是将话题引向眼前的危机。这残魂此时现身,必有缘由。
“解救之法?”玄霜散人虚影的目光扫过剧烈波动的冰焰光团和玉台裂缝中不断渗出的暗红煞火,那万古寒冰般的眼中,似有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掠过,是恨,是不甘,是遗憾,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冰冷。
“此台,本是老夫为彻底磨灭‘焚寂’凶剑,借此地玄冥地脉,辅以‘坤元玉’炼制而成。冰焰镇其煞,地脉供其力,阵法束其形。若无外力干扰,再历千年,或可功成。”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老夫当年遭袭,神魂重创,坐化于此,仅余此残念依附阵眼。阵法无人主持,历经岁月,又遭地脉微移,冰焰与煞火互相消磨,此消彼长,早已偏离最初设想,形成脆平衡。方才尔等触动冰焰,引发煞火躁动,平衡已破,封禁崩解在即。”
他看向林素衣,目光在她周身隐隐泛着的暗红煞气上停留一瞬:“小女娃冰魄之体,竟能引动玄冥冰焰气息,天赋机缘不错,可惜,过于冒进了。”
林素衣抿唇不言,只是全力压制体内煞火,额头冷汗涔涔。
玄霜散人又看向沐沧:“青木灵力,中正平和,雷法破邪,根基尚可。可惜,修为不足,难撼此煞。”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刘镇南身上,那冰冷中似乎多了一丝审视:“尔等三人,误入此地,触动封禁,本是取死之道。然……你这小子的功法与那石罐气息,竟能引动坤元台残余灵性,暂缓崩溃。此乃天意,还是……‘后土’一脉冥冥之中的指引?”
他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虚影变得更加淡薄,声音也飘渺了几分:“老夫残念将散,无力回天。此封禁必破,煞火重燃,虽不及全盛时万一,亦非尔等能挡。唯今之计……”
他抬手,虚指向那剧烈摇曳的玄冥冰焰光团:“趁封禁未彻底崩毁,冰焰核心尚未被煞火完全污秽侵染,以你二人之力,”他目光扫过刘镇南和林素衣,“辅以此台残力,或有机会,剥离出一缕相对纯净的冰魄本源,以及……截取一丝被冰焰消磨千年、凶性大减的焚寂煞火本源!”
剥离冰魄本源?截取煞火本源?沐沧和林素衣闻言皆是一惊。这想法何其大胆!冰焰与煞火如今狂暴纠缠,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形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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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此举太过凶险!”沐沧沉声道。
“凶险?”玄霜散人虚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似嘲讽,似悲凉,“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何时不凶险?坐以待毙,十死无生。行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况且……”
他看向刘镇南:“你既能引动坤元台共鸣,便以此台残存之力为桥,以你功法为引,尝试引导冰焰与煞火之力暂时分离。不求多,只需一瞬缝隙。”又看向林素衣:“你冰魄之体,对冰焰感应最强,抓住那一瞬,全力摄取一缕冰魄本源,立即炼化,或可助你镇压体内煞气,甚至修为精进。至于那焚寂煞火本源……”
虚影的目光最后落在沐沧身上:“你以青木雷法,于冰火分离刹那,攻击那煞火核心暴露之处,不求击散,只求震开其与冰焰纠缠最紧密的一缕,以法器或玉瓶收取。切记,煞火凶戾,即使被消磨千年,亦非凡物,需以至阳至刚或特殊容器封存,且绝不可直接触碰,更不可纳入体内,否则必遭反噬。”
“剥离二者些许本源,虽会加速封禁崩溃,但亦可短暂削弱其整体威能,为尔等争取一线逃离之机。能否成功,看尔等造化。”玄霜散人虚影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影也越发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切记,冰焰本源可助这小女娃,煞火本源……或许将来,可用来对付那个叛徒……嗬……”
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恨意的冷笑后,青袍虚影彻底消散,化为点点冰蓝光点,融入下方震颤的坤元镇封台中。玉台得了这一点残魂最后的灵性加持,光芒似乎稳定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那扩大的裂缝也暂时停止了蔓延。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回光返照。玉台的震动虽然稍减,但冰焰与煞火的狂暴冲突并未停息,甚至因为玄霜残魂最后的举动,变得更加不稳定,仿佛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没有时间犹豫了!”沐沧当机立断,看向刘镇南和林素衣,眼中闪过决绝,“按前辈所言,行险一搏!刘小友,你可能引动玉台之力,制造那‘一瞬缝隙’?”
刘镇南感受着怀中石罐愈发强烈的悸动,以及坤元台传来的、那丝因残魂融入而清晰了些许的、厚重沉凝的“呼唤”,咬牙点头:“我可以一试!但需林姑娘和沐前辈全力配合,时机必须精准!”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伤势和煞气,冰魄绫重新环绕身周,眸光坚毅如冰:“我准备好了。”
沐沧点头,翻手取出一个贴满了符箓的赤玉小瓶,瓶身温热,显然不是凡品:“此乃‘离火玉髓瓶’,可暂存火属精粹。我便以此收取那煞火本源。刘小友,看你了!”
