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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双生毒计
    斋宫祭坛的香烟尚未散尽,嘉靖皇帝已被黄锦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移回了西暖阁的软榻。方才邵元节旋身时道袍下惊鸿一瞥的青灰鳞斑,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苏芷晴的眼底。她捧着药盘的手指冰凉,思绪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国师自己也身中剧毒?这盘根错节的弑君棋局里,执棋者与棋子,究竟如何分野?

    “陛下龙体要紧,今日耗神太过,需静养。”邵元节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拂尘轻摆,仿佛刚才那摄人心魄的舞步从未存在。他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苏芷晴,带着审视,却未在她煞白的脸上停留太久。“贫道告退,为陛下调制安神定魄的汤剂。”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光影。嘉靖皇帝靠在引枕上,蜡黄的面皮微微抽搐,脖颈处那圈青灰色的鳞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他闭着眼,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黄锦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皇帝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琉璃器。

    “皇爷……”黄锦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死死锁在皇帝脖颈那片蔓延至下颌边缘的鳞片上,那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他心胆俱裂。

    “吵什么……”嘉靖眼皮未抬,声音嘶哑微弱,“朕……死不了。”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同样布满斑驳鳞片的手,挥了挥,“传……严嵩。”

    黄锦欲言又止,终是喏喏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严嵩身着绯红官袍,手持象牙笏板,趋步而入。他身形清癯,面容肃穆,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撩袍跪倒,声音沉稳洪亮:“臣严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说……”嘉靖只吐出一个字,似乎已耗尽力气。

    “陛下,”严嵩双手捧起一份奏折,高举过顶,“国本乃社稷之重。今陛下龙体欠安,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恐致朝野不安,宵小觊觎。裕王殿下仁孝聪慧,深孚众望,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大计,立裕王为皇太子,以安天下之心!”他言辞恳切,句句为国,姿态恭谨至极。

    黄锦上前接过奏折,呈到皇帝面前。嘉靖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奏折封皮上。他伸出那只布满鳞片的手,指尖触碰到奏折光滑的缎面。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混杂在暖阁浓郁的龙涎香中,悄然钻入嘉靖的鼻腔。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指顿住。

    “放……下吧。”嘉靖的声音更弱了,带着浓浓的倦意,“朕……知道了。”

    严嵩眼底精光一闪,叩首道:“陛下圣明!臣告退。”他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那本暗藏杀机的奏折,静静躺在龙榻边。

    *

    司礼监值房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只有一盏孤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王德全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嘻嘻……嘻嘻嘻……”

    那笑声又来了!尖锐、飘忽,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直接扎进他的耳膜深处,又顺着血脉钻进脑子里。王德全猛地捂住耳朵,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密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谁?!滚出来!”他嘶吼着,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如同破锣。他踉跄着扑到墙边,额头重重撞向冰冷的砖石。

    咚!沉闷的响声在密室里回荡。

    “没用的……你逃不掉……”那女声带着恶毒的嘲弄,仿佛贴着他的后颈在吹气。

    “啊——!”王德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更加用力地用头撞向墙壁。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疯狂。额角早已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在脸上蜿蜒出狰狞的血痕。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绝望地重复着撞击的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他因撞击而剧烈抖动的脖颈侧面,一片片细密的青灰色鳞片,正随着肌肉的痉挛而若隐若现。那鳞片边缘锐利,色泽冰冷,与他额头上流下的滚烫鲜血形成诡异的对比。每一次撞击,都似乎有细微的鳞片碎屑混着血沫,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陛下救我……有鬼……有鬼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嚎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抠进墙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密室之外,两个守候的小太监听着里面传来的恐怖声响,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上前查看。

    *

    诏狱深处,沈炼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借着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反复摩挲着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半页残卷。焦黑的边缘刺痛指尖,上面“金液三钱”、“汞粉”、“鳞斑蔓延”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邵元节是下毒者,可他自己也身中剧毒?王德全疯狂如鬼……这绝非简单的弑君夺权!

