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气氛略显凝滞之时，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与行礼动静。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陈书元和宋一鹤似有所觉，连忙起身。
未等他们迎出，门帘已被挑起，数名身着深色劲装、腰佩短铳与利刃的精悍侍卫先行进入，分立两侧。
随后，一个身着赤色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英挺，目光沉静扫过厅内，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正是大夏之主，张行。
“臣等参见大王！”陈书元、宋一鹤及一众广东官员连忙躬身行礼。
葡萄牙人虽不明具体身份，但见此阵仗与明朝官员的态度，也猜到来了极尊贵的人物，慌忙跟着起身，右手抚胸，躬身致意。
张行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略显紧张的葡萄牙人身上，用清晰的官话说道：“不必多礼，方才在外，偶闻诸位商议之事。”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看向陈书元，“陈卿，贸易配额与价格之事，可以答应他们。”
陈书元一怔，旋即垂首：“大王，只是产量调配与定价权……”
“无妨。”张行打断他，转向罗郎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增配额，予优惠，皆可商，但有一个条件：粮食。
你们能从南洋、印度乃至更远的地方，为本王运来多少粮食？稻米、小麦、豆类，皆可。
只要你们能稳定、大量地输入粮食，达到一定数额，本王便做主，不仅增加你们所需货物的供应量，价格亦可优惠一成至两成，如何？”
罗郎也等人闻言，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粮食？在远东贸易中，粮食从来不是利润最高的商品，远不如香料、丝绸、瓷器甚至白银吸引人。
但运输粮食，恰恰是拥有众多殖民地、航线网络遍布南洋和印度洋的葡萄牙人可以发挥优势的地方！
从暹罗、占城、孟加拉甚至莫卧儿帝国收购粮食，运往中国南方港口，虽然单利不厚，但若量足够大，且能换取紧俏商品的配额与折扣，这生意简直太划算了！
更重要的是，这显示了大夏方面切实的合作诚意与独特的战略需求。
“尊贵的大人！”罗郎也激动得差点用上母语，连忙调整，“您的条件非常合理！我以濠镜澳理事官及葡萄牙国王陛下子民的名义向您保证，我们将竭尽全力，调动所有可能的船只与渠道，为贵方筹措运输粮食！
暹罗的稻米、印度的小麦，只要我们商站所及之处，必定优先满足您的需求！我们渴望获得大夏的友谊，并以此为基础，建立长久稳固的互利关系！”
张行微微颔首：“很好，具体数额、品类、交割港口及优惠细则，由陈书元大人与你们后续详谈拟定章程，报本王核准即可。”
“是！感谢您的慷慨与远见！”罗郎也一行人几乎是千恩万谢。
原本只求保住贸易资格，没想到竟能获得扩大贸易的承诺，尽管前提是运输粮食，但这对他们而言绝非难事，反而可能开辟一条新的、稳固的财路。
又简单交谈几句，明确了基本意向，葡萄牙人便识趣地告退，准备回去立刻召集商会详细筹划。
花厅内重新恢复安静，只余下张行与陈书元、宋一鹤等核心臣僚。
“大王，您怎会亲临广州？那边……”陈书元这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
按照原先计划，张行此时应坐镇西安或关注湖广、漠南前线才对。
张行示意众人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轻松的笑意：“北方战事，有诸将按计划行事，暂时无虞。
本王此来，是因为研究院那边，传来了一个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他看着陈书元等人疑惑的眼神，也不再卖关子：“战船配套的蒸汽机系统，最后的技术难关已告攻克，整体装配测试完成。
再过十余日，第一批十套成熟可用的船用蒸汽机组，就将由内河快船与护卫队运抵广州船厂！”
“什么？！”陈书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甚至激动得有些失态，“当真？大王，此言当真？！”
他曾在西安军械所亲眼见过早期蒸汽机原型机的演示，那不需要风帆便能驱动小车在轨道上隆隆前行的铁家伙，曾带给他何等的震撼。
他比在场许多文官更清楚，一旦这种不依赖风力和人力的机器被成功装到战船上，将会给海战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风可动，逆风可航，航速与机动性将彻底压倒传统帆舰！这将是大夏水师对未来任何海上对手的绝对优势！
宋一鹤等人虽不如陈书元了解技术细节，但看其反应，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本王岂会妄言。”张行肯定道，“研究院的技师与工匠们日夜不休，终得正果，此物一到，我水师筋骨将再壮三分。”
他话锋一转，神色复归沉稳：“蒸汽机将至，水师换装升级在即，有些事，也需提前布置了，郑芝龙现在何处？”
“回大王，郑总兵目前应在珠江口第三镇水师驻地操练舰队，并监视大员荷兰人与闽海动向。”陈书元答道。
“召他速来见本王。有些关于大员的问题，需听听这位老海狼的意见。”
……
两日后，广州城外的第三镇水师驻地主帐内。
郑芝龙已奉命赶到，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如今的大夏水师总兵官，虽年岁渐长，但久经风浪的彪悍之气犹存，只是眉宇间对张行的恭谨是发自内心。
他深知，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大王，给了他比昔日跟随颜思齐、乃至后来接受明朝招安时更广阔的平台和更坚定的支持。
况且，自从听闻大夏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的战船利器后，他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荷兰人那边，有何新动静？”张行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