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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王与马共天下-东晋肇基
    建武元年(公元317年)初春,建康。

    这座依托长江天险、在永嘉之乱的血火中仓促崛起的都城,经过数年经营,已初具规模。宫阙殿宇虽远不及洛阳的恢弘壮丽,却也渐渐褪去了流亡朝廷的寒酸气。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是新朝初立的蓬勃朝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压抑。如同这江南早春,虽有新绿萌发,却总被连绵的冷雨和厚重的铅云笼罩。

    从遥远的西北,断断续续传来令人心悸的战报送达宫廷。胡骑肆虐,山河破碎。长安孤城,在匈奴汉国大军的重重围困下,已是摇摇欲坠,粮草断绝,甚至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人相食”的惨剧。每一次驿马的蹄声敲响建康城的石板路,都让坐在临时改建的偏殿处理政务的琅琊王司马睿心头一紧。

    这一日午后,细雨如愁丝,织就一片迷蒙。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宫城的宁静,最后在殿门外戛然而止,伴随着战马一声凄厉的长嘶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报——!!!八百里加急!长安……长安急报!!!”

    一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军服本色的信使,被两名甲士几乎是架着拖进殿内。他脸上布满干涸的血污和泥痕,嘴唇因干渴和极度的疲惫裂开数道深深的口子,眼神涣散,似乎随时会倒下。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声,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大…大王……长安……城破……天子……天子蒙尘!!”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麦子瘫软在地。

    “什么?!”司马睿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几上堆积的简牍和笔砚,墨汁和竹简哗啦啦滚落一地。殿内侍立的官员们更是如同被惊雷击中,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悲泣。

    “天子蒙尘”——四个字,如同四柄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这是最隐晦、也最残忍的宣告:长安陷落,晋愍帝司马邺,那位年仅十七岁、在西晋最后烽烟中被推上皇位的少年天子,已然落入匈奴汉国皇帝刘聪之手!国都失陷,至尊被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曾经统一华夏、威加四海的西晋王朝,在经历了永嘉之乱的惊天浩劫后,终于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它的生命,在长安城破的硝烟和血泪中,画上了句号!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司马睿。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一步,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愍帝,那是他的侄子,更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名义上最后的象征。如今,象征崩塌了。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安城破时的冲天烈焰,耳畔似乎响起胡马的嘶鸣和百姓的哀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伤、恐惧以及对中原故土深切思念的复杂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能感觉到殿内所有臣子的目光,此刻都如同实质般刺在他身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西晋既亡,谁主沉浮?!

    “大王节哀!保重御体!”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悲痛。丞相王导越众而出。他面色同样凝重肃穆,眼神深处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异常清醒的决断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快步上前,搀扶住身躯微微摇晃的司马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陛下蒙尘,乃天下之痛,臣等肝肠寸断!然,社稷倾危,神器不可久悬!大王承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之血脉,系高祖(司马懿)苗裔,德泽广被,众望所归!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当顺天应人,即晋王位,承继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王导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茫与绝望!群臣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神由悲戚迅速转为炽热。对啊!西晋虽亡,司马氏的血脉未绝!琅琊王睿,本就是宗室近支,又在这江东之地苦心经营数年,凝聚了南渡士族和部分江东人心!此时此刻,除了他,还有谁能挑起这中兴晋室的重担?!

    “丞相所言极是!”侍中刁协立刻躬身附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王乃宣皇帝子孙,国难当头,责无旁贷!请大王即晋王位,总摄万机,以续国祚!”

    “请大王即晋王位!”大将军王敦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铁血气息。他虽远在荆州,手握重兵,此番回朝述职恰逢其时。此刻他排众而出,身着戎装,甲叶铿锵,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那无形的威压让群臣无不凛然。他的表态,如同给这立储大事盖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兵符印信。“臣王敦,愿率荆襄十万劲卒,拱卫新主,誓扫胡尘,光复旧都!”

    “请大王即晋王位!”几乎是同时,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南北出身,无论心中作何盘算,此刻都齐刷刷拜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这是大势所趋,更是生存必需!

