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示意林一留在储物间门口警戒,自己则如同幽灵般滑入黑暗的走廊。
走廊铺着老旧的地板,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他屏息凝神,赤脚(穿了特制软底袜)贴地移动,几乎无声。
走廊不长,尽头果然有一扇厚重的、带有铁制铆钉的橡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大铁锁。
韩笑退回储物间,对林一摇摇头,指指锁,示意硬闯会弄出太大动静。
他们的目标是钟楼更高处,或许有别的路径。
韩笑将目光投向储物间的天花板。这里层高很高,天花板是木制的,有粗大的房梁。
他示意林一托他一把,踩上林一的肩膀,伸手触摸天花板。
很快,他在靠近墙壁的角落,摸到一块似乎可以活动的木板。
用力一推,木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更浓的灰尘和机械润滑油的气味涌出,
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电离空气的臭氧味。
是通道!很可能是通往钟楼机械维护层的检修口!
韩笑心中一动,双手扒住洞口边缘,手臂用力,悄无声息地引体向上,探进洞口。
蒙布手电的光柱划破黑暗——里面是一个低矮的夹层,堆放着更多杂物,
但能看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齿轮和传动杆,那是驱动教堂大钟的机械装置。
夹层向前延伸,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线渗入——
是钟楼更高处窗棂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光。
他缩回来,对林一点点头,压低声音:
“找到路了,上面是钟楼机械层。我先上,拉你。”
韩笑再次钻入洞口,林一在下面将装备递上,然后抓住韩笑伸下的手,也被拉了上去。
洞口下方,韩笑小心地将那块活动木板移回原位,遮盖了来路。
现在,他们置身于钟楼的机械层。
空间逼仄,布满灰尘和蛛网,巨大的钟表机械如同沉睡的钢铁怪物,在微弱光线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空气冰冷,但那股隐约的臭氧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还混合着一丝蓄电池特有的、微酸的化学气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气味,绝不属于这座百年钟楼该有的气息。
韩笑打手势,示意循着气味和光线来源探索。
他们猫着腰,在横七竖八的传动杆和废弃杂物之间艰难穿行,尽量不触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脚下积了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需极其小心。
穿过机械核心区域,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延伸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木梯,通往钟楼更上层。
木梯尽头,似乎有门。而那股臭氧和化学气味,正是从木梯上方传来的。
韩笑示意林一稍等,自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踏上木梯。
木梯老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在韩笑刻意控制体重和落脚点的情况下,声响被压到最低。
他缓缓上到顶端——那里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更明显的一线微光,不是自然光,更像是……小灯泡的光。
韩笑贴在门边,凝神倾听。
门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操作设备的响动,
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稳定的“嗡嗡”声,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或变压器工作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蒙布手电的光柱谨慎地探入。
门后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韩笑,瞳孔也骤然收缩。
这是一个比下面机械层更狭小、但明显被精心清理和改造过的空间。
原本可能是存放维修工具或钟楼相关物品的小阁楼。
此刻,这里俨然是一个功能完备的无线电通讯站。
房间中央,一张牢固的木桌上,摆放着一台深灰色金属外壳的短波无线电收发信机。
韩笑一眼认出,那是德国Telefunken公司战前生产的T系列高级军用型号的改进型,
体积比常见军用电台小巧,但面板上密布的旋钮、仪表和波段开关显示出其精良的性能。
机器处于关机状态,但电源指示灯微微亮着,表明接入了待机电源。
那低沉的“嗡嗡”声,正是来自机器旁边一个大容量铅酸蓄电池组的充电器/稳压器。
桌旁,立着一个用深色帆布覆盖的、一人多高的柱状物体。
韩笑轻轻掀开帆布一角——里面是一架精心拆卸并分段组装的、可调节指向性的短波八木天线的部件。
天线的导线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几乎与老旧木窗框融为一体的绝缘套管,连接至那台Telefunken电台。
墙边,堆放着几个标有日文和德文的木箱。
其中一个打开着,里面是成卷的不同型号绝缘电线、备用电子管、精密工具、
以及几本用塑料布包裹的、写满日文和数字的笔记本。
另一个箱子里,是几块备用的大容量蓄电池。
地板上灰尘很厚,但明显有经常走动的痕迹,通往窗户和电台的路径被踩得相对光滑。
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的日本“赤玉”波特酒瓶和罐头盒,显示曾有人在此长时间值守。
整个布置,专业、高效、且极度隐蔽。
电台和天线都巧妙地利用了钟楼原有的结构和杂物作为掩护,从外部几乎不可能察觉。
而那扇透进微光的窗户,正是钟楼上一扇不起眼的、
镶嵌着深色彩绘玻璃的侧窗,彩绘玻璃从内部看是深色,
但从外部看,在夜色中与其它窗户并无二致,完美隐藏了内部可能泄露的光线。
韩笑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房间内无人,对下方的林一做了个“安全,上来”的手势。
林一迅速爬上木梯,进入这个隐秘的电台室。
看到眼前的景象,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呼吸还是为之一滞。
这就是源头!那个每夜定时响起、传递着无法破译的密语、
让秦先生也感到棘手的幽灵电波,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设备之先进,远超他们的预估。
这绝非普通商业间谍或地方势力所能拥有,必然是国家级情报机关的手笔。
“拍照。” 韩笑低声道,自己则快速检查那些笔记本和箱子里的物品,
寻找任何可能显示操作者身份、联络对象、或者密码本线索的东西。
林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掏出微型相机,调整好蒙布手电的角度,
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电台、天线、蓄电池、日文木箱、操作台全貌,
以及地上那些空酒瓶和罐头(或许能通过品牌和残留物分析出使用者的一些生活习惯)。
相机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让两人的心跳加速。
韩笑小心地翻动那些笔记本。里面记录的多是频率、呼号(显然是代号)、
发射时间表、信号强度测试数据,以及一些复杂的、
看起来像是加密步骤或校验规则的日文注释。
没有明文内容,没有地址,没有姓名。但在一本笔记的扉页,
他看到了一个用红铅笔描画的小小图案——
一个抽象的、线条简练的凤凰图腾。这个图案,
他在汇通洋行那些密信和账册的影印件上见过类似的变体!
