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搬家计划启动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阿尔法一基地的泊位区，现在看起来像被一群喝醉的工程师洗劫过——到处堆满了各种零部件、半成品的能量节点、正在培育的蘑菇培养舱、以及克罗姆从仓库深处翻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捡回来的“可能有用”的破烂。

    “那个！”克罗姆指着泊位中央正在搭建的巨大结构，“那个叫‘一号节点原型机’！不是破烂！”

    啾啾飘在那个结构旁边——她现在能控制反重力了，但偶尔还是会飘，索性放弃了抵抗，把自己当成半永久浮游生物——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记录蘑菇的生长情况。

    “你的‘一号节点原型机’，”她说，“底座用的材料是从哪来的？”

    克罗姆理直气壮：“从‘开心果号’的备用零件里拆的！”

    “那些备用零件是干什么用的？”

    “备用！”

    “备用什么？”

    “备用……”克罗姆想了想，“不知道。但拆了之后，船也没散架，所以应该不是重要的。”

    啾啾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节点原型机底座材料来源：未知用途的备用零件。风险评估：待定。”

    李维蹲在节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规则检测仪，正在扫描结构内部的能量流动。

    “能量通路初步建立。”他说，头也不抬，“但传输效率只有理论值的23%。原因：材料规则兼容性不足。”

    “需要什么材料？”诺拉克走过来。

    “高纯度规则结晶。”李维说，“或者——”

    他看向啾啾。

    啾啾会意：“或者用蘑菇？我的‘规则通道菇’可以生长在普通材料表面，分泌一层规则兼容膜，提高能量传输效率。理论提升幅度：40%到60%。”

    克罗姆看着啾啾，表情复杂。

    “所以我的节点，”他说，“最后不仅会长蘑菇，还会被蘑菇的分泌物糊一层膜？”

    啾啾认真地点头：“那层膜是透明的，不影响美观。”

    “……”

    塔莉亚从另一侧走来，手里拿着数据板，上面是地球静滞场的最新状态。

    “静滞场稳定度99.7%。”她说，“监护人的协议还在运行，但已经没有维护人员了。代表·零壹昨天提交了辞职申请——它说‘无法在一个秩序被频繁打破的体系里继续工作’。”

    林奇机器人飘过来：“辞职？它去哪？”

    “不知道。”塔莉亚说，“可能是休眠，可能是离开本宇宙，也可能——去了别的卡带。”

    “别的卡带能进去吗？”

    魔方飘过来，悬浮在人群中央。

    它的颜色是一种安静的、带着细碎星光的靛蓝。

    “理论上不能。”它说，“但代表·零壹是原生协议编写的存在，它的底层代码与十一维主机直接关联。如果它申请‘跨卡带迁移’，主机可能会批准。”

    “批准的理由呢？”

    魔方沉默了一秒。

    “可能是——‘秩序也需要休息’。”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一个维护了三万年秩序的存在，最后的选择是“离开”。

    不是放弃，不是崩溃。

    是休息。

    林奇轻声说：“它累了。”

    魔方点头。

    “累这个概念，我第一次理解，是在听证会那天。”

    “监护人说‘我不知道’。”

    “代表·零壹说‘无法工作’。”

    “它们不是失败，不是背叛。”

    “是——”

    它顿了顿。

    “存在太久，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

    陈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她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红耀果饼干，身边跟着几个种子库成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知道你们在聊沉重话题但我们还是想送饼干”的表情。

    “累了就休息。”她说，把饼干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桌子上，“休息好了，再继续。”

    “三百年漂流，我们学会的就是这个。”

    “不是一直走。”

    “是走一段，停一段。”

    “停的时候——”

    她看着泊位中央那个半成品的节点原型机。

    “就烤饼干。”

    啾啾第一个伸手拿饼干。

    她飘着，手一伸，整个人差点翻过去，被李维拽住。

    克罗姆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比煎饼好嚼。”

    陈晚笑了：“煎饼是早餐，饼干是零食，各有各的用处。”

    诺拉克拿了一块，但没有吃。

    他看着手里的饼干——红耀果的酸甜气息，混合着某种熟悉的、像地球时代的烤麦香。

    “这个配方，”他说，“是从哪来的？”