生死一线,三人再无退路。刘镇南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与石罐、与坤元台、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之中。《蕴灵诀》被他催动到极致,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浑然不觉。他将石罐那奇异的温热气息,混合着自己对“坤元”之意的理解,以及对地脉的祈求,毫无保留地渡入坤元台中。
“坤元厚土,载物承天……镇!”
他心中低喝,并非强行镇压,而是尝试沟通、安抚、引导,将自己微薄的意志,融入坤元台那古老而残存的阵法意念之中,去触碰那维持了千万年的、冰与火交织的脆弱平衡点。
石罐滚烫,罐身所有符文齐齐亮起微光。坤元台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台身那些古老符文次第亮起,不再是杂乱闪烁,而是隐隐形成一种有序的流转。一股远比刘镇南自身灵力浩瀚、厚重、承载着大地意韵的力量,被短暂地唤醒、凝聚。
就是现在!
刘镇南猛然睁眼,眼中土黄色光芒一闪,双手虚按,朝着那冰焰与煞火纠缠最烈的核心处,凌空一“分”!
“分!”
嗡——!
坤元台光华大放,一道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的“力场”凭空生成,并非攻击,也非镇压,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暂时“撑”开了冰焰与煞火那紧密纠缠的核心区域!
虽然只有头发丝般细小的一缕缝隙,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刹那,但这对于早有准备的林素衣和沐沧而言,已经足够!
“摄!”林素衣清叱一声,冰魄绫化作一道极细的蓝光,精准无比地探入那瞬息即逝的缝隙,卷住了一缕苍白到近乎透明、散发着极致冰寒与纯净道韵的冰蓝光华——正是被暂时分离出的一缕玄冥冰焰本源核心!蓝光一卷即回,那缕冰魄本源已被林素衣张口吸入腹中,她周身瞬间被厚厚的冰晶覆盖,气息骤降,却又在冰晶内部,爆发出更为精纯凛冽的寒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沐沧动了!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剑指凌空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雷光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击在因冰焰被抽离而短暂暴露、更加狂躁的一小簇赤红火线上!
“震!”
庚金雷罡至阳至刚,专克阴邪煞气,虽无法击散这焚寂煞火本源,却成功将其震得偏离了原本轨迹,与冰焰核心分离得更开一丝。沐沧手中离火玉髓瓶瓶口早已打开,一股吸力传来,准确地将那一小缕被震开、兀自挣扎跳跃的赤红火线吸入瓶中!
“封!”沐沧闪电般合上瓶盖,数张金色符箓瞬间贴上,赤玉小瓶剧烈震颤,表面泛起赤红光芒,仿佛随时要炸开,但终究被符箓和瓶身本身的材质镇住。
三人动作快如电光石火,配合无间,几乎是刹那完成。
然而,就在冰魄本源被抽离、煞火本源被截取的瞬间——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炼狱、充满无尽怨毒与暴戾的嘶吼,猛然从玉台裂缝中,从那股焚寂煞火中爆发而出!那半截暗赤断剑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剑鸣!整个坤元镇封台光芒暴涨到极致,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失去了部分核心本源,冰焰与煞火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更引发了煞火残存凶性的疯狂反扑!
轰隆隆——!!!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爆炸发生了!苍白的冰焰与赤红的煞火失去控制,轰然对撞、爆发!恐怖的能量风暴以玉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深青色的墙壁寸寸碎裂,倒悬的冰凌瞬间汽化,整个地底空间开始崩塌!
“走!”沐沧狂吼一声,早已准备好的离阵符被他瞬间激发,淡黄色的光芒笼罩住刚刚压制住冰魄本源、脸色依旧苍白的林素衣,以及灵力透支、摇摇欲坠的刘镇南。
符光闪烁,空间扭曲。
就在三人身影即将被传送光芒吞没的最后一瞬,刘镇南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崩塌的景象中,似乎看到那即将彻底碎裂的坤元镇封台内部,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土黄色的、与石罐气息同源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被无尽的冰与火淹没。
下一刻,天旋地转,巨大的空间撕扯力传来,三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时,整个地底空间轰然塌陷,狂暴的冰火之力冲天而起,将玄霜散人坐化的石室、幽深的通道、乃至上方的部分山体,尽数吞没、冰封、而后焚毁……
千里之外,一处荒芜的山谷中,空间一阵波动,三道狼狈的身影从半空跌落。
刘镇南刚一落地,便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残留在感知里的,是怀中石罐那依旧温热的触感,以及……一丝微弱的、来自遥远地底深处的、厚重而亲切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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