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前提示:本章为“夜一鸣”的第一视角】
被柳月天击坠后的第23分15秒,生化战体重新恢复了最低限的机能。
我弹开破损的舱门,拖着半毁的机体爬了出来。
为了对抗S级强者而打造的试验机,终究比不上真正的S级,这其中的差距不是单纯能量能弥补的。
可柳月天最后的那一剑,明显是手下留情了,他本可直接杀死我,而不是仅仅破坏机甲。
为什么?
因为我是张娜月的“爷爷”?
还是想让我活着见证自己的失败?
不管是哪种想法在我看来都很天真。
这场赌局,远没到终局。
我们这边还有魔焰。
哪怕其他人都倒下了,只要她还站着,我们就不会输。
魅影被杀确实麻烦,原本的撤离计划也不能用了,但我不担心。
地面上还有接应人,计划不是只靠一条线撑起来的。
只要魔焰还在,一切都还可以继续。
我捂着胸口,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前行。
变成这种身体之后,只要核心的大脑不被摧毁,我就不会死。
就连现在这颗“脑袋”,也不过是为了维持人形的习惯才安上的装饰品罢了。
我捂着胸口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那里放着两枚戒指——我当年向燕姐姐求婚的钻戒。
虽然有一颗是假的,但我还是带上了它们。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到底是什么,扭曲了我的人生!
思前想后,我得到了一个答案:
种族。
因为她不是人类,所以引来了猎魔者的屠刀。
因为我不是鬼族,所以再怎么挣扎,也无法站到她身边。
那只要消除这种隔阂就好了。
只要想办法让两族变成“兄弟”,那我们的悲剧,或许就不会重演。
所以,我策划了这一切。
柳月天说,我这一切都是异想天开的私欲。
我不否认。
我只是人,不是神。
无法完美掌控一切。
如果这次失败了,那再来一次就好了,直到那个早就化作灰烬的梦境能真正成真。
等到那个时候,也许就能弥补当年的那场遗憾吧……
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战斗……结束了吗?
大魂玉……怎么样了?
正面战场我现在插不上手,但大魂玉不能有失,那是我们这场计划的关键。
我从侧门潜入了升降塔,一路都很小心,好不容易来到发射台,却发现那座搭载着大魂玉的升降机不见了。
已经启动了?
不可能。
魔焰不会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离开,她不可能抛下我……不可能!
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的胸口,我飞快来到户外。
下一秒,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头顶的“天空”正在塌陷,像是一张撕裂的幕布,断裂的钢骨从天而降。
街道燃烧着,建筑像沙堡一样坍塌,我亲手建造的地下都市,就像迎来了末日。
而后,周围猛然一顿。
我立刻察觉不对。
生化战体的系统时间被跳过了十几秒。
时间被抹掉了?
谁能够做到这种事?
我缓缓抬起头,仿佛有什么直觉在引导我去看。
天空中,一朵巨大的冰花正在缓缓凋零,冰花中央封印着一个我无比熟悉、又陌生到刺痛的身影。
结束战斗的冷无霜和柳月天随着升降机缓缓离开。
一柄刃口残缺的黑色太刀从高空坠落,“唰”地一声,插在我面前的地面上。
我的眼瞳瞬间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死了?
这不可能!!!!
我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思绪一片空白。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几乎将意识淹没的悲伤。
她居然死了……
哪怕所有人都输了,只要魔焰还在,我就能继续下去。
可如果她不在了,我即便赢了所有,又有何意义呢?
我拔出了那把刀,用它对准了胸口核心处的大脑。
只要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计划、执念、理想,还有我这个多余的存在。
就在我准备刺下去的时候,一个女人顺着燃烧的街道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身白袍,步伐迟缓,神情茫然。
火焰在街道两侧翻涌,可她却完全意识不到危险的存在
那是魔焰最初的身体。
之前魔焰把她从大街上捡回来,然后交给我了,我让手下把她安排到了城主府的某个房间,之后就没在管她。
她居然没被战斗波及,还一路走到了这里。
然后,她看见了我,那双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仿佛某种早已遗忘的本能被唤醒。
下一刻,她竟向我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
燃烧的瓦砾、扭曲的钢筋、以及崩塌的混凝土碎块,裹挟着毁灭的重量,正朝着她倾覆而下。
“危险,别过来!!!”
