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座无名小山上。
茫茫白雪中，忽而出现晃动，两顶白色帽子抬起，露出两双眼睛来。一双浑厚凝重，一双秋水剪影。
“鬼姬，这帮孙子在干嘛。”
壮汉探出头，山脚下是北氏聚居地，容纳部族两万，许多骑士在进出，火把照耀犹如长龙。
整个东林县，一半村落解氏掌控，另一半就是北氏。
鬼姬白他一眼，“还能干嘛，造反咯。”
“嘶，他们真敢啊。”
壮汉吸着凉气，显然大受震惊。
“有什么不敢的，动他们的税，就等于要他们命。”
鬼姬裹紧白羊大袄，语中带着不屑。数日前，黑刀收到消息，灌奴部异动，奉宣骄大人令，他们来此调查。
“快向县衙汇报。”
鬼姬在他头上拍一下，“大人在县城，不用你操心，等着吧，看他们动作，起码要到半夜了。”
“你真聪明。”
壮汉不以为意，笑呵呵夸着她，又道：“你饿不饿？”
“不饿。”
鬼姬坐起身，靠在身后石壁上。厚实的白羊皮袄，阻拦住寒风，旁边放着铜手炉，不过没有点燃。
所有装备都是上品，大人花钱真舍得啊。
壮汉也坐起来，看着鬼姬出神。
“夯货，你看什么。”
壮汉犹豫道：“刀口上舔血日子，某有点过够了。办完这件事，我们退出来，找个地方生活好么。”
“不好。”
壮汉顿时大急，低声道：“哎呀，大都护岂是你能想——”
“放屁。”
鬼姬顿时大怒，抓雪砸他一脸，壮汉也不敢躲，苦着脸受着。谁让自己嘴贱，提大都护作甚。
鬼姬冷声问道：“你有钱置业？”
“办完这趟就够了啊。”
“孩子呢？也够啊。”
“那有点悬——”
壮汉挠挠头，猛然反应过来，喜道：“你愿意跟某一起啊？”
“便宜你了。”
鬼姬脸上微红，嘴里却不饶人，“遇上个笨蛋没办法，大人给钱痛快，身后还有唐军撑腰，你上哪找这好事？”
“不还得四处走么？”
“夯货。”
鬼姬骂他一句，“就探探消息，每月那么多钱。以前在司里，出生入死不说，手里头有钱么？”
“遇上危险，还有军队撑腰。”
“再攒几年，咱们能在浪州买房，大人嘴硬心软，跟她恳求一番。我二人成家立业，岂不是很好？”
“难道你想老娘跟你种田？”
壮汉茅塞顿开，满脸都是兴奋。
“都听你的。”
鬼姬冷哼一声，道：“钱也得我管，你这笨脑子。”
“好好。”
“算你识相。”
鬼姬声音放柔，转过去靠在他怀里，壮汉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她不由暗笑，真是个笨蛋啊。
虽然不太聪明，胜在对她一片真心。
“搂着，看着山下。”
“哦哦，好。”
两道人影依偎取暖，盯着北氏部落。
……
东林县，亥时刚过。
“咣当”一声，房门被人踢开，惊醒睡着的张县令，他猛然翻起身，身边婢女害怕裹紧被子。
“何人擅闯。”
全身着甲的火长闯进，大声道：“请大人速速离开，城中叛乱了。”
“怎么回事？”
“城中突然起火，有人攻击县衙。”
张县令一惊，立刻反应过来，他快速穿衣服，跟着火长往外走。
“车骑将军何在？”
“暂时不知，应在军营。”
两人刚出院子，遇到带着官员的县丞，城中四处喊杀声，大门被砸嘭嘭响。众人会合后，忙往后院避难。
“大人勿慌，张五来也。”
猛然涌出一片人，正是县衙巡捕吏，他们平日住在衙内，此刻正好赶上。
“好好。”
张县令大喜，有这生力军，好歹安全一些，他看向唐军火长。
“我等不懂军事，有劳你指挥了。”
“城中情况不明，暂时不出去。”
唐军火长也不客气，立刻指挥同火士兵，各领二十巡检吏，防住四面八方。
不多时，县衙小吏婢女，都往这边跑，众人守在院中。猛然前院一声巨响，县衙大门已被攻破。
巨大的声响，让众人心头发颤。
这一火十人唐军，是久战精锐，脸上丝毫不惧，只提枪守着院门。
没过多久，密集脚步声响起，一条火龙围来，几个汉子想要冲进，唐军挺枪就刺，顿时惨叫倒地。
“张县令，速速出来投降。”
“呸，贼子休想。”
那人狂笑两声，大声道：“想等援军？别做梦了，城外大军攻城，这东林城马上就是我们天下。”
张县令刚要说话，忽而愣在原地。
一道人影在屋顶狂奔，顷刻停在高处。
然后——
人影如大鸟扑下，雪亮刀光直坠。
院外惨叫声不绝，似乎在战斗激烈，不多时，脚步声杂乱无章。张县令和火长面面相觑，眼中俱是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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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血淋淋人头，滚在他们脚下。
“军营很快清街，请县令大人安抚民众。”
“壮士是……”
“都护府的人。”
人影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不见。张县令壮着胆子出去，只见满地死尸，余者都逃了个干净。
“真游侠也。”
他感叹一声，心中大定。
都护府既有防备，这些人就是跳梁小丑。
“县丞，准备善后。”
“诺。”
……
东林县城，军营大门敞开。
精锐甲士四出，骑兵横扫主街，两百步卒结阵，朝着混乱推进。马上大将身材魁梧，眼中万般煞气。
“将军，城中七个铁匠坊作乱，均是北氏产业。”
车骑将军点点头，冷声下令。
“凡街中逗留者、纵火者，立斩无赦，三旅去县衙，请县令出来救火。”
“诺。”
命令很快传达，街中惨叫声不断，北氏虽有铁匠铺，但只有弓箭刀枪，铠甲都被唐军没收，看管在武库。
他们对上边军精锐，无疑是一边倒屠杀。
“踏踏踏……”
唐军结阵推进，乱军四处奔逃，弩手从后方，一个个点射。
一伙乱军胆大，带着百人围攻唐军。
“杀！”
群枪如林戳去，顿时倒下一片。
余者发一声喊，各自狂奔逃命。
“将军，城门薄弱，是否求援汉州？”
“不用。”
车骑将军面容冷酷，火把反射着铠甲，他笑道：“本将岂会不知，有人攻城门，早有援兵了，但不是汉州的人。”
亲兵张大嘴，半响才道：“是浪州……主力？”
“大都护亲至了。”
车骑将军面露敬重，众人心中一凛。大都护在军中，被他们敬若神明。区区北氏反贼，自是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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