    司马睿看着脚下匍匐一片的群臣,感受着王导搀扶他手臂传来的坚定力量,听着王敦那掷地有声的誓言。胸中翻涌的悲凉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更具诱惑力的东西取代——那是权力的重量,是历史赋予的重任,更是一个王朝延续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撼与激荡,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凝重和决然。他缓缓抽出被王导扶着的手臂,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

    “孤…德薄才鲜,本不堪此重任。然,宗庙丘墟,生民倒悬,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承蒙诸公不弃,推戴至斯……孤…唯有暂摄晋王之位,勉力为之,以冀挽狂澜于既倒,待他日迎回天子,再奉还大政!”他刻意强调了“暂摄”和“迎回天子”,既是政治姿态的需要,也是为自己内心的某种不安留下一个退路。

    司马睿称晋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建康的大街小巷,更随着滚滚长江水,传向四面八方。建康城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原本弥漫的亡国之痛,被一种新的、躁动的希望所取代——虽然微弱,但毕竟有了一个核心!旧有的琅琊王府被迅速扩建,升格为晋王宫,虽然规制尚简,但象征着权力的中枢开始高效运转。一道道加盖了晋王印玺的诏令从中发出:整顿吏治,屯田募兵,安抚流民,联络尚在北方坚持抵抗的坞堡……

    然而,权力中枢的核心运作,却清晰地勾勒出日后那个着名格局的雏形。

    晋王宫的议事大殿(原王府正堂改造)内,气氛肃穆。司马睿端坐主位,身着晋王冕服,虽竭力维持威严,但面对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眉宇间不时掠过一丝力不从心的焦虑。

    “大王,”丞相王导手持玉笏立于左侧首席,声音平稳清晰地禀报着,“今岁江东各郡田赋清册已初步汇总,受北方流民安置及去岁水患影响,丹阳、吴郡等地税粮征收恐不及往年六成。当务之急,需开源节流,裁汰冗余官吏,严查中饱私囊,并择选干吏,督劝农桑,以充实仓廪。”他条理分明,每一项建议都直指要害,仿佛整个江东的民生经济脉络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准!”司马睿几乎不假思索。这些繁琐而具体的民政,非他所长,也非他兴趣所在。他信任王导,如同信任自己的头脑。“丞相所拟条陈,皆照准施行!”

    话音刚落,右侧武官班列首位,一身戎装、气势逼人的大将军王敦便上前一步。他带来的不是钱粮,而是刀兵和杀伐之气:“大王!荆州急报!杜弢叛军余孽流窜入湘州,裹挟流民数万,声势复炽,攻城略地,湘州刺史荀眺(tiào)求援甚急!另,江北传来消息,羯人石勒蠢蠢欲动,似有南窥之意!臣请调江州兵马入湘平叛,并令驻广陵之军严加戒备,增固江北诸戍垒!”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不是在请示,而是在告知部署。

    司马睿心头一紧。兵凶战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左侧的王导,带着明显的征询之意:“丞相以为如何?”

    王导微微颔首,接口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杜弢乃心腹之患,若不速平,恐成燎原之势,危及建康侧翼。石勒凶狡,不可不防。然调兵遣将,粮秣转运,需与地方协调。敦兄,”他转向王敦,语气平和却隐含协调,“请与江州刺史周访、广陵太守蔡豹(皆王敦系将领)细商方略,务求速战速决,以免空耗国力。所需粮秣器械,导将尽力筹措,确保无虞。”

    “哼,些许流寇,何足挂齿!给我精兵三万,两月之内,定献杜弢首级于阙下!”王敦傲然回应,对王导的“协调”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终究没有反驳粮秣之事。他转身向司马睿拱手:“大王,军情如火,臣即刻返回荆州部署!”说罢,竟不待司马睿正式下令,便大步流星转身出殿,甲叶铿锵之声久久回荡。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司马睿看着王敦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面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王导,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王氏兄弟,一内一外,如同支撑他王座的两根巨柱。王导总揽朝政,调和阴阳,将纷繁复杂的民政梳理得井井有条,使他这个晋王能够安坐;王敦手握重兵,虎踞上游,震慑四方,替他扫平威胁,撑起了江东的武力屏障。没有他们,就没有他司马睿今日的地位!

    然而,这根柱石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他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王导的智慧深不见底,仿佛总能洞悉他的心思;王敦的悍勇和强势,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锋锐。他司马睿的意志,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穿透王氏兄弟的意志?他依赖他们,感激他们,却也……无法克制地忌惮他们。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情绪,如同江南梅雨季的湿气,悄然渗透进他尊贵的冕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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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二年(公元318年),春寒料峭。

    建康城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忙碌的肃穆氛围中。晋王称帝的呼声,经过近一年的酝酿发酵,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再也压抑不住,即将喷薄而出!司马睿称晋王,本就是权宜之计。愍帝被俘后,在平阳受尽屈辱,最终于去年年底被刘聪杀害的消息传至建康,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迎还旧主”的幻想幻想。愍帝的血,宣告了西晋王朝的最后终结。国不可一日无君!所有渴望秩序、渴望一个明确核心来对抗北方胡尘的力量,都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建康,锁定在司马睿身上。

