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正义,就像十月份送到的录取通知,退场之后才打出的追光,来了又像没来,已经于事无补。
父亲殉国,母亲却受辱而死,家中女眷被人轮番凌辱,被推入无尽深渊之中,乎齿家已经是一片支离破碎。
“是你!”灌奴烈瞪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口的使者,“那日带人前来抄家的,也是你!”
见他神情狰狞,使者生怕自己出意外,慌忙将封赏之物丢下就跑。
府宅中,灌奴金戈指挥着家中的男丁,将灵堂搭建起来。
他走到跪在灵前的灌奴烈身旁,手掌重重按在他颤抖的肩上。
“烈,不要哭!你父亲已经去世,从今以后,你就是家中的男人,要撑得起这个家!”
“叔父!”灌奴烈抬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眼眶赤红de望着自己的叔叔。
火焰在盆中跳动,映亮灵前一张张憔悴的脸。
灌奴乎齿家中的二十几个男丁,齐齐聚在灵堂前,脸上有未干的泪痕,更有被点燃的火。
灌奴金戈转过身,面向灵堂里的族人。
“乎齿自刎殉国,死得壮烈,他是真正的勇士!”
金戈声音低沉,却有着压抑的愤怒,“可大加听信谗言,一道令下,我等便家破人亡;如今又下一道令,我们竟要对他感恩戴德。”
“平反?追封?还有什么用!”他环视众人,眼中满是决绝,指着灵堂外那群神情麻木的女子,“看看她们,那都是我们的妻女姐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扑通一声,他转身跪倒在灵前:“这里躺着的,是我们的至亲,是被他们逼死的亲人!”
扑通、扑通。
灵堂前,乎齿家的男丁们,一个个跪倒在地,膝盖砸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戈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城上之人传信,乎齿死后,是汉军替他收殓的尸首,还派人送他归乡安葬!
而灌奴己那群畜生,却在半道上,将乎齿抛尸荒野!回城之后,反诬告他叛国投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字里行间满满都是恨意:
“那灌奴奚!听信一面之词,便将我等全家都打入地狱。今日种种,都是拜他灌奴奚所赐!”
金戈已经不再称呼灌奴奚为大加,在阶级森严的灌奴部里,这已经是大不敬,形同犯上忤逆。
“乎齿不曾负过灌奴部,”他磕过三个头,缓缓站起身来,面对堂前跪着的家中男儿,怒声嘶吼,
“可灌奴部对不起他,对不起大嫂,对不起咱们家每一个人!”
“从今往后,”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灌奴部,再不是我等部族!”
“若是有人念他灌奴奚的恩情……”金戈指着府门,面色如铁地说道,“现在便可以走出这道门,去城主府、去大加府告发我等!”
所有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动弹。
片刻死寂后,灌奴烈牵头,灵堂前响起一片低沉决绝的声音:
“灌奴部,再不是我等部族!”
“都起来吧。”金戈神色稍缓,转向灌奴烈,“春日寒重,灵柩可在家多停几日。明天一早,烈,你随我去见城主,请他准你出城,寻回乎齿遗骸。”
“叔父,城东已被汉军占据……”
“听我说完。”金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出城后,一路潜藏行迹,便径直去汉营。”
灌奴烈面色一怔,他年纪还小,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你与那汉将说,你是灌奴乎齿之子,要寻回父亲骸骨,与母亲合葬。”金戈压低声音,语速减慢,尽量让侄子听清记住,
“汉军既肯收敛你父尸身,足见其怜悯之心,绝非蛮横之辈。你可借此探其态度,汉将有问,你只管照实回复,不必隐瞒。若能寻回乎齿,你便将我等心迹向汉将表明。”
金戈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灌奴己不是诬你父献关投敌么?那咱们……就真献他一回!汉将若是有意,咱们便寻机,献了这掾那城!”
灌奴烈呼吸一窒,随即重重抱拳:“侄儿明白,全听叔父安排!”
一旁的灌奴石山出声问道:“金戈,若是咱们料错了汉将心思呢?”
灌奴烈说道:“叔父,料错了,也不过是成为俘虏,城破之后,还是俘虏,没有区别。”
“嗯!石山不必多想,再坏也不过就是现在了!”灌奴金戈拍了拍烈的肩膀,又转向众人,声音沉了下去,
“将家中女眷安顿好。护不住她们,反而让她们遭此横祸,是我等无能。从今往后,绝不能再让家中任何一人,走上你母亲那条绝路。”
次日拂晓,灌奴金戈带着灌奴烈,前往城主府求见灌奴战。
“城主,”金戈垂首抱拳,声音沉痛,“乎齿虽已正名,但尸骨却被贼子抛弃,魂灵难安。恳请城主怜悯,准金戈替兄从军,许烈出城寻回兄长遗骸,与亡嫂合葬,全其忠烈之名。”
灌奴战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想起双双殒命的乎齿夫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递给金戈一块令牌和一份手书,挥手说道:
“去吧,烈!多带几人,山林险恶,小心行事,不要落入汉军之手。”
灌奴战看向眼前的叔侄二人,吩咐道:“乎齿死在汉军手中,金戈你既请战,明日便领族中男丁戍守。汉军压境,每杀一人,都是为乎齿报仇雪恨。”
“谢城主。”金戈深深一揖,灌奴战的安排,让他免去了毛遂自荐的风险。
南城门下,灌奴烈与两名堂兄已经换上破旧猎装,背负着短弓、柴刀和绳索,看起来像是进山的猎户与樵夫。
城门守军看过手书、验过令牌后,城门被推开一条窄缝。
三人从门缝里侧身闪出,头也不回地扎进城外的莽莽山林之中。
“谨慎行事,当心汉狗!”灌奴金戈的叮嘱从身后传来。
林深苔滑,灌奴烈三人却步履如飞。
乎齿家的男子自幼与山林为伴,常年狩兔猎狼,每一处岩穴、每一弯溪涧都印在脑海里。
三人借着密林掩护行踪,迂回绕行,一路向东而去。
巳时时分,已经潜行来到汉军营寨南侧的山林。
居高望去,汉军营地里房舍井然,旌旗分明,不时有士卒在营中穿行巡逻。
灌奴烈深吸一口气,取下背上短弓,折去箭镞,将一块麻布缠在箭杆上,张弓向营门哨塔射去。
弓弦轻响,箭矢撞在木柱上,弹落在地。
不多时,两名汉军持着铁盾,在木柱边拾起箭书。
又过了半刻钟,南侧营门开启,一小队士卒列队而出,将灌奴烈三人带入中军大帐。
营帐里,张梁正俯身摆弄一个硕大的沙盘,闻声抬头,目光如刀锋一般扫过三人。
灌奴烈呼吸一窒,眼前这年轻人,就是击破狼牙关,让父亲自刎殉国的汉将!
再看桌案上的沙盘,更是目瞪口呆,那起伏的造型,赫然正是掾那城与周边的山林地势。
他单膝跪地:“汉将军在上!罪民烈,乃乎齿之子。”
张梁微微点头:“令尊勇猛刚烈,宁死不降。昨日方才得知,他竟遭小人诬告叛国,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