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刀死后第十九天。东都城，前所未有的热闹。因为明天是个大日子。城西，魔教总坛张灯结彩，各路牛鬼蛇神纷至沓来，要参加魔教的盂兰盆会，角逐魔教的长老之位。虽然在九天和很多...青石巷口，霜气凝成薄刃，割得人面颊生疼。陈砚裹着半旧不新的鸦青斗篷，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仍一丝不苟地掖紧领口。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柄无鞘铁尺上——尺身冷硬，寸长三节，刻着“钦天监·缉妖司·丙字第三署”十二个蚀金小篆，右手指尖则缓缓捻过一枚铜钱，钱面“开元通宝”四字已被摩得发亮，背面却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宝”字左下角。这是他师父死前塞进他掌心的最后一物。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陶瓮砸地，又似喉骨断裂。陈砚脚下一顿，斗篷下摆扫过青苔斑驳的墙根，没入阴影。他没拔尺，只将铜钱翻转，背面朝上——裂痕正对月光，泛出一缕极淡的靛青微芒。来了。不是妖，是人。但比妖更难缠。三息之后，巷尾破庙门板“吱呀”一声裂开半寸，一股混着陈年霉味与新鲜血腥的风扑面而来。陈砚垂眸，瞥见门槛内侧斜斜划着一道朱砂符，笔锋断续，收尾处拖出三道血指印，像被人生生拽走时留下的最后挣扎。他抬步跨过门槛。庙里供的本该是土地公，如今神龛歪斜，泥塑断了半截胳膊，断口处渗着暗红黏液，非血非油，倒像是某种活物溃烂后渗出的浆。香炉翻倒在地，灰烬被踩成黑泥，泥中嵌着半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铃——铃舌已折，铃身刻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一只倒悬的乌鸦衔着半枚残月。陈砚蹲下身，指尖悬停于铃铛上方半寸，未触。一缕寒气自他指腹溢出，凝成薄雾，雾中浮起三帧幻影：第一帧：穿玄色圆领袍的青年男子背对镜头，腰悬双刀，刀鞘缀赤缨，正将一枚铜钱按入土地公断臂的泥胎之中；第二帧：同一双手猛地攥住铃铛，指节暴起青筋，腕上露出半截褪色刺青——一只衔着残月的乌鸦；第三帧：那双手松开铃铛，缓缓抬起，掌心朝上，托着一团幽蓝火焰。火中悬浮着一张泛黄纸页，墨迹未干：“……癸卯年冬至，丙字第三署主簿沈昭，勾结北邙山阴司，私改生死簿第十七卷，削除三百二十一户名录，换以‘白骨借寿’之术……”幻影碎。陈砚收回手，铜钱已凉透。他抬头，望向神龛后方——那里本该是泥胎背后绘着的“五谷丰登图”，如今图被整块剜去，露出后面青砖砌就的夹层。砖缝里嵌着三枚铜钉，钉帽呈乌鸦首形，喙中各衔一根灰白头发。他解下斗篷，抖开，覆在神龛残骸之上。鸦青布料垂落，恰好遮住所有破绽。然后他抽出铁尺，用尺尾轻轻叩击地面。笃、笃、笃。三声，不疾不徐，如更漏报时。庙外雪骤然停了。风也停了。连檐角冻僵的冰棱都凝在半空，悬而未坠。一道声音自庙梁上传来，沙哑如砂纸刮过朽木：“陈主簿，你叩的是缉妖司的令，还是……钦天监的丧钟？”陈砚未抬头，只将铁尺横于膝上，左手食指顺着尺身凹槽缓缓下滑，停在第三道刻痕处——那里原本该刻着“丙字第三署”，如今却被一道新凿的横线抹去，只余两道浅痕，形如断剑。“都不是。”他开口，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珠落玉盘，“我叩的是沈昭的命格。”梁上那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仿佛肺叶早已腐烂：“好一个命格。可沈昭的命格，早在三年前就被你亲手钉进钦天监‘镇魂井’第七层，拿他的骨血喂养‘太初晷’，好让那破铜疙瘩多转半圈——如今你倒来问他的命格？”陈砚终于抬眼。梁上并无一人。只有一只枯瘦如柴的乌鸦蹲踞在断梁之上，左眼浑浊泛白，右眼却澄澈如少年，瞳仁深处，一点靛青微光缓缓旋转，竟与陈砚铜钱裂痕中的光色分毫不差。他盯着那只右眼，忽而问：“乌鸦衔月，是阴司的印，还是……钦天监失传的‘逆命印’？”乌鸦歪头，喙中衔着的半片残月忽然亮起，映得整座破庙霎时亮如白昼。光中，庙墙剥落的灰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符纸——并非朱砂所书，而是以人血混着骨粉调制，每一张符纸上都压着一枚铜钱，钱眼穿绳，绳头系着半截小指骨。三百二十一张符。三百二十一户。陈砚站起身，斗篷滑落，露出内里皂隶服制——黑底红边，襟口绣着三枚银星，星芒朝下，倒悬如泪。他解下腰间铁尺，却不握柄，反将尺尖抵在自己左腕内侧，缓缓下压。皮肤裂开，血未涌出，反被尺身吸尽。