    他强忍着肩胛穿透铁钩的剧痛,挣扎着站起,拖着沉重的镣铐,一寸寸挪到牢房墙壁前。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教符咒,线条扭曲盘绕,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无数条蠕动的毒蛇。这些符咒,他之前只当是囚徒绝望的涂鸦或某种邪法印记。

    此刻,带着新的疑问,他凝神细看。目光扫过那些繁复的纹路,寻找着可能的规律。渐渐地,一些重复出现的、结构相对简单的组合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们似乎并非纯粹的装饰,更像是……某种记录?

    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那些符咒的刻痕缓缓移动。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粘腻感。他凑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借着微光仔细分辨。在那些刻痕的深处,在一些转折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斑点——那是早已凝固的血迹!是刻符者指尖磨破留下的?还是……某种仪式的残留?

    沈炼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尝试解读这些符咒组合的含义。一些代表时辰(子、丑、寅、卯),一些代表方位(东、南、西、北),还有一些……他瞳孔骤然收缩!那扭曲的、如同盘绕小蛇的符号,分明与残卷上提到的“金液”二字在道经中的写法极其相似!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丹炉形状的符号,旁边刻着三道短横——是“三钱”?!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铁栏上,镣铐哗啦作响,肩胛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些墙上的符咒,根本不是什么无意义的涂鸦或邪法!它们是记录!是用最隐秘的方式,记录着每日、甚至每时,向何处、输送了多少剂量的“金液”!这庞大的修道集团内部,竟存在着如此严密的毒物流转体系!而邵元节、王德全……他们同样中毒的症状,他们疯狂的行径……他们并非最终的执棋者!

    沈炼靠在铁栏上,冰冷的金属透过单薄的囚衣刺入肌肤。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曾被朱砂金丝渗入,留下淡淡的痕迹。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在这盘以紫禁城为棋盘、以帝王性命为赌注的弑君局中,从高高在上的国师、权倾朝野的厂公,到诏狱深处他这个阶下囚,甚至龙榻上那位垂死的天子……都不过是别人精心布置的棋子!真正的毒手,那操控着“金液”流向、坐视所有人一步步走向毁灭的黑影,究竟藏在哪里?

    西暖阁里,龙涎香的气味愈发浓重,几乎压过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嘉靖皇帝靠在引枕上,蜡黄的脸在昏暗中透着一股死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脖颈上狰狞的鳞片微微翕动。黄锦跪在榻边,心如油煎,目光死死锁着龙榻边那本缎面奏折——严嵩留下的催命符。他几次想伸手将那东西拿开,指尖却僵在半空,终究不敢擅动分毫。

    “水……”嘉靖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黄锦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倒温水。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嘉靖那只布满鳞片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抬起,指尖颤抖着,再次触碰到奏折光滑的缎面。这一次,那甜腥气仿佛找到了入口,猛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呃——!”嘉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闷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蜡黄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发出骇人的“嗬嗬”声。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暴突,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皇爷!皇爷!”黄锦吓得魂飞魄散,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和水渍四溅。他扑到榻边,手忙脚乱地去抚皇帝的胸口,触手却是一片冰冷滑腻的鳞片,惊得他几乎缩回手。

    “药……邵……”嘉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指痉挛地指向门口。

    黄锦连滚爬爬地冲向殿门,嘶声尖叫:“快!快传邵真人!陛下……陛下不好了!”

    *

    邵元节来得极快,宽大的道袍带起一阵微风,拂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他面色凝重,步履却依旧沉稳,径直走到龙榻前。目光扫过皇帝紫涨的面容和剧烈抽搐的身体,又瞥了一眼榻边那本奏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浓重的忧色掩盖。

    “陛下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邵元节声音沉痛,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盒盖,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隐隐流转着暗金色泽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之中,散发出奇异的药香,瞬间压过了殿内原有的龙涎与甜腥。“此乃贫道耗费七七四十九日,采天地精华,合五行之气,方炼成的‘万寿丹’!有定魄安神、涤荡邪祟、延年续命之奇效!快,温水化开,服侍陛下服下!”