这是“青瓷会”,或者说,是唐宗年与日方勾结网络使用的标识之一!
“是他们。” 韩笑将图案指给林一看,声音冰冷。
林一点头,继续拍摄。
他注意到操作台边缘,放着一副头戴式耳机和一个手键。
耳机旁边,有一个用铅笔画在木板上的、小小的正字标记,
已经画了四个完整正字加两笔,似乎是用来记录某种次数的。也许是成功联络的次数?
就在林一准备拍摄这个细节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机器嗡鸣的声音。
像是……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嘀嗒”声,从电台机身内部传来。
他猛地停下动作,对韩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屏息侧耳。
“嘀…嗒…嘀…嗒……”
声音非常微弱,但稳定,间隔大约一秒。
是钟表声?不对,这声音的质地更像是……电子计时器?或者是某种定时开关装置?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划过林一脑海——定时发射!
难道这台电台,并非完全由人工值守操作,而是设置了某种自动定时开关机装置,
在预定时间自动启动、发送预设的加密信息、然后关机?所以现场才没有人!
所以信号出现的时间才能精准到分秒不差!
所以……老赵花匠听到的“后半夜机器声”可能不是人操作的噪音,
而是机器自动运行的声音!而那个“正”字,记录的或许是自动发射成功的次数?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
这个机器,很可能在预定的下一个发射时间——
根据规律,大约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会自动开机!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即将自动启动的发射机旁边!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一的后背。他猛地看向韩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定时……可能快到了!”
韩笑脸色骤变,立刻明白了林一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夜光腕表——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距离下一次可能的发射窗口,可能只有不到十分钟!
一旦机器自动启动,强大的无线电信号迸发,
他们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被电击?被可能存在的警报装置发现?更可怕的是,如果这是自动发射,
那么意味着操作者可能只是在特定时间(比如发送完毕后)才来检查或更换磁带/密码设置,他们随时可能返回!
“撤!” 韩笑当机立断,用最低的声音说道。
林一迅速收起相机,做了最后一次快速环视,确保没有遗漏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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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笑则小心地将翻动过的笔记本和物品尽量恢复原状,抹去他们来过的新鲜痕迹。
两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出这个充满危险的电台室,轻轻带上门。
顺着木梯爬下,穿过满是灰尘的机械夹层,找到那个活动木板出口。
就在韩笑推开木板,准备先下到储物间时——
“铛——!”
教堂钟楼顶端的大钟,毫无预兆地、洪亮地敲响了!凌晨三点半的报时钟声!
巨大的声浪在狭窄的钟楼内部回荡、撞击,
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脏狂跳!灰尘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完全出乎他们的计划!
虽然知道教堂大钟会报时,但身处钟楼机械内部,
亲身感受这近在咫尺的轰鸣,完全是另一回事。
更要命的是,这钟声,会不会掩盖了他们不可避免会发出的一点动静?会不会惊动了教堂里睡眠较浅的人?
韩笑和林一僵在洞口,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被枪口指住的猎物。
钟声余韵在石壁间隆隆回响,渐渐平息。
下方,教堂建筑内部,依旧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亮起,没有惊醒的询问。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韩笑率先滑下洞口,林一紧随其后。
韩笑在下面接应,两人落地,韩笑立刻将活动木板推回原处。
必须立刻原路撤离!时间不多了!
他们快速返回那个有通气窗的储物间。韩笑推开窗户,寒夜的风灌入。
他先将绳索固定,自己先滑下去,在墙根警戒。林一背着器材,也迅速滑下。
两人落地,韩笑收起绳索和钩爪。没有时间处理墙头痕迹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阴影路径,快速移动到围墙边。
韩笑再次抛出带钩的绳索,勾住墙外老树枝桠,
两人先后攀上墙头,翻身而下,落入外面巷道的黑暗中。
脚踩在教堂外的街道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但危机并未解除。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回到安全的接应点。
韩笑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沿着预定撤离路线,在街巷阴影中快速穿行,
如同两道被惊起的夜鸟,迅速远离那座隐藏着致命秘密的圣约瑟天主教堂。
身后,钟楼沉默地耸立在漆黑的夜空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间布满灰尘的阁楼里,那台精密的Telefunken电台,
其内部某个隐秘的计时装置,正“嘀嗒、嘀嗒”地走向下一个预定的时刻,
等待着将又一段无人能解的密语,送上冰冷而危险的夜空。
夜探成功,目标锁定,证据在手。但他们闯入的,远不止一个物理空间。
他们闯入了一个精密运转的、自动化的情报节点,也惊动了沉睡在定时装置里的危险。
下一次钟声敲响时,或者下一次电波腾空时,
这个刚刚被他们窥破的秘密巢穴,会带来怎样的反应?无人知晓。
冰冷的夜风中,两人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深处,
只留下身后那座巨大的、沉默的教堂阴影,
以及其中隐藏的、依然在“嘀嗒”作响的倒计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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