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盛的想法很明确,也很简单。
他现在,正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往后一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戴罪立功!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一条活路。
只要能抓住那个假冒陈凡的官军细作,将他五花大绑地送到三大王方貌的面前,那么,自己私自带细作入城之罪,便有了将功折罪的可能。
以他在南军中的地位,再豁出去这些年搜刮的全部家当,给三大王送上一份厚礼,未必没有活命的机会。
想来,三大王方貌再如何暴虐,看在往日的情分和那沉甸甸的黄白之物上,总不至于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可……万一抓不到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昌盛狠狠地掐灭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抓不到,那就只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润州城是待不下去了,江南也待不下去了,只能亡命天涯,去做个富家翁。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未来的荣华富贵,舍不得那一声声阿谀奉承的“将军”,更舍不得那些任他予取予求的美貌姬妾!
所以,必须抓住那个狗杂碎!
“驾!”
昌盛挥动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载着他肥硕的身躯,如同一颗利箭般冲出府门。
他身后,数百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与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奏响了死亡的序曲。
润州城,再次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之中。
无数刚刚被第一轮“搜查”惊扰得心神不宁的百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再次听到了那催命般的砸门声。
“开门!奉昌将军将令,搜捕逃犯!”
“再敢迟疑,满门抄斩!”
这一次,南军士兵们的行为,比之前更加粗暴,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不再有丝毫的伪装,手中的钢刀明晃晃地滴着血,一脚踹开门后,便如饿狼般冲入民宅。
翻箱倒柜的声音,男人愤怒的喝骂,女人惊恐的尖叫,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交织成了一曲人间惨剧。
一名士兵狞笑着,一把扯过一个老翁的衣领,将雪亮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老东西!说!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臂受伤的陌生人?”
老翁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话都说不清楚:“军……军爷饶命……小老儿……实在……实在没见过啊……”
“没见过?”
那士兵冷笑一声,手腕一翻。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老翁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无尽的惊恐与茫然。
士兵嫌恶地将尸体踢开,目光,落在了那老翁身后,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小孙女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淫邪的笑容。
相似的惨剧,在润州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不断上演。
昌盛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听到了那些惨叫与哀嚎,但他不在乎。
死多少人,与他何干?
只要能找到那个该死的细作,就算把这润州百姓屠杀干净,他也在所不惜!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夜色渐深,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久了。
可那个官军细作,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派出去的士兵,除了带回来一具具被错杀的百姓尸体,以及从民宅中抢掠来的财物外,一无所获。
昌盛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知道,天亮之后,就是三大王方貌给他的最后期限。
到那时,若是再交不出人……
冷汗,顺着他肥胖的额角,涔涔而下。
……
与此同时,城郊,破败的土地庙内。
李虎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的青年将军,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好一个汉子!
为了赚开城门,孤身犯险,甚至不惜忍受胯下之辱,去扮演一个卑躬屈膝的下贱奴才。
这份胆识,这份魄力,这份为了大局不惜牺牲一切的决然,让他这个在山林里与猛兽搏斗了半辈子的猎户,都自愧不如!
“张将军,你身上的伤……”李虎看着张宪那还在不断渗血的左臂,眉头紧锁。
“无妨!”
张宪摆了摆手,额头上冷汗淋漓,声音却依旧坚定。
“皮外伤而已,死不了人!李大哥,如今城内大乱,昌盛那厮正在发疯般地搜捕我,这正是我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虎,以及他身后那几名同样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的汉子。
“南军的注意力,都被我吸引了!城门的防卫,必然会比平日里松懈数倍!我需要你们,立刻召集人手,随我一同杀向北门!”
“北门?”李彪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为何是北门?那里的守军,可是最多的!”
张宪的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正因为守军最多,所以他们才会最松懈,最意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今夜,润州城内,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所在!”
“况且……”张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家岳元帅的大军,此刻,应该已经快要到长江北岸了!我们夺下北门,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与大军汇合!”
李虎闻言,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知道,眼前这个青年将军,虽然年轻,但其胸中所学,绝非自己这等粗人可比。
“好!”
李虎重重一拍大腿,对着张宪一抱拳。
“就依张将军所言!”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精瘦的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汉子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是去召集人手了。
李虎再次看向张宪,沉声说道:“张将军,我等兄弟,有五百余人,皆是与方腊那狗贼有血海深仇的苦命人!平日里分散在城外各处,如今召集起来,约莫需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张宪点了点头,“足够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从昌盛那里骗来的,代表着身份的腰牌,递给了李虎。
“李大哥,稍后,你便让你手下最机灵的几个兄弟,换上南军的衣服,带上这块腰牌,先行一步,混到北门附近,摸清守军的布防和换岗时间。”
“其余人,则在城门外一里处的乱葬岗集结!”
张宪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沉稳与锐利,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一个时辰后,我们……里应外合,夺下北门!”