    黄锦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亲自取了玉碗,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放入,倒入温水。丹药遇水即溶,化作一汪暗金色的液体,药香更浓。

    邵元节亲自接过玉碗,一手轻轻托起皇帝的头,动作轻柔而坚定。嘉靖皇帝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碗暗金色的药液,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邵元节将碗沿凑近皇帝唇边,暗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入那干裂的唇齿之间。

    没人注意到,当药液滑过邵元节托着碗底的手指时,他小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甲缝里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红色粉末,瞬间消融在暗金色的药汤里。

    *

    诏狱深处,沈炼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紧贴着肩胛处穿透的铁钩,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的目光却如同淬火的钢钉,死死钉在面前布满符咒的石壁上。

    指尖的触感依旧残留着刻痕的凹凸与那干涸血渍的粘腻。时辰(子丑寅卯)、方位(东南西北)、毒物代号(金液、丹炉符号)……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咒,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排列、组合。

    “坎离互冲……子时……西南……”他低声呢喃,目光锁定在西南角墙壁上一组反复出现的符咒组合上。那代表“金液”的盘蛇符号旁边,刻着一个类似山峰的标记,旁边是三道短横——又是“三钱”!

    但这山峰符号……沈炼的眉头紧锁。这绝非紫禁城内的方位标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残卷上所有关于毒物来源的只言片语。“铅粉……水银……江西……”

    江西!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那山峰符号的扭曲形态,与他记忆中某份密档里描绘的江西龙虎山山形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而“金液”的输送记录,大量指向这个“江西”方位!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远在江西,那位以崇道炼丹闻名、手握重兵的藩王!

    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邵元节、王德全、严嵩……他们固然是操弄毒药的刽子手,但他们自己也是毒发的牺牲品!他们疯狂地给皇帝下毒,同时也在被更上游的毒源侵蚀!这哪里是简单的弑君夺权?这分明是一场以整个大明王朝为鼎炉,以帝王将相为材料的、丧心病狂的炼丹大祭!而那个远在江西的影子,才是真正掌控火候、等待收割“丹成”的幕后黑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炼齿缝间挤出冰冷的低语,肩胛的剧痛仿佛都麻木了。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阴影,正笼罩着这座森严的紫禁城,吞噬着其中的每一个人。

    *

    御药房的废墟尚未清理干净,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药材烧焦的混合气味,刺鼻而绝望。苏芷晴蹲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旁,脸上沾着烟灰,鬓发散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子。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镊子,从一堆烧得半焦的瓦罐碎片中,夹起几粒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丹丸残骸。有些是深褐色,表面粗糙;有些是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还有几粒是诡异的青黑色,散发着淡淡的杏仁苦味。

    她将残骸分别放入几个干净的瓷碟中,取出一套小巧的银针、药匙和几个装着不同药液的琉璃瓶。动作精准而快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银针探入深褐色丹丸的断面,针尖迅速蒙上一层灰黑色的污渍。滴入透明的“化汞水”,污渍处立刻泛起细密的银灰色泡沫,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这是宫中最常见的“安魂丹”残骸,汞含量高得惊人。

    银针转向暗红色丹丸,针尖触碰到内里,竟带出一丝极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金线!滴入“硝强水”,金线瞬间溶解,同时碟底析出细小的朱砂结晶。这是邵元节一脉炼制的“九转还魂丹”特征,以朱砂为衣,内藏金粉。

    最后是那几粒青黑色的残骸。银针探入,毫无反应。苏芷晴蹙眉,换了一根特制的牛角针,轻轻刮下一点粉末,置于白瓷碟中。滴入“盐强水”,粉末瞬间溶解,同时释放出一股极其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苦杏仁气味!

    苏芷晴的手猛地一颤,牛角针差点脱手。苦杏仁味……是剧毒氰化物!这绝非宫中任何已知的丹方!来源不明,毒性却最为酷烈!

    她缓缓站起身,环顾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狰狞的怪兽骸骨。深褐、暗红、青黑……不同的毒丹残骸,指向不同的炼制手法,不同的毒物配方,甚至……不同的下毒集团!

    邵元节、王德全、严嵩……他们或许各有派系,各怀鬼胎,都在用不同的“丹毒”编织着弑君的罗网。但此刻,苏芷晴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这盘根错节的毒网之下,还潜藏着更隐秘、更致命的毒蛇!它们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龙榻上的天子。

    邵元节站在丹房外的回廊下,手中托着那个刚刚取出的紫檀木盒,盒中空空如也。他望着西暖阁的方向,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忧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残留着那枚“万寿丹”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药香。嘴角,一丝冰冷而洞悉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无声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