铁尺嗡鸣，三节尺身依次亮起幽光：第一节赤如熔铁，第二节青如深潭，第三节却漆黑如墨，墨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脸，张口无声嘶喊。那是丙字第三署三年来所有“意外身亡”的捕快面孔。“你怕了。”梁上乌鸦开口，声音却已不是方才沙哑，清越如少年诵经，“你怕沈昭没死，怕他真改了生死簿，怕三百二十一户不该死的人，正站在你身后，数你心跳。”陈砚腕上血线戛然而止。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乌鸦衔月烙印，与梁上乌鸦右眼中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微微发烫，似有活物在皮下蠕动。“我不是怕。”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雪夜，“我是等。”等那三百二十一户里，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踏进这庙门。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枯枝折断之声。很轻。却精准卡在他心跳的间隙。陈砚侧身，目光穿过破庙东窗——窗纸早烂，只剩竹框，框外雪地上，一行脚印由远及近，不深不浅，步距均等，像是用尺子量过。脚印尽头，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停在门槛外三寸。鞋尖朝内。鞋帮上，用靛青丝线绣着一朵未绽的莲。陈砚瞳孔骤缩。那绣法，是沈昭亡妻柳氏独创的“锁魂针”——针脚逆向回绕，线头藏于布纹深处，绣成之物永不褪色，亦永不开绽。柳氏死后，此针法随她棺木一道焚于北邙山阴火池，连灰都没留下。可眼前这朵莲，莲瓣边缘，正缓缓沁出一点湿痕。不是水。是血。温的。陈砚迈步向前，铁尺收入袖中，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握住一方冷硬木匣。匣面无纹，只在匣盖内侧，用极细金线勾着半行小字：“癸卯冬至，柳氏手制，赠昭郎，护汝魂灯不灭。”他停在门槛内侧，与门外之人相距不过一尺。雪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落在两人之间，却未积存，甫一接触地面，便化作青烟，袅袅盘旋，聚成半枚残月轮廓。门外那人始终未动。陈砚也不动。良久，他缓缓开口：“柳娘子，你绣的这朵莲……少了一瓣。”门外静默。风卷起一片雪，贴着门槛滚入庙中，在陈砚靴尖前停住，凝而不散。“不是少。”一个极轻的女声响起，温柔得像春水拂过石岸，“是留给沈昭的。”陈砚喉结微动。“他若回来，莲便全；他若不回……”那声音顿了顿，雪粒忽然剧烈震颤，“这最后一瓣，便是催命符。”话音未落，陈砚袖中木匣“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半寸。一股浓烈药香混着腐朽气息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全庙。香气所至，墙上血符簌簌脱落，灰烬中钻出细小青芽，眨眼抽枝展叶，开出朵朵靛青小花，花瓣脉络，竟与柳氏绣莲纹路严丝合缝。梁上乌鸦陡然厉啸，双翅猛振，撞向庙顶。瓦片崩飞，月光倾泻而下，照见它左眼白翳剥落，露出底下同样靛青的眼珠——两只眼睛，皆为逆命印。陈砚却看也不看，只盯着门外那双布鞋。鞋尖，那朵未绽之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最后一瓣莲瓣展开刹那，整朵花轰然燃烧，焰色幽蓝，火中浮起一张女子面容，眉目温婉，唇边含笑，正是柳氏。“砚哥儿。”她开口，声音却不再温柔，“你记得当年在钦天监试典上，沈昭替你挡下‘诘心镜’一照么？”陈砚闭了闭眼。记得。那一照，照出他命格中一道逆鳞——生于寅时，却带癸水之煞，天生克师、克友、克亲。监正当场掷笔：“此子不可入监，当逐！”是沈昭跪在寒阶上，以自身命格为契，替他承下诘心镜七道反噬，呕血三升，从此右眼失明，左臂废功，却笑着说：“我命硬，克得，你只管往前走。”柳氏火影微微晃动：“他克你，你便信他真死了？”陈砚沉默。“他改生死簿，是为救你。”火影中，柳氏抬手，指尖点向陈砚心口，“三年前，你追查‘青蚨案’，闯入北邙山禁地，被阴司‘蚀心蛊’所侵。蛊毒入髓，七日必化白骨。唯有以三百二十一户阳寿为引，借阴司‘白骨借寿’之术，才能将你体内蛊虫引出，暂封于沈昭骨中——可此术需施术者永堕阴司，不得轮回。”陈砚身形一晃，铁尺脱袖坠地，铿然作响。“他没死。”柳氏声音渐冷，“他只是……成了阴司最凶的‘守簿鬼’。而你，陈砚，你每月十五亲手送入镇魂井的‘镇魂香’，燃的不是沈昭的魂，是你自己的——你每烧一炷，他便多承一分反噬，多熬一日阴火。”庙外雪骤然狂舞。陈砚低头，看见自己左腕上那枚乌鸦衔月烙印，正一明一暗，如呼吸般搏动。