我不管不顾的朝她扑过去,最大限度的张开护盾,试图将那片压顶而下的毁灭之雨挡在我们头顶之外。
但能量不够了。
护盾在惊人的冲击力下迅速瓦解,光幕破碎如镜。
我只能用身体,死死地将她护在怀里。
沉重的瓦砾砸在我的背上、肩上,和头上。
但我没有动。
这一次,我必须保护她。
过了几秒,我把头顶的碎石一点点推开,然后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她,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悲是喜。
呵……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已经不在了。
真正的她,早就不在了。
我拼尽全力守护的,不过是一个空壳。
就算它完好无损,又能怎么样?
这时,她忽然痛苦的咳嗽了两下,然后睁开眼,“你……你还活着啊……”
我闻言如遭雷击。
这个语气,这个眼神,这疲惫又熟悉的微笑……
“燕……姐姐?”
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指尖颤抖着,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她眨了眨眼,苦笑着回应:“真是……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四周的断壁残垣,低声叹息道:
“看来……是我输了啊……”
“不,你还没输!”我激动地看着她,“你还活着,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就跟当年一样!”
她只是摇了摇头,“已经不行了,我转生太多次,灵魂早已濒临枯竭,刚才那一战摧毁了我身体,也重创了我的灵魂。”
“临终那一刻,我感应到了一个‘适配’的躯壳……我想……不如再试一次。没想到……竟然是回到了这件旧衣裳里……即便如此,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不,你可以的!!!”
我抱紧她,怒吼着走出了瓦砾堆。
“我现在是最顶尖的灵能使,掌握大量的魂力学知识,只要回到实验室里,我有一万种方法保住你的命!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我看着半壁江山陷入火海的地下都市,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火焰沿着街道蔓延,钢铁在高温中扭曲,曾经灯火不灭的城区,如今只剩下崩塌与燃烧。
那些实验室,那些设备,那些跟随我多年的研究员,全都埋葬在这场由我亲手点燃的烈火里。
我再次意识到,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燕姐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她轻轻靠在我怀里,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露出一个笑。
“算了吧,不要再折腾了……这么多年,我有些累了……最后能倒在你怀里,倒也不坏。”
“是啊,不坏……”
我抱着她,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残垣旁坐下。
火光在远处翻涌,却与此刻的我们无关。
我打开胸口的暗匣,取出那两枚戒指,在燕姐姐眼前晃了晃。
“这是……”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再也移不开了。
“这是当年的那对戒指,还记得么?”我苦涩的开口,“其中有一枚是假的,是我孙女儿……为了骗我特意做的。”
“我当然记得。”燕姐姐伸出左手,翘起了无名指,玩味的看着我道,“不打算帮我带上么?”
我略微分辨了一下,把我当年那枚缓缓给她戴上。
严丝合缝,和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把另一枚戴在了自己手上,同样的位置,然后和她相视一笑。
我终其一生都在失去。
少年时失去父母。
青年时失去爱人。
中年时失去妻子。
找回记忆后,我背井离乡开始漂泊,年老时又失去了儿子。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真正的夜一鸣,我不过是一个执念。
一个活在过去的执念。
如今,我的身体是假的,记忆是假的,灵魂是假的,戒指也是假的。
但是……
燕姐姐回来了!
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恍如隔日。
在那个早已消失不再的小镇。
在热闹的烟火下,我单膝跪地,给她戴上了这枚戒指,并许下了这辈子最重要的誓言。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合。
我们慢慢靠近,然后拥吻在一起。
钢铁锻造的心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着。
许久,我们恋恋不舍的放开彼此。
我低声问道:“燕姐姐,你愿意嫁给我么?”
燕姐姐依偎在我胸口,宠溺的笑了笑。
“傻瓜……”
“当然愿意了……”
四周的火焰炸响着,我抱着已然入睡的燕姐姐,看着升降塔上那逐渐远去的光点露出了一丝笑容。
“燕姐姐,你看那……“我们的孩子”克服了重重阻碍,正带着他的爱人奔向自由。”
“他没有重蹈我的覆辙,他有反抗命运的力量……有关心他的家人……有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这样真好……真好……”
“孩子……我会在地狱最深处守望着你,我会折断所有企图拉你下来的鬼手,愿你在天堂永不坠落……”
我收拢了一下钢铁的手臂,让燕姐姐和我贴的更紧了一些。
不远处,魔焰的那把黑刀碎裂了。
残存的源力化作无边的业火,将我最后的意识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