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琳娜的十二万大军是在第五天黄昏,抵达长安京的。
准确说,抵达的是战场边缘——距离魔族主营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地。再往前,就是那片被血与火反复犁过的死亡地带了。
亲卫队长想要继续前进,被卡琳娜抬手制止。
“停。”
她勒住战马,望向远方。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残光如血,泼洒在天地间。
可那点血色,比起眼前所见,实在太过寡淡。
卡琳娜见过战场。
十二岁率领大军就攻灭了格拉摩根;十六岁将不听话的草原部族碾成肉泥;十八岁再次平定西境叛乱。
她以为自己对“战争”二字,早已麻木。
可眼前这一幕——
她缓缓取下头盔。
紫色的长发在晚风中散开,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紫眸,此刻瞳孔微微收缩,映出远方那片地狱图景。
三十里外,长安京的城墙像一具被巨兽啃噬过的尸体。
西城墙缺口处,砖石崩塌的斜坡上,尸体堆积得几乎与两侧未塌的墙垛齐平。
不是整齐码放,是胡乱堆叠——人类的、魔族的、完整的、破碎的、被火烧成焦炭的、被箭矢钉在地上的。远远望去,像一座用血肉砌成的丑陋祭坛。
正门方向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那扇千年城门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巨大豁口。豁口内外,尸体铺了至少五层。有些地方尸体太多,后续的士兵根本是在同伴和敌人的尸堆上厮杀倒下,然后成为新一层的铺垫。
尸堆最高处,插着一面残破的帝国军旗。
旗面被血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但依旧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一具无头的魔族百夫长尸体以跪姿僵硬在那里,双手还死死抱着旗杆底座——仿佛至死都想把那面旗拔出来,却终究没能做到。
城墙更远处,是连绵的营寨和工事。
魔族的黑色营帐像一片腐坏的苔藓,覆盖了原本应是农田和村庄的土地。但那些营帐许多已经塌陷,表面布满箭孔和火烧的焦痕。营寨外围的壕沟里,水是暗红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泡胀的尸体和破碎的兵器。
空气中飘来的味道,让卡琳娜胃部一阵翻涌。
不是单纯的血腥味——是血、腐肉、硝烟、粪便、烧焦的皮肉……
“殿下……”
亲卫队长声音发干。
卡琳娜抬手,示意他闭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紫眸深处,所有震撼、所有不适、所有应该有的情感,被一层冰冷坚硬的铠甲重新覆盖。
“传令,”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日更冷,“全军在此扎营。速不台,你随我去见父皇。”
“是!”
……
魔族中军大帐。
当卡琳娜掀开帘幕走进来时,帐内正在进行的军事会议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托里斯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这位魔族皇帝此刻的模样,让卡琳娜心头微微一紧——他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至少一倍。那身象征皇权的黑金铠甲依旧威严,可铠甲下的身躯,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卡琳娜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皇帝看臣子的目光。
是父亲看女儿的目光——混杂着骄傲、担忧、如释重负,还有某种近乎依赖的情感。
“卡琳娜。”托里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真切的喜悦,“你来了。”
卡琳娜单膝跪地:“儿臣参见父皇。奉旨驰援,十二万大军已抵达战场外三十里处,随时听候调遣。”
“好,好,好!”托里斯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女儿。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住卡琳娜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铠甲的冰冷,也能感觉到铠甲下那具身躯的温暖,“一路辛苦了。伊特鲁那边……”
“木华黎将军正在坚守,炎思衡被钉死在穆鲁斯城下,短期内无力东进。”卡琳娜面不改色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父皇放心,西线稳固。”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帐内某处——二皇子塔克文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卡琳娜心中明了。
塔克文不信。
这位皇弟从来不信任何人,尤其不信她。
在塔克文看来,她这个“神族最璀璨的钻石”不过是父皇偏心的产物,一个凭借容貌和手腕蛊惑君心的女人,根本不配拥有军权,更不配介入储位之争。
而此刻,塔克文身后站着几名重臣——军务大臣戈尔干、财政大臣赫拉特。这些都是塔克文一派的骨干。
相比之下,大皇子安库斯站在另一侧,身旁只有拓科拖和几名母族将领,显得势单力薄。
卡琳娜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帐内微妙的平衡。
托里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松开女儿的手臂,重新走上王座,但目光始终没离开卡琳娜:“既然你来了,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下一步的进攻计划。盖乌斯——”
被点到名的盖乌斯上前一步:“陛下,殿下。根据最新侦察,长安京守军经过连番血战,可用兵力已不足十五万。其中,北晋援助的五万骑兵布置在西街至正门一线,田穰苴的九千人守北街缺口,其余散兵分布各巷。他们的箭矢、滚木、火油等物资,据推测已消耗大半。”
他顿了顿,看向沙盘上那座千疮百孔的长安京模型:
“末将认为,我军现有三十万兵力,加上殿下带来的十二万援军,总计四十二万。若集中力量,从西城墙缺口、正门、北城墙豁口三路同时强攻,以绝对兵力优势碾压,长安京……必破。”
帐内一阵低语。
许多将领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是啊,四十二万对十五万,近三倍的兵力优势。再加上卡琳娜带来的十二万生力军,都是神族精锐,凭什么打不下?