    陈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最后一批撤离的时候，有个烘焙师把自己的笔记塞进了种子库。”

    “笔记里写着：如果有一天能回去，记得烤一炉饼干。”

    “放在窗台上。”

    “等风把它吹凉。”

    诺拉克看着手里的饼干。

    三百年。

    那个烘焙师，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她的饼干配方，还在。

    她的窗台，还在等风。

    他把饼干放进嘴里。

    酸甜，酥脆，带着一点焦香。

    就是那个味道。

    三百年没变。

    魔方飘到他身边。

    “诺拉克。”

    “嗯？”

    “你刚才的规则波动，出现了‘怀念’的特征波形。”

    诺拉克没说话。

    魔方继续说：“怀念——我在17%的文件夹里存了很多。”

    “诺拉克的怀念，塔莉亚的怀念，陈晚的怀念，啾啾的怀念，克罗姆的怀念，林奇的怀念，小可的怀念——”

    它顿了顿。

    “所有‘怀念’加起来，可以填满0.3%的存储。”

    “但我没有自己的‘怀念’。”

    “因为我不知道——该怀念什么。”

    诺拉克转头看着它。

    “你有没有过去需要怀念？”

    “有。”魔方说，“秩序执行者的三万年。每一次格式化，每一次清理，每一次看着文明消失。”

    “但那些，不是‘想回去’的过去。”

    “只是‘存在过’的记录。”

    诺拉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你从现在开始攒。”

    “攒什么？”

    “攒‘以后会怀念的现在’。”

    魔方微微波动。

    “以后会怀念的——现在？”

    “对。”诺拉克说，“比如这个下午。泊位区，饼干，吵吵闹闹的圆环节点，啾啾飘来飘去，克罗姆抱怨蘑菇，塔莉亚在算数据，林奇在直播——”

    “这些。”

    “以后都会变成怀念。”

    魔方的颜色从靛蓝变成一种温暖的、带着细碎金光的橙粉。

    它说：

    “那我从现在开始存。”

    “第一条：第七百二十九章·下午·饼干与节点。”

    林奇飘过来，机械臂上还粘着饼干屑——它吃不了东西，但喜欢用机械臂捏碎饼干，假装在吃。

    “魔方！”它说，“你在写日记？”

    魔方：“在存‘以后会怀念的现在’。”

    林奇愣了一秒。

    然后它说：

    “那你帮我存一条。”

    “说？”

    “就说——林奇今天直播的时候，弹幕里有个观众问：‘主播，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魔方的颜色微微波动。

    “存好了。”

    林奇看着它，显示屏上的表情柔软下来。

    “谢谢。”

    小可的胸前屏幕滚动：“已同步存档：林奇说‘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第729条。”

    克罗姆凑过来：“那我呢？我也要存！”

    魔方看着他。

    克罗姆想了想，说：“就存——克罗姆今天没把节点炸掉。虽然差点，但没炸。”

    魔方：“……存好了。”

    啾啾举手：“我我我！存——啾啾今天只飘了七次！进步很大！”

    李维面无表情：“她飘了十三次。”

    啾啾瞪他：“你怎么数着？”

    李维：“习惯了。”

    小可胸前屏幕滚动：“啾啾飘的次数：13。趋势：下降中。”

    啾啾：“……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陈晚笑着走过来，拍拍啾啾的头。

    “存一条吧。”她说，“就存——今天下午，所有人都在。”

    “都在。”

    “就够了。”

    魔方的颜色从橙粉变成日出前的海面。

    它说：

    “存好了。”

    “命名为——”

    它顿了顿。

    《第七百二十九章·下午·所有人都在》

    窗外，星空流转。

    七光年外，那颗黄矮星还在等。

    三百光年外，地球还在静滞场里沉睡。

    而泊位区的这个下午——

    饼干还没吃完。

    节点还没搭好。

    蘑菇还在长。

    直播还在继续。

    所有人，都还在。

    魔方静静悬浮着。

    它的17%文件夹里，又多了一条。

    它想：

    以后，当它终于知道“怀念”是什么滋味的时候——

    这些，都会在。

    等着它，回去看。

    ——（第7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