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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4章 明党集团覆灭
    这份议覆,几乎将所有与靳辅和明珠集团沾边,且在河工问题上持相同意见的官员一网打尽。

    其范围之广,惩处之严厉,令朝野震动。

    康熙览毕奏折,久久不语。

    他将奏折轻轻放下,目光扫过阶下屏息等待的大学士们。

    “凡为臣者,怀挟私意,互相陷害,自古有之。”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彻人心的力量,“不但汉官蹈此习俗,虽满洲亦然。尔等宜竭诚秉公,变此习俗,以尽臣职。”

    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开始在奏折上批示。

    “此案,着将靳辅革职。”

    第一个名字,便定了案。

    “佛伦,任工部时极其勤劳,凡奉差遣,亦能胜任。但议此事舛错殊甚,着留其佐领,以原品随旗行走。”

    佛伦是明珠死党,罪责难逃,但康熙念其旧劳,稍示宽仁,既能安抚部分满洲大臣,又能彰显自己的宽宏。

    “董讷、孙在丰,在翰林时颇优,从宽免革职,降五级,仍以翰林官用。”

    “熊一潇,极其庸劣,慕天颜,居官不善,俱着革职。”

    “赵吉士,行止不端,亦着革职。”

    “达奇纳,着降五级随旗行走。”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皇帝的口中吐出,伴随着或革职、或降级的命运判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最不起眼,却又至关重要的名字上。

    “陈璜,”康熙的声音冷了下来,“革去职衔,解京监候。”

    “监候”二字,意味着死刑缓期执行。

    虽然九卿拟的是“杖流”,但皇帝改为了“监候”,这无疑是加重了处罚。

    所有人都明白,陈璜作为靳辅的“智囊”,被视为蛊惑之首,在劫难逃。

    康熙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民怨”,而陈璜,这个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的幕宾,是最好的人选。

    一道谕旨,明珠集团在河工系统以及相关部院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这张经营了近十年的大网,在康熙的雷霆之怒下,被撕得粉碎。

    谕旨传出,靳辅在寓所内接旨。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传旨太监宣读,叩头谢恩,整个过程平静得有些可怕。

    直到太监离去,他才缓缓站起身,踉跄了几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官服。

    “文子……”他喃喃地念着陈潢的字,“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知道,陈璜的“监候”,不过是秋后问斩的代名词。

    这位与他相知相伴十余年,一同在惊涛骇浪的黄河大堤上风餐露宿,一同在昏黄的油灯下测绘图纸,一同构思治河大计的挚友,即将因为这场政治斗争而身首异处。

    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随着靳辅的倒台,明珠集团的最后一道屏障也被拆除。

    郭琇、于成龙等人乘胜追击,将所有与明珠有关的旧案,无论大小,全部翻了出来。

    一时间,弹劾明珠及其党羽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乾清宫。

    康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弹劾奏疏中,有多少是出于公心,又有多少是出于私怨。

    但他需要这场清算,需要借着这股“清流”的力量,彻底洗刷掉明珠时代留下的烙印,将权力牢牢地收回到自己手中。

    几天后,康熙再次召见大学士。

    他提到了刚刚被革职回籍的余国柱。

    “余国柱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朕早已知之。其罪行,不止于此。”

    康熙的语气冰冷,“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将他所有罪状,一一查实,不得有误!”

    这是对明珠集团核心人物的最后一击。

    余国柱是明珠的“钱袋子”和“白手套”,许多明珠不便亲自出面的肮脏交易,都是由他经手。

    审余国柱,就是审明珠。

    大狱之内,酷刑之下,余国柱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和明珠多年来卖官鬻爵、贪墨国帑、收受贿赂的罪行和盘托出。

    其中,就包括了他们如何通过靳辅的河工,将数以十万计的银两,以“料价”、“运费”等名目,转入私囊的详细过程。

    这些供词,与从靳辅府中抄出的部分账目相互印证,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靳辅虽然没有主动贪污,但他对这一切知情不报,甚至在账目上予以配合,这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了“徇私舞弊”的重罪。

    当这些罪证呈报到康熙面前时,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康熙早已洞悉一切,现在,只是需要一个走完所有程序的“结果”而已。

    四月初,对陈璜的最终判决下来了。

    罪名是“蛊惑上官,图利害民,干预国政”,判“斩立决”。

    消息传入关押靳辅的刑部大牢。

    那一天,北京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阴冷潮湿。

    靳辅呆呆地坐在牢房的草堆上,听着雨水滴答滴答地敲打着屋檐,如同为亡友奏响的哀乐。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陈璜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个黄河决口的小村庄,他身为河道总督,束手无策,而陈璜,一个落魄书生,却手持一卷自己绘制的河图,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束水攻沙”的理论。

    那一刻,他觉得遇到了知音。

    十几年来,他们是君臣,更是师友。

    陈潢的才华,弥补了他实践经验有余而理论深度不足的短板。

    他们联手创造了清代治河史上的辉煌,让桀骜的黄河一度变得温顺。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治河的功绩,在党争的漩涡中,被轻易抹杀。

    而他的挚友,那个满腹经纶、一心为国的天才,竟要落得如此下场。

    “呵呵……呵呵呵呵……”靳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凄厉的狂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恨!他恨那些以天下民生为筹码,行党同伐异之实的所谓“清流”!

    他恨自己空有治水之才,却无回天之力!

    他更恨那个高高在上,洞悉一切,却为了权术平衡而牺牲忠臣的帝王!

    笑声停止,靳辅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

    他环顾四周,这阴暗的牢房,就是他最终的归宿吗?

    不,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