“儿臣反对。”
清冷的女声,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卡琳娜身上。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没有指向长安京,而是沿着魔族控制区的边缘缓缓划过:
“父皇,诸位将军。请看——”
她的指尖点在加斯庭的位置:“这里,皮洛士将军败退,汉尼拔将军的援军被拖在罗斯地区。炎思衡的部将文仲业、鲁登道夫已前出至阿尔萨斯边境,构筑防线。这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头,紫眸扫过众人:“意味着加斯庭战区,我军已转入战略防御,且兵力被牵制,无法东调。”
指尖西移,点在盎格鲁海域:“这里,北晋海军持续袭扰,盎格鲁的运输船队损失惨重。我们的后勤补给线,正在被一点点绞杀。”
再往西,点在那片广袤的、标注着“暗影大陆”的区域:“而我们的本土呢?为了这次东征,我们抽调了几乎全部机动兵力。现在本土留守的,除了卫戍部队,就只剩新征召的民兵。如果此时有任何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塔克文突然打断,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皇姐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炎思衡被钉在伊特鲁,北晋被牵制在加斯庭,帝国残军困守长安京——放眼整个中央大陆,还有谁能威胁到我们?”
卡琳娜看向他,目光平静:“塔克文,战争从不是静态的。炎思衡能在加斯庭翻盘,能从伊特鲁千里驰援长安京,谁能保证,他不会做更大胆的事?”
“更大胆?比如呢?”塔克文嗤笑,“难道他还能飞过圣马丁要塞,飞过铁木拉罕要塞,直接打进我们老家不成?”
帐内响起几声低笑。
连托里斯都微微摇头——圣马丁要塞和铁木拉罕要塞都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炎思衡真有那个胆子,没有几个月时间,根本不可能攻破,再者,人类根本没有踏足过神族的领土,没有向导的他们更是寸步难行。
卡琳娜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塔克文,直到那笑声渐渐消失。
然后,她缓缓开口:“三个月前,有人相信炎思衡能在一个月内打穿加斯庭防线吗?有人相信张文远的五万骑兵能跨越数千里,在长安京城破前最后一刻赶到吗?”
塔克文脸色一僵。
“战争中最危险的,就是‘不可能’这三个字。”卡琳娜转身,面向托里斯,单膝跪地,“父皇,儿臣恳请——放弃进攻长安京,全线退兵。”
“什么?!”
帐内瞬间炸开。
“退兵?!我们死了二十多万人,现在眼看就要攻下了,你让我们退兵?!”
“卡琳娜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荒唐!简直荒唐!”
怒吼声、质疑声、拍桌声响成一片。
托里斯抬手。
帐内瞬间安静。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缓缓道:“卡琳娜,说出你的理由。”
“理由有三。”卡琳娜抬起头,声音清晰冷静,“第一,我军已经师老兵疲。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攻城,伤亡无数,士气低迷,物资消耗巨大。而长安京守军虽少,但据巷而守,每一座房屋都是堡垒,每一条街道都是绞肉机。我们就算拿下长安京,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届时,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去应对炎思衡可能发起的反攻?”