每一次明灭，都牵动他心口剧痛，仿佛有冰锥在肋骨间反复穿刺。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无悲无喜。“所以……你们设局引我来此，不是为杀我。”柳氏火影颔首：“是为你点灯。”话落，她抬手一招。庙内所有靛青莲花同时爆燃，幽蓝火焰冲天而起，却不灼人，反而蒸腾起浓稠雾气。雾中，一座青铜古灯缓缓浮现——灯身刻满倒悬乌鸦，灯盏中无油无芯，只盛着一汪幽暗液体，液面平静如镜，倒映出陈砚此刻面容。可那面容额角，赫然浮现出一道赤色裂痕，蜿蜒如蛇，直贯左眼。陈砚伸手，指尖触向镜面。镜中倒影却先一步抬手，与他指尖相触。刹那间，天旋地转。他不在破庙了。置身于一条无始无终的长廊。廊壁是流动的墨色，无数纸页在墨流中沉浮——有婚书、地契、童试卷、庚帖……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却是扭曲的“癸卯冬至”。长廊尽头，一盏孤灯摇曳。灯下，沈昭背对而立。他穿着丙字第三署主簿的皂隶服，腰悬双刀，刀鞘赤缨已褪成灰白。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裂痕如旧。与陈砚手中那枚，分毫不差。“砚哥儿。”沈昭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许多，却奇异地稳，“你终于来了。”陈砚站在三步之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沈昭缓缓转身。他左眼空洞，眼窝深处跳动着幽蓝火苗；右眼却清澈依旧，映着灯影，也映着陈砚苍白的脸。“三年了。”沈昭说，右眼笑意温存，“我守着这三百二十一户的命格，日日擦拭生死簿，等你来取回你欠我的东西。”陈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什么？”沈昭将铜钱抛起，又接住，动作熟稔如昨：“你欠我一双眼睛，一条手臂，还有……一句道歉。”他顿了顿，右眼眨了眨，像从前那样。“当年你说，钦天监容不下克师克友之人。可你忘了——”他抬手指向自己左眼空洞，“我替你挨的诘心镜，照出的不是你的煞，是我的愿。”“我愿你活。”“我愿你信。”“我愿你……终有一日，亲手劈开这狗屁钦天监的铁幕，把我的名字，从那本烂账簿里，一个字一个字，剜出来。”陈砚怔在原地。沈昭却已转身，走向长廊尽头那盏孤灯。他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灯焰。“灯芯是我魂魄所化，灯油是你每月送来的镇魂香灰。”他背对着陈砚，声音渐轻，“你若真想赎罪，就别熄了它。”“让它烧着。”“烧到钦天监的‘太初晷’停摆，烧到北邙山阴司的‘判官笔’折断，烧到……”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头耸动，右眼幽光明灭不定。陈砚一步抢上前，伸手欲扶。沈昭却侧身避开，右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楚，有释然，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烧到你明白——”他咳出一口幽蓝血液，血珠落地，竟化作细小乌鸦，振翅飞向墨色长廊深处。“——从来就没有什么命格相克。”“克你的，从来都是这仙朝的规矩。”话音落，他指尖终于触上灯焰。轰——！整条长廊崩塌。墨色纸页如雪崩落，陈砚在混沌中下坠，耳边只剩沈昭最后一句，如钟鸣般回荡：“陈砚，记住，你手里那把尺……”“量的从来不是妖邪。”“是人心。”“是这吃人的——仙朝！”陈砚猛地睁眼。雪还在下。破庙依旧破败。梁上空空如也，乌鸦不见踪影。只有他独自站在门槛内，左腕烙印灼热如烙，掌心，那枚铜钱静静躺着，背面裂痕之中，一点靛青微光，正缓缓流转，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他慢慢攥紧手掌。铜钱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滴落在青砖地上，竟未晕染，反而迅速凝成一枚小小的乌鸦形状，双翅微张，衔着半枚残月。陈砚低头看着那枚血鸦。忽然抬脚，踏出庙门。靴底踩过门槛，碾碎地上那朵残莲最后一点灰烬。他没回头。只将染血的铜钱，郑重放入怀中，紧贴心口。雪愈大了。天地苍茫，唯余他一人前行。衣袂翻飞间，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枚乌鸦衔月烙印——此刻，印记边缘正悄然蔓延出细微裂纹，裂纹之中，有幽蓝火苗，无声窜起。他走得很慢。却很稳。仿佛前方不是风雪漫天的长夜。而是……一把正待出鞘的尺。量尽这仙朝虚妄的，铁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