    晋王宫内,灯火通明。称帝大典的各项筹备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礼官捧着厚厚的仪注册子穿梭不停,工匠们连夜赶制着象征皇权的衮服、冕旒、玉玺宝案。空气中弥漫着油漆、新织锦缎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气息。

    然而,在司马睿临时起居的后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司马睿身着素色常服,独自一人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宫檐下摇曳的灯笼光影。他的脸上没有即将登临九五的狂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脚步声轻轻响起。王导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刚拟好的登基诏书草本。他看到司马睿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如常走近:“夜深了,大王……陛下,”他自然地改了称呼,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吉服冕旒已由尚方监呈验无误。明日大典仪程,臣已与太常最后核毕,确保万无一失。”

    司马睿缓缓转过身,没有去看案上的诏书,目光落在王导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昏黄的灯光下,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寻些什么。片刻,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茂弘……你说,这皇帝……好当吗?”这突兀的问题里,蕴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惶恐、不安、以及对未来深不可测的迷茫。他不再是那个偏安江东、只需倚仗王氏的晋王了。明日之后,他将是天下共主!这顶冠冕,太重了!

    王导平静地迎视着司马睿的目光,眼神深邃依旧。“陛下,”他再次清晰地吐出这个称呼,“世间之事,从无‘好当’与否,只在‘当’与‘不当’。西晋既亡,神器无主,四海崩裂,万民待拯。陛下承高祖宣皇帝之遗烈,续炎刘(代指晋)之正朔,此乃天命所归,亦是万民所望!”他的话语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强烈的信念感,“至于艰难险阻,古来帝王,谁人免之?导与敦兄,江东众臣,以及万千南渡北人、江东士庶,皆陛下股肱,当戮力同心,共扶社稷!”他巧妙地避开了司马睿关于“好当不好当”的个人感受,转而强调了责任、正统和群臣的拥护,将个人忧虑升华为集体使命。

    司马睿听着王导的话,心中那翻腾的不安似乎被这沉稳的力量稍稍抚平了些许。是啊,开国之君,哪有容易的?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诏书上,诏书末尾加盖的“晋王玺”印文清晰可见。明天,它将被“皇帝之玺”取代。他伸出手,指尖抚过诏书光滑的绢面,感受着权力的真实触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取代。

    太初元年(公元318年)三月初十,建康南郊。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春日清晨。昨日下了一夜的细雨,将天地洗濯得格外清爽。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高大的圜丘祭坛和周围肃立如林的仪仗卫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潮湿草木的气息,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祭坛之下,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身着崭新的朝服,依品阶排列,如同整齐分割的色彩斑斓的棋盘。前排是王导、刁协、周顗(yǐ)等重臣,神情肃穆;后面是顾荣、贺循等江东大族代表,以及许多面孔尚新的北来士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通往祭坛顶端的御道上。

    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司马睿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挡了部分面容,却更显天威难测;身着玄衣纁裳(黑红二色帝王礼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雍容华贵,气象威严;腰悬三尺长剑,象征着征伐与权柄;足蹬赤舄(xì,帝王礼鞋),一步步踏上铺着崭新红毡的台阶。华盖如云,羽葆幢幡庄严导引。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曾寄人篱下、被江东士族轻视的琅琊王,也不是那个倚重王氏兄弟的晋王,而是即将承接天命、宣告一个新王朝诞生的天子——晋元帝!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庄严肃穆的时刻,一个本该出现的、极具分量的人影,却缺席了——手握重兵、镇守上游的大将军王敦,并未出现在祭坛下的武官班列之首!消息灵通的大臣们早已得知,王敦以“荆州军情紧急,流寇复炽”为由,并未返回建康参加登基大典!他只派了一名级别不高的军司马送来贺表。

    这个意味深长的缺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部分大臣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王敦这是何意?是当真军务缠身无法抽身?还是……刻意以此彰显其超然地位,提醒所有人,乃至提醒新皇帝,这江东的天下,有一半是靠他王家的铁蹄踏出来的?尤其是在这登基大典、彰显皇权至高无上的关键时刻!一些敏感的大臣,如侍中周顗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大将军此举,无异于在皇帝最需要彰显权威的时候,泼下了一瓢无形的冷水。

    祭坛顶端,司马睿在王导等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繁复的祭天仪式。燔柴升烟,瘗埋玉帛,诵读祝文……他神情庄重,动作沉稳。但当他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祭坛地面时,在王导等近侍无法看到的阴影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掠过他的嘴角。王敦的缺席,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刚刚膨胀起来的帝王之心上。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道来自上游荆襄、代表着绝对武力的漠然目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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