她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战略态势已变。加斯庭丢失,西线门户大开。阿尔萨斯、赫辛基、东保罗、日兰德——我们在罗斯公国占领的三个行省,需要驻军防守;西北特辖区被帝国残军袭扰,又牵制了两个军团。我们的兵力,已经像一张被拉得太开的渔网,处处薄弱,处处漏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卡琳娜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休整部队,需要时间巩固占领区,需要时间重新调整战略布局。而不是在长安京这座血肉磨坊里,把神族最后的有生力量,一点点磨成粉末。”
她再次叩首:
“父皇,一时的退让,是为了更长远的胜利。现在退兵,与帝国签订条约,巩固现有占领区,积蓄实力。等我们恢复元气,整合西线,到时再东征——长安京,照样是我们的。”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托里斯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骷髅纹饰。
他不得不承认,卡琳娜说得有道理。
甚至,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加斯庭丢了,后勤线岌岌可危,部队疲惫不堪,而长安京就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可是——
“君临中央大陆的霸业,”托里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沉重,“称霸天下的千年基业……卡琳娜,你知道为了这一天,神族等待了多久吗?”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俯视着那座破碎的城池模型:
“千年前。从我们先祖被放逐到暗影大陆,在那种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开始,我们就梦想着重回这片富饶的土地。一代又一代人,为此流血,为此牺牲。”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长安京的位置:
“而现在,我们距离梦想,只差最后一步。长安京就在眼前,帝国皇帝就在那座皇城里,奄奄一息。只要踏破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拿下这座城——整个中央大陆,都将跪在我们脚下!”
托里斯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这个时候,你让我退兵?你让我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你让我……辜负历代先皇的期望?辜负二十一万将士的亡灵?!”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卡琳娜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皇,如果拿下长安京的代价,是神族元气大伤,是西线全面崩盘,是给炎思衡反攻的机会——那么这座城,我们宁可不要。”
“放肆!”塔克文厉喝,“皇姐,你这是在质疑父皇的决断吗?!”
卡琳娜没有回答塔克文,只是声音平静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战争不是赌博,不能凭一时意气。父皇——”
她看向托里斯,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恳求:
“请您三思。”
托里斯沉默了。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沙盘上那座城池,再看看帐内那些将领——有人赞同卡琳娜,有人愤怒反对,更多的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
他何尝不知道卡琳娜说得对?
可他就是不甘心。
二十一万条命啊。
者勒蔑战死了,那么多熟悉的将领、士兵,都倒在了长安京城下。现在退兵,他们的血就白流了,他们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更何况……
他看向卡琳娜。
这个他最骄傲的女儿,这个被誉为“神族最璀璨的钻石”的孩子,此刻跪在地上,为了说服他,甚至不惜当众顶撞。
她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为了虚妄的霸业,赌上神族的未来。
托里斯的心,软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因为下一秒,他想起了先祖的遗训,想起了自己登基时的誓言,想起了这四十年来,每一个为东征事业呕心沥血的日夜。
“朕意已决。”
四个字,从托里斯口中吐出,重如千钧。
卡琳娜闭上了眼睛。
“全军休整两天。”托里斯的声音回荡在大帐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天后,四十二万大军,从西城墙缺口、正门、北城墙豁口三路齐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长安京!”
“是!!!”
吼声震天。
许多将领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是啊,陛下说得对,都打到这一步了,怎么能退?必须打,必须赢!
塔克文嘴角勾起胜利的笑容,瞥了卡琳娜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父皇终究还是信我。
卡琳娜缓缓起身。
她没有看塔克文,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托里斯行了一礼:“儿臣……遵旨。”
然后,转身走出大帐。
脚步很稳,背脊很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那一片冰冷的绝望。
……
帐外,夜色已深。
卡琳娜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向远方长安京的方向。
那里,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
卡琳娜没有回头:“速不台,你说,我错了吗?”
速不台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没错。陛下……也没错。只是立场不同。”
“立场……”卡琳娜喃喃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立场。他是奥古斯都,要考虑皇图霸业,要考虑青史留名。而我只是个将领,要考虑的,是士兵的命,是神族的未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
“可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只是个父亲。”
速不台低下头,不敢接话。
有些话,只能听,不能说。
良久,卡琳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情绪。
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日更冷的钻石。
“传令全军,”她说,“休整期间,加强戒备,尤其是侧翼和后方。炎思衡……绝不会坐视长安京陷落。他一定在谋划什么,一定在等待什么。”
“殿下是担心……”
“我不知道。”卡琳娜摇头,望向西方——那是伊特鲁的方向,也是暗影大陆的方向,“但我有种预感……这场战争,就要有结果了。”
“而那个结果,”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须为神族……争取最好的那一个。”
夜风吹过,卷起她紫色的长发。
远处,长安京的阴影匍匐在夜色中,像一头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兽。
更远处,暗影大陆的方向,一片漆黑。
可卡琳娜总觉得,在那片黑暗中,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酝酿。
某种……足以改变一切的东西。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