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辅缓缓站起身,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其搭在了牢房顶部的木梁上。
他要用自己的死,做最后的抗争。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一个为国操劳一生的功臣,是如何被这黑暗的世道逼上绝路的。
他将头,慢慢伸进了那个用腰带结成的绳套之中……
就在靳辅踢开脚下草堆,身体悬空,感到一阵窒息的瞬间,牢房的铁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两名精悍的侍卫闪电般冲了进来,一人抱住他的双腿,将他高高托起,另一人则抽出腰刀,利落地割断了那根腰带。
靳辅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牢房里污浊的空气。
他抬起头,愤怒地看着那两名侍卫,眼中满是血丝:“谁让你们多管闲事!”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躬身道:“靳大人,请恕罪。我等奉皇上密旨,在此护您周全。皇上说了,您的命,是他的,不是您自己的。”
“皇上……”
靳辅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是恨,是怨,还是那残存的一丝君臣之情?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侍卫将他扶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不再言语。
他知道,他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当天深夜,万籁俱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牢房外响起,紧接着,是铁锁开启的嘎吱声。
靳辅以为是狱卒送饭,头也未抬。
直到一个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靳辅,这牢狱之中,可还习惯?”
靳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昏暗的烛光下,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来者身着一袭普通的藏蓝色便服,头戴一顶便帽,不是当今万岁爷康熙皇帝,又能是谁?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提着灯笼的太监,那两名侍卫早已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臣……罪臣靳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靳辅挣扎着就要下跪,却被康熙一把扶住。
“免了。”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一个来看看故人的玄烨。”
他示意太监在草堆上铺上一块干净的坐垫,自己竟就势坐了下来,与靳辅相对。
“为什么要寻死?”康熙的目光穿透黑暗,直视着靳辅的眼睛,“是觉得朕冤枉了你,心里不服?”
靳辅嘴唇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臣……不敢。”
“不敢?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康熙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在想,你靳辅治河十几年,功在社稷,朕却因为几个言官的弹劾,就将你打入天牢,还要杀了你的挚友陈潢,朕是个昏君,对不对?”
靳辅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却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话。
康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竟变得有些伤感:
“靳辅啊靳辅,你治了一辈子水,却始终没学会治人,没看懂这朝堂的风浪,比黄河的惊涛骇浪还要险恶百倍。”
他拿起一根干草,在手中慢慢捻着: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功劳吗?你堵住的决口,筑起的长堤,疏通的中河,朕都记在心里。朕南巡时,亲自走在你修的堤上,心里是佩服你的。朕也知道,你是个能臣,是个想做事的人。”
靳辅的眼中泛起了泪光,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皇帝:“既然皇上都知道……那为何……”
“为何还要治你的罪?”康熙接过了他的话,“因为你的罪,不在河工,而在党争!你错就错在,站错了队,陷得太深!”
康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明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上蒙蔽君父,下盘剥百姓,国之巨蠹也!不除此獠,国无宁日!
朕要动他,就必须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而你,靳辅,在外是封疆大吏,在内与明珠、佛伦、余国柱等人过从甚密,你掌管着天下钱粮耗费最巨的河工,你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外援和钱袋子!
朕问你,这些年,从河工银子里,流进明珠和余国柱府中的银子,有多少?”
靳辅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康熙没有逼他,只是继续说道:
“朕知道,那些银子,你一文未取。你让他们贪,是为了换取他们支持你治河。你以为这是为国牺牲,是顾全大局。但在外人看来,你就是他们一党!
郭琇、于成龙他们要倒明珠,就必须先拿你开刀。他们参你的‘屯田’,参你的‘重堤’,都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通过你,挖出你背后的明珠!这一点,你到今天还不明白吗?”
靳辅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是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毁于治河方略之争,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枚棋子。
“陈潢……”靳辅的声音嘶哑,“文子他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书生,他一心只为治河……”
提到陈潢,康熙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惋惜:
“陈潢有大才,朕知道。他的《河防述言》,朕看过,写得很好。但是,在这场风暴里,他必须死。朕需要用他的死,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来平息因屯田而起的民怨,来向天下人证明,朕清算明珠党羽的决心!
朕杀了他,才能保住更多的人,才能让这场改革继续下去。帝王之路,本就是孤家寡人,充满了取舍和牺牲。有时候,朕也不得不忍痛割爱。”
说到这里,康熙的眼角,似乎也有些湿润了。
他站起身,背对着靳辅,望着牢房那扇小小的天窗。
“朕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你的功,朕记着。你的罪,朕也必须罚。但朕不会让你死。你会革职,会抄家,但朕会保你一条性命。等过几年,风头过去了,朕会让你看到,你治的河,依然在福泽万民。而那些奸党,将永无出头之日。”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靳辅一眼:“你好自为之吧。记住,你的命是朕的。朕让你活,你就必须给朕好好活着。”
“罪臣靳辅,谨记......”靳辅跪下叩首。
康熙走出这间牢房,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天下有忠臣,亦有奸臣贪官污吏,有好官,也有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